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访主体是湖洼地那些人,领头的姓康,叫康顺成。”主任报告。
刘克服不禁一愣:“康老三?绰号‘成仔’?”
主任说:“是的。”
此刻在省城的上访人员已经被劝离会场外,请到省信访局。信访局工作人员正在接洽,并通知本县迅速派员参与处理。县委办已经让本县驻省城办事处人员紧急赶过去,也通知县里相关领导立刻前往省城。
刘克服下令:“陈县长在省里开会,把情况告诉他。请他就近设法做工作。”
刘克服赶到湖内乡现场会地点时,陈铭的电话到了。他已经赶到省信访局,经他和省、县工作人员的劝告,上访群众已经同意返回。
“这事有些蹊跷。”陈铭说,“不简单。”
怎么蹊跷呢?百余人员上访时,会议中心外广场上一站,浩浩荡荡,有些规模。请到省信访局后就开始走散,到陈铭赶过去时只剩不到二十个,打头的就是康老三。
“走掉的那些人干什么?藏起来,准备继续上访?”刘克服问。
似乎不像。据陈铭初步了解,上访人员里有不少陌生面孔,操外地口音。可能不是本县人,是上访组织者就近临时雇请的打工仔和社会闲杂人员。
“还有这样的事!”刘克服不禁惊讶。
陈铭已经安排把康老三他们送回县,也安排人注意了解走散离开的上访者情况。
刘克服问了一句:“康家还有谁去了?”
目前没有发现。康家老二去世,老大在逃,父母康畚箕夫妇没有参加。
刘克服感叹:“这么说还是有点成效。两个老的还是听劝的,愿意新城区搞成,有他们一个店面。康老三也不该闹啊,不知道是在毁自己的利益吗?”
陈铭说:“这回事情小不了。咱们可能得考虑清楚。”
刘克服没有吭声。陈铭的意思他当然明白。
当天下午,刘克服在湖内现场会上接到市政府副秘书长江平的电话。
“纪副交代了,让你和陈铭两人明天到市里汇报。”江平说。
刘克服走到会场外接电话,他告诉江平,陈铭还在省城开会,并处理群众上访事项,他本人则在乡下抓灾后生产自救。市领导需要他们汇报什么?能不能拖一两天?
江平当即否决。他很硬,强调刘克服陈铭两人最迟必须于明晚到市里。纪副不仅要他们汇报情况,还要具体措施。他们县行政服务中心的事眼下闹到省里,影响来自全国各地的会议代表。省里领导已经给市里打了电话,领导很生气,要求县里必须有一个明确态度,迅速采取坚决措施。
“什么措施呢?”刘克服问。
“你不知道?赶紧停,先下马。”
刘克服苦笑:“这不好。没法接受。”
“都这样了,你还坚持?”
刘克服说:“江秘你老人家知道,房子盖到这种程度不好停,这是常识。”
“你自己跟领导说吧。”
收了电话,刘克服没进会场继续开会,在会场外一条石板凳上坐了会儿,那时候满心沉重,忽然想找个谁说一说话。
他给王毅梅打了电话,挂的是手机。对方铃响了好一阵,没有接。
这种情况以往罕见,刘克服真把她得罪深了。自从吴志义被派到工地之后,她就再没跟刘克服联系过,该女领导不乏很情绪化的时候。
刘克服关了电话,起身要走,手机铃突然响了。
“我在开会。”电话里王毅梅闷声闷气,“刘书记什么事?”
刘克服念头全失,决定什么也不说。他打了个哈哈,称很久没听到王副区长的声音,打电话问个好,了解一下王副区长的重要任务进展如何,没其他事。
她一声不吭。再无合适女青年对象可供介绍,更无照片提交审阅。
刘克服把电话关了,起身走开。他没再进会场,让司机小许把车开出来,出去走走。乡书记赶上前问他去哪里?有什么事情?要不要叫个谁跟?刘克服摆手,让他们该干嘛干嘛,不必操心他,而后自己上车走人。
轿车顺着乡政府后边的土路往山里开,走了二十几分钟,在路边山坡上停了下来。
这里空无一人,下午四点来钟时分,阳光还照在山间,路两侧山坡上的果园连片干枯焦黑,有如山火燎过,在夕阳下尤其触目惊心。一座只有半人高的土地庙孤零零建于山坡上,小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砖砌的供台,台上摆着一个石头香炉,香炉里满是土。小庙里外全是尘土,显然不得照料已久。
刘克服向司机小许要了支烟。刘克服不抽烟,小许抽,身上有烟。刘克服点着那支香烟,滤嘴朝下,插在小庙供台的香炉里。这是做什么呢?聊表意思吧。
他的手在发抖。此刻什么感觉?非常无助,依旧执著?他还能再执著吗?
他坐在小庙旁,独自面对满山焦木。坐了许久。小土地庙香炉里的那支烟早已燃尽,只剩一节插在灰土里的滤嘴,道路上忽然传出响动,一个小伙子从坡顶走下来,肩膀上扛着一段树干。小伙子杠树干的动作有些怪异,走到轿车边,看到坐在土地庙旁的刘克服,眼睛里露出惊奇。
他站住脚歇息,略弯身子,把肩上扛着的树干往前一蹿,垂下一头顶在地上,树干身还倚靠在肩头。
刘克服问:“这什么树?”
“是种在山上的龙眼,冻死了。砍了扛回家烧火。”
“都死了吗?”
“差不多。”
刘克服问山上的竹林怎么样?小伙子说竹林还好,没大事,但是龙眼树死得差不多了,那几天真冷。家里唯一一头老牛也抗不住,死了。牛车没牛拉,所以拿他当牛使,用两个肩膀把木头扛下山。
“没冻坏人吧?”
“人没冻坏怎么啦?有人没钱,吃木头?”
小伙子喘过气,继续扛木头下山。他弯下腰蹿树干时,刘克服才意识到为什么这小伙子的动作感觉怪异:原来是残疾人,两个袖筒里都只有半节截肢。
刘克服不觉惊讶,仔细端详,问了句:“你是阿福?”
小伙子大惊:“你怎么知道?”
“你有个母亲?弟弟?还有继父?”
“都在山上砍树呢。”
刘克服招手,让司机小许过来。
“你帮他一下。”
司机支支吾吾:“那书,书记你怎么办?”
刘克服说他不怎么办,坐在这里等。要是早先还行,有点力气,可以帮这小伙子一把。眼下怕是扛不动这木头了。
小许不敢再说,跟小伙子两人一起,一前一后扛着木头下山,村庄就在山坡下边不远处。刘克服继续坐在土地庙旁,天渐渐暗了下去。
手机铃响,纪全洲亲自给他挂了电话。显然他从江平那里听到情况了。
“你怎么回事?”纪副语气极重,“你还等什么?”
刘克服报告,他已经通知明天上午县领导开会,正式研究确定。
“我问你的态度。”
刘克服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还想使你的左手,不知道事情严重吗?”纪全洲怒问。
刘克服苦笑,说知道自己哪怕两个左手也不行了,无能为力。此刻没有更多想法,只想找地方买一头牛,送人家拉车去。
“什么?”
“大事做不成,办点小事吧。”
当晚他赶回县城。第二天上午的会议做出决定,新城区建设继续推进,内河水坝继续抓紧,行政服务中心工地则全面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