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快到中午时分,电话铃响了。钟勇拿起话筒,里面传来他非常熟悉的略略拖长的透出威严自信的声音:“下班来我这儿一趟。”没等他答话,接着便响起结束通话的嘟嘟声。
钟勇愣着不动,拿着话筒怔了好一会儿,然后颓然坐回椅中,两眼凝视起面前装满党内文件书籍的书橱来。他清楚,准是吕宇压不住自己,只好动用他老爸啦。吕江山在厅里威信最高,不光全厅老干部,就连一批中青年干部也听他的。
钟勇想:查案到如今,结果却始料未及。照理说,他已经结结实实抓住了田处长伪造任职的证据,假造的公文印章全抓在纪委手里。从理论上讲,随时可以处理他,然后大家可以放心大胆说话啦;纪委再乘胜追击,追查他在水库建设工程中的贪污受贿问题。可谁想到呢,现今比开初都难。
钟勇和纪检办主任到水库调查,干部职工们一见他俩就跑,勉强逮住一两个,竟吓得直哆嗦。钟勇无可奈何了,想:怎么打开局面呢?只好寄希望于老干部们的支持。要不,机关纪委可真成了孤家寡人啦。可看这个电话,就是这个希望也要落空。如果吕宇他爸站出来打横炮,老干部们就更不会蹚纪委这浑水啦。如果硬办下去,也只能是个半截案,再也查不下去。这样下去,他就是地地道道、明目张胆地破坏全省水库建设,扰乱团结和谐大好局面,就等着被更上一级处分吧。
钟勇愣呆了好一会儿,直到食堂快结束开饭才拿起饭盆,垂头丧气地下楼去,甚至不敢乘电梯。
干部们大都吃完饭,陆陆续续从餐厅往外走。迎面而来的人们好像全没看见他,就连一些平时跟他关系不错的干部也扭转脸,一副根本没见着的样子,仿佛他已化为空气,甚至连股轻烟都不是。钟勇低头急匆匆走着,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活像大白天出没的一个鬼。此刻他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心里骂了句:“这纪委,真不是人干的。”
他站到卖饭菜的窗口前,递进饭卡,等他接过饭卡时,却发现玻璃窗内那位眉清目秀的女服务员满脸惊恐,像见到什么怪物。他不由对她苦笑一下,这小姑娘险些惊叫出来,赶忙用手掌捂住嘴巴。
钟勇赶快离开这个窗口,向舞勺正收拾那个硕大的盆底剩菜的男服务员递去饭盆。这中年人看了他一眼。钟勇顿然觉得这目光中现出轻蔑。男服务员扬起长勺,将盆底剩菜兜底扣到他的盆中,嘴中随之发出“嘿”一声怪叫,仿佛生产队饲养员给牲畜添料一般。
钟勇接过饭盆,气鼓鼓却什么办法也没有,只得转身,坐到身后的就餐长桌前。刚一落座,便听见“咦”一声惊叫,一抬头,却见斜对面坐着一位中年女干部。钟勇莫名其妙,然后见她端起吃了不到一半的不锈钢饭盆,慌不择路地离开了,还差点儿被桌脚绊了个跟斗。
钟勇知道,早年她不过是废品收购站的,但听说姿色过人,人称“废品西施”,是通过人事处调进机关的。听一些老同志说,那些年晚上加班,常听她在人事处长办公室里叫床。想到这里,钟勇苦笑一下,摇摇头,心头不禁燃起熊熊怒火。
他正低头吃着,田处长进餐厅了,意气风发,昂首阔步。他一屁股坐到钟勇对面,抱起双臂,跷起二郎腿,鼓起那双陷在眼泡中的眼睛,一动不动瞅着钟勇,透出毫不掩饰的仇恨。
钟勇抬头看他一眼,叫了声:“田处长。”可他像根本没听见,依然仇视地看着钟勇。钟勇也瞪起眼睛看他,像说:“怕你?我执纪,少来这一套。”然后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连看都不再看这位领导。
田处长滔滔地骂开了,说钟勇在厅里搞“文革”“阶级斗争”,骂声不绝于耳。餐厅里稀稀拉拉吃饭的人们很快起身,有些人没去水龙头洗饭盆便匆匆离开了。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他俩,就连服务员和厨师们也没像往常那样进餐厅吃饭。
到最后,钟勇实在听不下去,开口了。
“别不高兴,我们纪委就是干这个的——得罪干部。要不,中华民族又如何开创万世之太平?”其实,钟勇是想说对权力必须进行监督制约,可一慌乱,却用自己刚刚写就的一篇纪检文章的结尾做结束语。他立即知道自己显得十分可笑。不过,当他说到最后这句时,连嗓音都有点儿微微打颤了。
田处长却爽朗地笑了,就连紧抱的臂膀和高跷的二郎腿也放下了。
钟勇想:“说动他啦?”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接着便有些兴奋起来,想纪检文件说得对:不怕犯错误,改了就是好同志。
