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机关 蒋世杰 第1页,共2页

骆垣脸上的伤疤好了,去了大口罩,脸颊上露出几道鲜嫩的印痕。他觉得已无妨大雅,可以在社交场合抛头露面了。

任之良到他的办公室向他汇报最近的工作,他装模作样地拿出笔记本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记着。汇报完了,任之良向他请示最近的工作,他笑笑,说:“这个,你先说说你的意见,我们商量着定吧。”

任之良笑笑,他太了解骆垣了,此人在行政上混了半辈子,这半辈子就在歪门邪道上用功夫,说到工作,要么压根儿出不上什么主意,要么就是出歪主意,图一己之利,要么一出口就驴头不对马嘴,在下属面前丢人现眼,让别人耻笑。好在此人脸皮厚,管你耻笑不耻笑的,他也无所谓。说是商量着定,实际上等于找个借口推卸责任。任之良说:

“你是主管局长,还是你指示吧,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你知道,这阵子我休息,工作上的事,也没有怎么管,你有什么高招就不要藏着掖着了。”骆垣笑容可掬,一脸的真诚,“救灾科的事让你费心了,我们当领导的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按说,在这里干了这么些年,干得怎么样,领导心中有数,同时年龄也不小了,待遇问题也该解决解决了。可是……”

任之良说:“就不说这些了吧,”他知道,骆垣下面将说些什么,民间有句话,叫句句不离本行,这些政客们,说着说着就扯到官场上了,就像习武的嘴里离不开个武字,打铁的离不开个铁字,心里整天想着的就是那点破事,听着都让人烦。于是就打断他的话,“待遇不待遇的,我也无所谓。工作上能说得过去,对得起这份工资也就心安理得了。”

“我知道你清高,对有些事看不惯。但我们还是现实一些好。大家都这样,你不这样,又能怎么样呀!”

“你说我能怎么样呀?这又不是我说了算的事。”

“事在人为嘛。俗话说得好,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你看不惯人家,人家还看不惯你呢。”骆垣语重心长,很关心任之良的政治前程似的。

任之良本想把这段时间的工作向他做个交待,叫他给徐树军说说,赶快把这个科的科长配上,他确实有点吃不消了。他接着骆垣的话题应付了几句,便把请求他配科长的事向他说了。骆垣想想,说:

“我觉得还是你自己向徐局长说比较好。”

“而我觉得,你提出来比较顺当。你是分管局长,自己分管的科不能长期没有科长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呀?”任之良委婉地说。

“是人家让你兼管这个科的工作的,我提出来,让人家感觉是不是我不满意你的工作呀。事实上我是很满意的,给人家造成这样的错觉,对你不好嘛。”

任之良想,工作满意不满意,不是凭谁的一句两句话就能做结论的,显然。骆垣只是想耍滑头,不肯揽这件事罢了。再跟他磨蹭也没有什么意义。就说:

“好吧,你要是有难处,我去说就是了,只是你不要有啥想法,说我不配合你的工作什么的,那我就里外不是人了。”

“我有什么想法呀。再说了,工作嘛,谁做不是做呀。把你累死了,不见得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确实不想干了,我也不能勉为其难。”他话头一转,“哎,任主任,你真的没有想过你的待遇问题吗?”

“我想有什么用呀?这不是我想就能想上的事呀!”任之良随便这样说。

“想与不想两回事呀。我还是那句话,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你想都不想,谁会拿个待遇送给你呀。”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有点神秘地说,“听说钟书记要调走了,你知不知道呀?”

任之良会心地笑笑:“那是神仙们的事,与我们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没关系呀,你想呀,钟书记一走,不是得配新书记吗?书记一配,副书记呀,市长呀,副市长呀什么的都得跟着变,这一变,各县区、各部门的头头脑脑不也得变吗?一朝天子一朝臣嘛。你想想,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机会来了!”

