一见钟勇，她虽然满心不快，可还是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见着王丽萍，钟勇有点儿诧异，但旋即笑了，问：“你怎么来了？局里组织参观？”然后，从裤兜里掏出纸巾给她，让她擦汗。

“来找你。”王丽萍掠了掠额上的刘海，“就怕找不着。”

钟勇笑了一下，不再站在这里。

钟勇从当大学生起，每当遇到难事，总会久久站立在这里汲取力量。当年，如果不是这件展品，他还真没法坚持举报下去。他多少次想到“算了”，也想听从有些领导的劝告罢手，可只要来到这里，反复看着这十个大字：“失败膏黄土，成功济苍生。”浑身的热血就不由得涌动起来，再几千次、几万次地想到父亲当年的所作所为，想他牺牲也是这样：用生命保卫人民，用血肉滋润大地。

钟勇转身带她离开了。默默走着，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王丽萍自认此刻十分清楚他的心境：走投无路了。

这几天，她请公安局的朋友们帮忙，可碰到的几乎都是诉苦：无头案，查不出证据。一些好朋友还劝她：告诉你那位，算了吧，这类事情多啦，都破不了，他还算走运。最好的办法是私了，吃顿饭彼此谈开。怎么回事，你那位最清楚。做人嘛，退一步海阔天空，跟那些人较真，实在是犯不上，一伙亡命徒。

她张了张嘴，想说出这些话，包括父母的忧虑，可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钟勇看出女友的心情，径直带她出了展室，来到展室之间空旷大厅里的空座位上坐下。

然后，他却颇有深意地说起那块石板来，以前就给她讲过多次。他说：省城解放前夕，敌人隔着铁窗疯狂扫射监室里的共产党员，再泼上汽油烧。第二天，我们部队在烧焦的烈士尸骨下发现了这块铺地的石板，大火烧出了字样。烈士们用他们的生命实践了誓言：革命成功，造福劳苦大众；个人牺牲失败，肥沃祖国土地。说着，他的声音带着激动，再背诵道：“失败膏黄土，成功济苍生。”

以前听他说这些话时，王丽萍也挺感动，可现在无话可说，只觉得他好似活在云端的神仙。然后，她抑制着激动的心情，慢慢说出了父母和公安局朋友们的话语。

钟勇一点也不感到吃惊。他不动声色，拉她站起，却变得像兄长一样，挽着她的手臂，慢慢走着，轻轻说话。

他观察着王丽萍的脸色，给她讲了件事情。他说：“我国有个矿业集团，收购了德国鲁尔区一家焦化厂，买的是技术，却又用收废品的价格，把原价六亿多欧元的设备装上货轮，运回中国。不过，最让德国人震撼的不是这个，而是四百名拆解设备的中国工人，竟叫所有德国人无地自容。”

王丽萍捺住性子静静听，听到这里，却也有点儿吃惊。她正读国际贸易在职研究生，自然清楚各国情况，不由想：怎么可能呢？德意志民族的优秀，全世界公认。

钟勇平静的外貌下掩盖着心中的激荡，他清楚自己跟她的关系走到十字路口了，他第一次轻抚起女友的手指，像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

“这些工人，每天干十二个小时，一周工作七天，一个月挣四百欧元，却干着德国工人四千欧元也不干的活儿。德国人认为，拆解工作起码要三年，可他们一年半就完成了。他们的工作热情还激起德国劳工部门的抗议，要求必须在双休日休息。即便如此，很多工人还为了赶进度偷偷加班。前几天，我在报上看到：这两座从德国拆解来的顶级焦炉，一次投料就生产出世界上头号的冶金焦炭，用收废品的价格，却使我国生产技术一步跨越了整整三十年！”

他忍不住靠近王丽萍，眼前像闪过亮光，感到异常的清新和愉快，继续说下去。

“现在，全世界都探求中国是成功还是失败。俄罗斯企业家们认为：中国一定会成功，因为中国人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勤劳能干。为了按时向俄罗斯发集装箱，很多企业的员工们甚至包括厂长，连续几天几夜不睡觉。海外俄罗斯商人们认为：中国的成功不容置疑，因为有大量的外国投资，尤其是海外华侨的投资。在中国基本按规则办事，即便有贪污勒索。外国记者问他们，为什么不把你们的资金投向祖国？他们耸耸肩说，投到俄罗斯？第二天就被骗子和官员们分光。很多访问过中国的外国政要说：‘今天的中国，就像彼得大帝时期的俄罗斯，时刻都能听到斧头的敲击声。早上还是一座旧楼，晚上就推倒了，第二天新楼就能建成。’”

王丽萍放心了，想反腐败不是糊涂虫们怀疑的“反党”。她又想，真是怪了，见这个怪物之前，我也见过别人介绍的几个对象，甭看都是些“能耐人”，可坐到一起，听这些机关干部高谈阔论升官发财，却怎么也不能叫自己动心，还有两个或许是谈这些谈得来了劲儿，乘机动手动脚，结果全叫自己一个背挎把他们摔到角落里了。