就在这时,他听见脑后一声怒吼:“你他妈瞎嘚巴什么,傻×玩意儿!”接着,他头上便狠狠地挨了一击。钟勇刚想转过脸来,桌上的饭盆就移到他脸上了,连饭带菜带汤底子一齐扣了上来。之后,他身后伸来两只手,一下将他的座椅掀起。钟勇一把抓住桌沿想要保持身体平衡,可那只有力的臂膀从后面死死勒住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而后连他带椅子一齐翻倒在地了。钟勇仰面朝天,身体成了个l形倒折在椅面上。这时,他看见田处长手下的主办科长的皮鞋底正朝自己脸上踩来,而后清清楚楚看见了主办科长旁边田处长那张欢快的笑脸。
在他昏厥之前的一刻,钟勇看见盛菜的那位服务员飞奔过来,怒吼道:“你们干什么?”接着一长勺子便砸在主办科长的后脑勺上,勺头随之无影无踪了。主办科长现出无比惊愕的神情,瞪起牛眼,直挺挺地栽向后方。
午饭挨打后,钟勇没去纪工委报告,却学田处长对付自己的办法,马上去派出所报案。听着他的叙述,那位胖乎乎的警长只是笑,一言不发。一些警察从其他办公室聚来,好奇地听着,七嘴八舌地给他出着主意。“大机关还出这事儿?”“新鲜!”“忍了吧。”“没法办。”一位年轻警察坐在警长对面,飞快地做着笔录。到最后,钟勇几乎压不住委屈的眼泪,连嗓音都有些变了。那位年轻警察迅速看了他一眼,眼中不觉流露出轻视,默默将记录递给警长,警长扫了一眼,交给钟勇,让他核对后签字。钟勇签上自己的名字,警长乐呵呵地道:“认倒霉吧。惹他们干吗?都一伙的。”
钟勇急了,解释道:“反腐败!”为了求得专政机关的支持,他又说起腐败不除、天下大乱的道理。警长和警察们对视一下,不吭气了,却不约而同露出怜悯的神色,就像人们在大街上看见一个卧倒在地的没腿人似的。
警长耐心告诉他:“早商量好的。打,白挨,没证据,还说你先动手的呢。边上有服务员们旁证,打人的那个服务员早跑得连影儿都没了。那家伙是个科长吧?早去医院验了伤,又告你故意伤害啦。你没来,电话就打过来了,都是领导的。你在咱们省会也算出了名啦。”
一听到这里,钟勇紧张起来,暗中叫起苦来:那个服务员真不该帮自己。
警长像看出他的心思。
“当然,有纪工委罩着你,再多领导也是嚷嚷。听说挨打的和那个处长正被你调查,一听这个,就是亲哥们儿也不敢明目张胆帮他们,万一沾个‘保护腐败’谁不怕啊,党中央最恨腐败啦。不过,还是那句老话,县官不如现管,咱们这儿山高皇帝远。所以我说,你少惹他们,人家都是铁哥们儿。叫我说,这回对你还是客气的,还没什么太不像话的,就一个下马威。往后你上下班都得瞅着点儿,如今腐败分子、黑社会、不法商人,全一个鼻孔出气。”
警长说到这里,一屋子男女警察不吭气了,却用一种仿佛看见幼儿园娃娃受欺负的目光瞅着这位挨打的纪委书记。
钟勇吃力地咽了口唾液,不能不同意了。他点点头,什么话也不说了。
警长笑笑,“现在,流行的就是这些玩意儿。我不知道你在大机关里听说过没有,有这么句顺口溜:‘表扬了吹牛拍马的,提拔了指鹿为马的,累死了当牛做马的,整苦了单枪匹马的。’像我们警察还好点儿,对付的都是地痞无赖,尽管有的也有保护伞。可你们纪委就不同啦,逮的都是‘党员领导干部’。”他用一种拖长的怪声说出这个名词,“官全比你大,底下还都有小帮派,你一个纪检来查他们,行吗?”
这下,满屋子人全笑了起来,包括钟勇自己。
忽而,警长透出刻骨的仇恨,齐整的牙齿咬紧了,“不过,要是连你们纪委都不管了,咱共产党能不完蛋吗?就你们单位那几块料,我看全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主,是咱党里头的癌。对他们,叫我说,只有一条——枪毙!说什么都没用!什么教育啊、提醒呀,全是对牛弹琴,他们还要骂你傻×呢!”
出派出所后,钟勇径直去了吕江山家。果不其然,吕宇父亲一句废话没有,直截了当地叫他住手,别再查了。
这之前,吕宇又来过父亲家几次,还给父亲捎来迟瑞成从日本带回的韩国人参,再用归国后迟瑞成苦口婆心劝自己的话,反复劝起父亲来。
吕江山终于改变主意了。
吕江山说:“现在,全厅被你搞得鸡飞狗跳。这么反腐败,还搞不搞经济建设啦,还干不干工程啦,还完成不完成省委省政府交给的任务啦?瞎整。”
钟勇沉住气,说:“这段时间,我跟纪检办主任做过调查。这几年,田处长具体主持水库工程建设,全省建成大型水库三宗,病险的有一宗;中型水库五宗,病险的有三宗;小型水库九宗,病险的有七宗。大家称这些病险水库是地雷,随时会爆炸!我玩命地闹他田处长,就是因为国家每年投入千千万,田处长他们却官商勾结,胆子越来越大,发足了黑心财,还威胁到全省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