任之良明白,最近,外面盛传钟润生要调走了,这在本来就不平静的官僚生活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就像一个猴群的猴王老了或生病了,对觊觎王位的猴子来说,这就是机会。争夺王位的斗争可能随时暴发。骆垣要想成为这个局的局长,他首先要做的就是打败现任局长徐树军。他们已经交过锋了,因为自己贪图了一点蝇头小利,不仅没有打败对手,差点葬送了自己的政治前途。再怎么发起这场战争,他心中无数,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搏斗,就像猴子一样,不向老猴王挑战,猴王之位是不会主动给你让出来的。就像一位伟人说的那样,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任之良明白骆垣的用意,他是想把他拉到即将到来的猴王之争中,去为他摇旗呐喊。他知道他的这位领导接下来会对他提出这方面的要求,他对此不感兴趣。于是找个借口离开了骆垣的办公室。骆垣望着任之良的背影,深深地叹口气,心里在说:

“这人真的不可救药了。”

任之良走后,他甚感无趣,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显得心事重重,焦躁不安。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他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声音马上变得十分温和,脸上堆起了笑容。原来是甄恪的电话,要他到他的办公室去一趟。

骆垣到甄恪的办公室,甄恪在看文件,抬起头看了一眼骆垣,说声“坐”,便又埋头看他的文件。骆垣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来,见茶几上放着一包中华牌香烟,习惯性的拿起来就要抽,但他马上又谨慎地放回原处,他不知甄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此非常时期,他不敢有半点冒失。甄恪继续看他的文件,不一会,骆垣就有点坐卧不宁了。他从这位副书记那儿得到过好处,但也得罪过这位副书记。他和这位副书记同时拥有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从法律上讲又是他的妻子。尽管他沾花惹草,不知和多少个女人有过交媾,但他仍然恨他。

他想起任之良给他讲过的两个故事,当时听了觉得好笑,面对甄恪,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故事说的是,动物是怎样争取自己的性权利、争夺和捍卫自己的性伙伴的。在一次闲聊中,任之良绘声绘色地对他讲,有些松鼠会不遗余力地捍卫自己的性伙伴,不让别的松鼠染指自己的性伙伴。雄性松鼠把一些胶状的分泌物射在雌松鼠的阴部,像人类的贞节带一样,防止自己的性伙伴红否出墙或被别的雄性松鼠勾引而占有。任之良还说过,有些动物在争夺性伙伴时,有一种特殊的功能,比如,雄豆娘的阳具上长着一个勺子,“做爱”之前,它用它把雌豆娘体内前一个性伙伴的精液很灵巧地刮出来,保证自己的“爱”能够开花结果。

想起这些,他隐约觉得,任之良发现了他和王一丹那些肮脏的勾当,面对甄恪,他觉得任之良讲的两个故事,分明是在影射他,甄恪就是那可恶的雄豆娘,偷了他的老婆,还用勺子把她体内的丈夫的精液刮出来;分明是说,他还不如那个雄豆娘,不但没有捍卫自己的性伙伴,而且为了自己所谓的政治前途,还将她拱手让与他人。想到这里,他的脸微微有点发红。

其实他的脸大可不必发红,任之良给他讲这些的时候,并不是为了影射什么,在场的也不光是他一个人。任之良是习惯性的讲出来的,他的本意是说,人类曾经使用过贞节带,也不排除在地球的某个角落现在还仍然在使用这种东西,这并不是人类的发明,是整个动物的发明;不是人类成之为人之后才有的,可能在人类的远古时期就有过这样的事;这是自然之理,不是文化现象。所以,后来产生的、至今在人类的生活中仍然起着巨大作用的婚姻制度,确实有着坚实的生物学基础。

骆垣当然不懂这些,所以他以为任之良在影射他,在嘲笑他,在贬低他。其实用不着别人去贬低他,他自己本来就很低。

骆垣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甄恪。甄恪看完最后一份文件,慢悠悠地收起文件夹,抬起头问骆垣:

“最近在干什么呢?”