不过尽管如此，王丽萍还是觉得自己比钟勇“政治上”成熟。她上高中时就是省会《中学生报》的特聘记者，高三就加入中国共产党了，到现在还是团市委委员、青联委员。她想：“你当党的干部，还是要唱‘形势大好不是小好越来越好’，绝不能一个劲儿乌鸦嘴。你嚷嚷反腐败就是给大好形势抹黑。说你们厅有问题，可是，你们厅是谁领导的？它上面是不是又有省的分管领导？分管领导是不是又受省委省政府的领导？所以，说你们厅腐败，实际上打击了一大片，把那么多领导都攻击和得罪了。结果，只要时机一到，他们会一起治你这只小蚂蚁的。所以，还是歌舞升平为好，千万别以为你面对的仅仅是个小处长呢，傻瓜蛋……”

在各展室间来来往往的一些游客好奇地看着他俩。

王丽萍将飘到脸上的一绺发丝轻轻拂开。

钟勇没有察觉到女友的内心活动，还沉浸在思绪中。他太害怕“轮回”了，当年黄炎培在延安对毛主席说的就是这个，世界著名历史学家们也都说：中国没有历史，只有朝代的轮回。所以，毛主席斩钉截铁地答黄炎培道：我们中国共产党人一定要打破这个“周期律”。

不过，看着钟勇沉思，王丽萍没有一点儿反感，反而乘机更靠近了他。钟勇闻到了她淡淡的香水味儿，也察觉到了她的亲近，不由有点儿兴奋。

从敞开的窗口吹来一阵风，吹散了她的头发，全刮到脸上了，她用手理了一下头发，把它们拢到耳后，然后不自觉地用手指摸了摸钟勇的衬衫，轻轻说：“该换秋天的了。”

钟勇挺感动，接着又着迷地讲起钟爱的话题来，说他刚当上纪委书记的时候，纪工委组织到一个县级市参观，是省里的廉政建设典型。那里到处都在拆建，各项工程如火如荼。他们跟着一些外国人登上专为外国游客准备的大轿车。一上车，司机就把头顶的平面电视往下拉，电视里就播放伴有英文解说的这小城的风貌，讲它拥有的自然景观和发展潜力。导游拿起麦克风讲发展前景，生动又幽默，赢来大家一遍又一遍掌声。到站后大家才知道，“导游”竟是这个市经济技术开发区主任，他也不知道钟勇这些中国人的身份，却把每位游客尤其是外国人都看成是潜在的投资者，亲自来做本应交给下属的工作，还乐在其中。后来市委书记市长又给钟勇他们讲发展战略和具体规划，还讲他俩体会到的抓廉政促经济的“斗争哲学”和方法论。那回钟勇深深感到，中国能不能实现科学发展，主要看能不能真抓实干地反腐败，就像新加坡、香港地区那样，从而使正气涌现，用一批富有献身精神和热情的党员干部来保证经济健康发展。所以，这才是比我国拥有的庞大人力和巨大市场更为重要的力量，才是中国真正巨变的根源……

王丽萍听着，一双秀目认真地看着他，终于放心了，想老爸老妈的嘱托以后再落实吧，局里还有急事。对付坏蛋，确实得有这股子傻劲儿，他要是干公安就好了，准像英模们那样扶摇直上，只可惜干了纪检啦。

她站了起来，拉了拉衣襟，简短地说自己还得赶回去。她再三嘱托钟勇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绝不能再骑自行车上下班，平时走路也得多看前后左右，等等。说完，她匆匆离去了。

钟勇目送着女友出了展室，然后他把汗湿的手掌紧紧捏成拳头，继续向另外一个展室走去。

他看见，不少游客正围观着馆内最新设置的全息图像。他听省党史办同志们说，这些图像完全是按照当年幸存的共产党员们的回忆制作的，真实再现了当时场景：

沉沉的暗夜。远处，闪烁的灯光渐渐逼近，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突然一声惊雷，牢狱里的共产党员们被震醒，纷纷坐起。一群国民党军警拥了过来，一只只狼犬号叫着，不住地往铁门和铁栅栏上扑跃。一间间牢房的铁锁被打开，又传来一扇扇铁门被推开的哗啦哗啦的巨响。“1235号出来……1237号出来……1841号出来……2502号出来……”听到这些声音，牢狱中的共产党员们扑到铁门边，从栅栏间伸出头去。在狂风呼啸、电闪雷鸣中，一个又一个身影从容地跨出牢门，一副副闪亮的手铐铐住了他们的双手。就在这时，被铐上手铐的一个身材瘦长的小伙子在女牢门边上突然站住脚，像铁铸的塑像屹立在狂风和闪电里，好像等待着要和谁告别。正在这时，一个孕妇披着长长的带血的衣衫，忽然出现在女牢的栅栏边上，伸出了双手，隔着栅栏，紧紧抓住这个戴着手铐伫立的人。军警们和狼犬扑过来了，栅栏边上紧握着的双手分开了，永远分开了。这青年猛然回转身来，高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在雷鸣声中向所有牢房昂然呼唤：

“同志们，永别了。解放那天，请代我向党和同志们致敬！”

滚滚的雷声，一片耀眼的闪电。

钟勇不禁泪汪汪了。

围观的人丛中传出女性的啜泣声。

这时，全息图像上出现了当年牢狱墙上刻画着的纵横交错的笔迹，一行暗红色的由当年省里一位著名烈士用鲜血写下的笔迹由远而近，醒目推近：“我做到了中国共产党教导我的一切！共产主义万岁！王扬绝笔。”

钟勇不顾人们纷纷投来的诧异目光，抹着眼泪，大步走出纪念馆，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