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江陵听见了模模糊糊的喊声:“回来吧,试你的!咱哥儿俩。闹你技术吧……”
李江陵继续踩水,转头看起岸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子潜入水中,避开了不停汹涌覆盖过来的巨浪,尽量伸直双臂,使出全力交替向前捯换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冲出水面,吐出憋满胸膛的浊气,却见岸畔依然一动不动,没有丝毫变化。
田处长继续呼喊着。李江陵知道,水库工程还没完,田处长还有求于自己,一旦技术出问题,分管水库工程建设的迟瑞成副厅长是绝对饶不了这屠宰工出身的筹建处长的,迟厅长一再要求“工程要经得起历史的检验”。李江陵看见,田处长他们正拼命向自己挥手,急切地召唤着。
李江陵扭转脸继续没命地向岸边划去,连喝几口水之后,借着闪电却发现岸畔还是一动不动,这时他的胸腔像要炸裂一般。他大口大口喘息着,上气不接下气,知道自己无法游到岸边了,要是再不上船,将无声无息葬身水底。想着想着,他终于慢慢回转身体,吃力地举起一只胳膊,向船上那些人摇动起来。他惊讶地看见,田处长竟离开甲板回驾驶舱了。接着,船身慢慢打起转来,在风浪的颠簸中起伏着离去了。李江陵不禁急切起来,过会儿才发现,船正在兜一个很大的圈子。他望眼欲穿地等待着,觉得全身气力正迅速流走,感到再也没法在水中撑下去了。突然,一股水浪滚压到他头上,他立刻沉落下去,又拼命挣扎着浮出水面,终于看见船身有些倾斜地开了过来。
他再度听见正在靠近的铁皮船上不断的笑声,看见俩打手深深弯下腰使劲向自己伸出手来。李江陵不想伸出胳膊,却又不能不伸出,他清楚以后跟他们作战的日子还长呢,眼下只能暂时妥协吧。这时,他又听见驾驶舱里田处长的声音,船又开走了。
他踩起水来,激怒地看着,脑海里闪电般掠过:他们真敢要我的命?说不准。可转念一想:这是共产党的天下。就举报他们啦,又能把我怎么样?再说,他们的问题,我都记在日记里,要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好朋友立即把日记交给钟勇。上次去厅机关纪委反映情况——也是先探探底,看钟勇这个纪委书记是不是个读死书的。后来听人们说钟勇大学毕业后就在工地干,这种人,能跟他们温良恭俭让?
果不其然,船又开了回来,船身随着水浪倾斜过来,在田处长的命令声中,俩保安趁势一把拽住他,将他拖上甲板。田处长随即出现在甲板上,提起一块毛毯裹在李江陵身上。
三人一起将他拥进驾驶舱。
田处长问李江陵:怎么在举报信里造谣诬告的,怎么破坏全省水利建设,胡说了什么“腐败”问题。
李江陵却毫无顾忌地骂起“腐败”来。
田处长反而咯咯笑起来,像看场滑稽戏,根本没把李江陵的恐吓放在眼里。此刻,李江陵直想扑上去,咬住领导的喉咙。
俩打手像看出他在想些什么,把他死死按在地上,再用毛毯裹紧他。
田处长看着,站起身,笑着一挥手,离开了。
一个保安起身,去角落取出早已预备好的尼龙绳。李江陵一见,大惊失色,没命地猛然腾起。霎时,一根铁棍扫到他脑门上。
李江陵栽倒了。
两个打手飞快地捆紧他全身,再将早就预备好的半麻袋沙子绑到这粽子般的身体上。
在甲板的边缘上,激荡的水流一股股泼洒到李江陵脸上。他醒了过来,狂喊起来:钟勇绝对饶不了你们,共产党一定要反腐败。
“嘭”一声轰响,李江陵被推下水去。顿时,他感到了一浪浪扑来的巨大而沉重的水墙,强大的力量正把他往水下拖。
他迅速下坠着。
他想,我不能死,我要活,要把真相告诉大家,钟勇一定会来救我的……
在狂风恶浪中,李江陵徐徐坠落到寂静的、永远也不会有人得知的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