“工作上有点忙,您知道,又是灾区重建,又是处理边界纠纷,忙了好大一阵子。”骆垣和颜悦色地说。

“真的很忙吗?不会是忙着跟老婆打架吧?”甄恪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直戳他的伤疤。

“哪里呀,拌了几句嘴,真的没什么。”骆垣欲盖弥彰,一下红了脸。

“还说没有呢,你看看你的脸,像什么样子!”甄恪咄咄逼人。这是他的为官之道,先把对方的气慨打掉,让你在自己面里自觉地低下头来,使其在后边的谈话中,不能有半句假话,并顺着自己的思路,让你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他看骆垣还算老实,放缓了语气说,“最近听到什么情况了没有?”

“不知道书记问的是哪方面的情况?”

“哪方面的都行,就是想了解了解下面的情况。”甄恪不经意地说。

于是骆垣便从局里的事情说起,说得尽管前言不搭后语,甄恪还是一副认真在听的样子,嘴里嗯嗯嗯的,好像对下面的情况很感兴趣。这也是为官的一项功夫。骆垣结结巴巴说了半天,甄恪觉得听得差不多了,接过骆垣的话头问:

“班子没什么问题吧?”

“这要看咋说呢?”

“说实话呗。”

骆垣又说了对班子的看法,甄恪仍然嗯嗯嗯地嗯着。骆垣终于不耐烦了,他拐弯抹角地说出了他想的话,末了他说:

“甄书记,外面传说,要是钟书记真的调走了,你最有希望接这个班的。”

说了半天,这才是甄恪真正想要的的话题,他镇静地问:“你是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呢。”

“你信么?”

“我们都希望由你来接这个班。因为你理论水平高,领导能力强,人缘又好。说句不恭的话,车轱辘上绑驴球,挨也挨上了,轮也轮上了。不是你,还能是谁?”骆垣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说,谁不知道你甄恪是何须人也,大家都说,在天龙市任职多年,捞下的钱都向省上进贡了,精心经营了这么多年,该到盈利的时候了。还在这里买什么关子呀!

甄恪笑笑,说:“但这事不是你说的那回事呀,有人比我有资格呀。”他停了一下,接着说,“我就是有所变化,也不是钟书记现在的这个位子。”

“只少也是市长的这个位子吧!”

“这也不可能一帆风顺,有条件争这个位子的人还是大有人在的。”甄恪有点忧郁之色,骆垣就明白了八九分,于是他说:

“你说吧,甄书记,我们这些人能为你做点什么?”

“你想啊,在这节骨眼上,最怕的是什么?”

骆垣想了想,想起了自己在局里掀起的波澜,如果不是自己有个非法签名这当子事,徐树军就有可能败在他的手里了,想到这里,他笑嘻嘻地说:“是怕有人捣鬼,给你捣鼓出丑闻什么的!”

“你再想想,哪些人最有实力争这个位子?”

骆垣歪着头想想说:“我明白了,甄书记,你就放心吧。”

“放心什么呀,我可什么话也没有说呀!”

“知道,书记。”

就这样,双方心知肚明,要说的话点到为止。两人又说了一些闲话,骆垣心里像灌了蜜糖,根扎稳了,还怕枝叶不茂盛吗?扶上了甄恪,就是扶上了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冒冒这个险呀!

骆垣在回局里的路上已经心中有数。他经直进了冯晓仁的办公室。冯晓仁在电脑上打牌,见了骆垣头也不抬,说了声“坐”便继续他每天的功课。骆垣坐下来,说:

“在忙呀?”

冯晓仁“噗哧”笑了一声,抬起头说:“你也来取笑我呀。你不听社会上有‘四大闲人’的说法:老板的老婆领导的钱,人大政协调研员。我就是这‘四大闲人’之一,调研员,前边还带个助理。能有我忙的什么事呀?”

骆垣也笑笑,说:“说的也是,连我都快成闲人了,哪有你干的事呀。你不听社会上也有一种说法,叫一把手政治。要想有事干,就得当一把手呀!”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相干。”

“这话看怎么说呢,你又没有七老八十,希望还是有的。至少还能捞个实职干干,说不上哪天就当一把手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事在人为嘛,老兄!”

冯晓仁眨眨眼,欠了欠身,说:“看来你是有什么好事了吧,不妨说说,让我也分享分享。”

骆垣说:“好事天天有,单怕人老了。不瞒老兄说,这样的机会还是有的,看你干不干了。”

“嘿,还真有呀。说,用得着兄弟们的地方,你就吱声!”

