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主要领导 3

底层官员 杨少衡 第2页,共2页

刘克服挺吃惊:“有这么巧?”

当然没那么巧。不一会儿王毅梅敲门进来,哪有什么对象什么照片,只有王副区长自己。所谓介绍对象完成重要任务原来纯属玩笑,王毅梅找刘克服另有要务。王副区长已经不在本县任职,找刘克服谈的竟是本县事项,而且是刚发生的工地安全事故。她也不是到省城办事顺便一访,是知道刘克服在这里,专程驱车前来的。

“刘书记要小心。草寮村这件事可能闹大。”她警告。

行政服务中心工地发生安全事故,草寮村民工二死二伤,这件事能闹什么?最多闹点赔偿吧。却不是,有人要闹施工单位,认为施工单位资质有问题,中标过程存在黑幕,涉嫌暗箱操作。其实这也是表面事项,真正要闹的是刘克服。闹刘克服什么呢?已经又有举报信到处寄了,说刘克服当县委书记后,一意孤行搞所谓新城区,修水坝建办公楼,置广大干部群众的利益和生命财产安全于不顾,一心只想制造个人政绩,提拔升官,对工程所有问题,包括工地死人,都应负主要责任。

刘克服摇头:“这也告得太玄了吧?”

王毅梅说:“你不知道草寮村那些人?”

刘克服当然清楚。草寮村位居县城近侧,人口近六千,包括两个行政村,是城关镇也是本县的第一大村。这个村有地利之便,到县城打工的人多,因此哪个工地出事死人伤人,常有该村人士。这个村也出了一些干部,目前县里有一位人大副主任,几个政府局长出自该村,都有些影响力。

王毅梅说,闹工地的草寮村民背后有人支持,除了出自该村的那些县里干部,还有其他人,包括若干领导。村民闹工地是泄丧亲之怒,也希望为死者家人多争赔偿,他们背后的人要的可不止这个。刘克服力推新城区建设,有人支持有人反对,特别是把办公大楼从龙首山迁到湖洼地,中上层干部中明里不说,暗中不服的不少。本县自唐代立县,县衙门一向高高在上,设于龙首山,官员们公认那里风水好。相比起来,湖洼地一地破烂,频频内涝,不说阴气太重,起码湿气足够,哪有风水可言?除了历史和风水,干部们还有实际情况:单位宿舍私家住房大多分布在龙首山周围,上下班近,有事好跑,工作生活都方便。一旦办公大楼迁往湖洼地,距离远了,来来去去跑东跑西就增加了困难。万一碰上灾害,这里淹那里涝,大家都得下水当水鸡,哪有守在龙首山上舒服稳当。

“还有陈县长。他的情况大家都清楚。”

县长陈铭职位原在刘克服之上,应远走后本该他接,结果却换上刘克服。陈铭曾力主在龙首山原址新建办公楼,未成,让刘克服来另辟蹊径。因为这些缘故,陈铭对刘克服这一套虽不明确反对,表现得却不甚积极,大家都看在眼里。

“听说上边领导也听到不少意见。工地这件事闹起来会是个由头,可能很不好。”王毅梅说,“刘书记你千万小心。”

“我知道了。”刘克服点头,“谢谢。”

“谢什么呀。”

王毅梅起身告辞。刘克服送她进电梯,一起下楼。

“说实的我很担心。”王毅梅在电梯里说,“当初很想劝劝你,就是没说出口。”

刘克服笑了笑:“你知道说了没用。我是左手。”

当初王毅梅没说,对刘克服提出劝告的人却也不少。舍龙首山就湖洼地,这个动作确实比较大,牵动不少人利益,特别是干部自身利益,会产生很多障碍,弄不好会有风险。这些情况不必他人指教,刘克服自己清楚。清楚为什么还干?因为他想干。

“以前也想,没法干。忽然让我当书记了,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当然要干。”他对王毅梅说,“我这个书记当得挺意外。你也清楚,本来轮不到我,来了一场台风,湖洼地内涝,领导视察,出了个水鸡白布条,然后是我上来了。当年我在湖洼地当中学老师时,哪里想到自己能有今天,因此总觉得自有玄机,让我走到这里,应当是要让我在这里做点事情。更大的做不来,我就做这个吧。”

王毅梅问:“刘书记要我帮点什么吗?”

刘克服往天上一指,提到浙江东头有一座普陀山,那其实是个岛,位于东海上。听说普陀山的菩萨特别灵,王毅梅能不能去那里走一走?帮他烧一炷香?

王毅梅顿时发急:“还开玩笑!”

刘克服也笑:“那就不必劳驾。”

他告诉王毅梅,大半年前,他的两大项目尚未获批,有一天他带着人到省里汇报项目,经过合水大桥后,曾经特意进了她那个合水大庙,司机小许在庙里烧了一炷香。他问县委办主任管用吗?主任回了一句:“心诚则灵”。

“那时真是很希望得到老天爷的支持啊。”他说。

“然后老天爷就帮你了?”