“你大概听说了,钟书记要走了。”

“那是神仙们的事,与我们凡人有什么关系?”

“你想想,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呢?他这一走,市上的领导不就得变吗,市上的领导一变,各部门的班子多多少少也得变了,徐树军该也船到码头车到站了,还能把这个局长当老死不成?”

“嗯,有道理,你说怎么干吧?”

“钟书记走了,按常理,市长继任书记,市长的位子不就空下来了嘛。抬上个人当市长,他还能忘了为他牵马坠镫的,为他打过江山的?”

冯晓仁想想,说:“怎么抬呀?”

“你想呀,当领导的在这种节骨眼上最怕的是什么?这个你不明白呀?”骆垣把甄恪暗示给他的意思又给冯晓仁暗示了一遍,冯晓仁心领神会,一会儿,一个阴谋就在他们的一唱一和中形成了。

钟润生说走就走了,郝民宣调整为市委书记,上面的意图是在现任的几位副书记、副市长中推荐一名,作为代理市长,也就是未来的市长。正如骆垣所说的,在这节骨眼上,上面接到了大量的投诉举报信,举报的对象集中在最有资格竞争这个位子的另一位副书记身上。省上派调查组下来调查了一个星期。举报信没有举明具体的违纪违法事实,多是捕风捉影,还有大量的污辱性言辞和人身攻击,在调整领导班子的时候抛出这种东西,明眼人一看就知举报者怀的是什么用心。调查组查无结果,班师而回。而此事在这座城市掀起了轩然大波,因被举报人是现任的副书记,并有污蔑他人之嫌。从举报信件看,举报人熟悉官场情况,有明显的个人企图,上面决定追查举报人的责任。

这下骆垣慌了手脚,他找过几次甄恪,甄恪避而不见,手机也打不通,好像在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举报信是打印的,各部门的打字机和电脑成了侦查的主要对象。由公安人员挨个核对。

冯晓仁像热锅上的蚂蚁,社会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诬告信是某领导指示其亲信写的,这个“某领导”,大家心知肚明,因他在领导岗位上,谁也不便明言。侦查工作虽然没有明确划定范围,但主攻方向是明确的,就在某领导的人事圈子里进行。冯晓仁找到骆垣商量对策,骆垣说:

“你先沉住气,我看做做样子也就是了,还能动真的不成。只要甄书记还在位,这就是颗烫手的山芋,谁不知道甄书记在上边有人呀!”

“万一真的追究起来怎么办呀?”冯晓仁心中不是滋味,用任之良的话说,自己也就是老猴子的角色了,还争什么猴王?没有打败老猴王,反叫人给套住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几头子都划不来呀。他搓着头,对骆垣说,“到时候甄书记一推六二五,把我当成替罪羊,我可就惨了。”

骆垣心里也犯嘀咕,他想起那天甄恪对他说的“我可什么也没说”的话来,他不认账,丢车保帅,你能把他怎么样?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紧张。

他听任之良说过土狼的故事,他说在大多数哺乳动物中,刚降生的婴儿都四处寻找母亲的奶头,而小土狼出生后,首先要做的就是寻找其同胞的脖子。几个小时内,一只小土狼会咬死另一只小土狼。这就是土狼的生存哲学,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中间道路可以选择。他想起甄恪的那对眼睛,那对充满杀气的眼睛,顿觉不寒而栗,这可都是一群狼呀,不论是甄恪还是冯晓仁,在涉及到生存问题的时候,那可真就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呀!想到这里,他不禁看一眼冯晓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让自己镇静了一下,对冯晓仁说:

“我还是那句话,要沉住气,他们不会怎么样的。万一要动真的,我们谁都一口咬定,来个死不承认,他也拿你没办法。”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可我把丑话说到前面,到时候可不能把我卖了,让我一个人背这口黑锅呀!”冯晓仁心有余悸,眯着眼对骆垣说。

骆垣说:“不会的,好汉做事好汉当,哪能让你一个人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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