刘克服没有直接回答。他感叹,人在老天爷面前经常会感到无助,但是人总是千方百计,依旧执著。

他把王毅梅送上车去。

有一个问题他们俩心照不宣,刻意回避:王毅梅副区长漏夜赶到省城,谈的是刘克服县里的敏感事情。这些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是从何得知?其中原由王毅梅绝口不提,刘克服同样,一句也不问起。

省里的会议开了三天,会议结束当晚,刘克服赶回县里。隔天一早他来到湖洼地,去了行政服务中心工地。这里已经初具规模,主楼上到四层,一旁附属楼也已打好地基,进入地面施工阶段。此刻升降机坠落伤人事故尚未妥善处置,草寮村村民还驻扎于工地内,施工处于停顿状态。

刘克服到达之时,陈铭、几个相关县领导和负责部门官员,以及刘克服亲自点名的几个人员均已到场。大家看过现场,在工地外找个地方,开了个碰头会,决定搞一个应急处置工作小组,直接对书记县长负责,由碰头会的相关领导和人员组成。这里边包括刘克服特别点将请来的县人大一位副主任和几个县直中层领导,他们都是草寮村民的乡亲。刘克服让工作小组认真听取各方意见,合情合理,提出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细节问题可以多花些时间商谈,现场处置必须尽快,两天之内要让村民先撤出工地,恢复施工,具体办法由工作小组自己考虑。刘克服说,在座的都是领导,都处理过群体事件,工地这件事并不比以往碰到的困难,关键只在负起责任。

“无论大小,哪一个思想不通都可以说,说完还得去做,做不好还得处理。”刘克服说了重话,“小道理得服从大道理,要谁谁就得上。谁不明白这个,处理不了这种事,谁就没有资格当领导,包括我这个县委书记。不想干不能干就不要干了,后边排队等着提拔的人有的是,不怕找不到。”

这时候谁还敢推?

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草竂村民这么闹工地,与背后一些干部推波助澜,煽风旺火相关。现在刘克服把旺火的人推出去,让他们自己去灭火,虽然不予说破,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话说到这个程度,大家心知肚明,都得掂量掂量。好玩吗?能玩吗?小小县城,有个一官半职也不容易,以毕生之努力不过如此,能轻易丢弃吗?

刘克服做了一项特殊安排,把县档案局长吴志义也抽出来,派到工地指挥部协助日常工作,同时参与应急处置小组。就是让他先参加处理事件,完了还继续留在工地。

吴志义的老家也在草竂村。

“办公室负责通知,让他明天过来报到。”刘克服交代。

当晚吴志义找到刘克服办公室,拒绝接受安排。

“刘书记高兴的话,干脆把我免掉算了,不必这样。”他说。

刘克服问:“你想通了?”

“没什么想通想不通的。”

吴志义资格老,曾经在县政府办当领导,当时管着刘克服,两人相处得并不好。这个人后来不太顺,碰到一些事情,屈尊去当档案局长。他始终不服,一遇机会就四处活动,要求很高,心很大,想调到财政、交通、人事一类强势部门任主官,管人管钱,掌握一点权力。他已经接近县里中层干部退居二线的年龄线,依旧不甘寂寞,锲而不舍,不时要求。刘克服对吴志义很了解,以往基本不跟他打交道,吴志义也不找他。刘克服当书记后不一样了,权力在手,矛盾无法绕开,人家要求重用,书记得有个态度,给还是不给?刘克服不仅不给他好位子,还把他派去下工地,他哪里能够接受。

刘克服说:“老吴,这事看你自己。”

刘克服强调,如果吴志义坚决不去,他不会强求,也不会因此免吴志义的职,吴志义可以继续待在档案局,时候到了该退再退。工地上草竂村民的工作,可以让别人去做,不必劳驾老吴。不帮忙没关系,有一点却要注意:无论如何不要试图利用,掺和进去,推波助澜。特别不要为了个人目的,试图利用领导层的不同意见和矛盾,说东道西,左右鼓捣,这样做肯定不会有好结果,大家都有教训。

吴志义眼睛里腾起一股阴火。刘克服虽然语音平和,却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警告,所谓“大家都有教训”讲的就是他。吴志义有前科,当年他在县政府办工作期间,书记县长两位主官失和,吴志义当官心切,掺和鼓捣其间,给这个打小报告,跟那个说挑拨话,双方矛盾越发尖锐,最终他自己也没捞到好处。

吴志义当即质问:“因为我不去工地,刘书记就可以无端怀疑人?”

刘克服说:“你最不该怀疑。是吗?”

“刘书记把草寮村出的干部都派过去,这么信任大家,不担心工地底朝天?”

“不要紧,就让你们去弄个底朝天。”刘克服说。

吴志义称不必他去。有句老话叫“天怒人怨”,要他看差不多了。

谈话不欢而散。但是吴志义终究没敢坚持不去,隔天他前往湖洼地,遵命报到。

两天后工地事态平息,草寮村村民撤出工地,行政服务中心恢复施工。临时处置小组所有相关人员包括吴志义费尽吃奶之力,终于在刘克服设定的时限内完成了任务。

几天后市里开会,刘克服碰上了王毅梅。王毅梅远远见到他,抽身往一边走。刘克服当场把她喊住。

“王副区长不认识我了?”他问。

她闷声回答:“谁不认识谁了?”

“把你得罪了?接受不了?”

她一声不吭。

“我是为他好。”

王毅梅掉头走开。

王毅梅是吴志义的妻子。她告诉刘克服的那些情况,可能是吴志义无意中提起,也可能是她察觉到的。这人心眼好,担心刘克服大意吃亏,特地赶到省城找他谈了。她绝口不提消息来源,除了因为刘克服与吴志义不对路,肯定也因为吴志义本人已经卷了进去。刘克服当然心里有数,回县后收拾局面,毫不手软,把吴志义一并收拾了。所谓“打狗也看主人”,王毅梅认刘克服是老同事老上级,称得上仁至义尽,刘克服是怎么领情的?如此对待吴志义,作为妻子她怎么能够接受。

所以免不了“天怒人怨”,如吴志义所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