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又是吴志义接电话。吴志义一听是刘克服找,没有一句客气,当即发牢骚。
“有你们这样做事的吗?给人吃的时候想不到,要人死的时候才记起来。”他嚷。
刘克服问:“老吴你嚷谁?这里谁有吃的?谁要死了?”
“不是说你,是说他们。”
吴志义对县委书记应远不满,牵扯到一些往事。当年应远在本县当县长时,与书记方文章处不好,吴志义是政府办干事,却在两位领导间做小动作,以谋求得书记看重。应远调走后,他被提为县政府办副主任,顶替给撤掉的苏心慧。但是方文章其实并不欣赏他这种人,吴志义在政府办总没上去。几年后政府办一件机密文件丢失,吴志义隐瞒不报,被查,最终待不下去了,调档案局当局长。其后他千方百计,活动不止,总想换个地方,到有权的局任职。方文章在位时,曾经答应有机会给他考虑,却不料“黄金圈”事发,方文章走了,应远又回来当书记,吴志义彻底没了戏。吴志义认为应远记仇,会报复,包括处理王毅梅也是在报复他,同时也迁怒于刘克服。刘克服跟吴志义夫妻俩的关系比较特别,吴志义当年不是他的好上司,他和亡妻苏心慧跟吴志义都不对路。王毅梅却是另一种情况,她的为人性情跟丈夫完全不一样,所以刘克服跟吴志义并不融洽,与王无论做同事还是上下级都处得很好。
此刻刘克服找吴志义,没待张嘴,吴志义满腹牢骚就出来了。刘克服也没跟他客气,一句话把他顶了回去。吴志义有什么资格跟刘克服讲吃的要死的?无论如何,谁都知道本县该人死的时候肯定有刘克服,有好处时倒不一定。但是刘克服也不多说,此刻火烧眉毛,先得料理急事,他只追一条:“王毅梅呢?她还在家吗?”
吴志义闷声道:“敢吗?早就走了。”
刘克服放心了。
这时有一个电话挂到刘克服手机上。刘克服接电话时吃了一惊:是纪全洲。纪大个从市里直接给他打了电话。
“你现在在什么位置?”纪全洲问。
刘克服报告,他在合水小社山边北侧小山头上。
纪全洲记得那座山,山前是村庄,山后是河流。
“情况怎么样?”他问。
刘克服说,目前还在控制中,但是很危险,天已经黑了,尤其危险。
此刻确实危险。天黑下来后,村庄外围农居和路灯均已亮起,但是山边一带黑糊糊的,有人把这一路电停了,被困砖楼上一片黑,楼外包围者打着手电,有人把两个被困者丢下的摩托车点着,连同一条沾了汽油的旧轮胎,扔在砖楼门外燃烧,火焰升腾,烟雾和臭味到处弥漫,气氛更添紧张。聚到小社四周的大社援救村民担心对方下手,想办法在村外施压,他们把骑过来的数十辆摩托车发动起来,车灯全部打亮,照向对方村庄。村里村外,轰隆轰隆,氛围有如大战。
纪全洲说,他在电话里听到现场声音了,看来不太妙,现在靠刘克服。他已经给赶到合水镇的陈铭打了电话,下令他掌握住大社群众这一方,无论如何,不得冲进村抢人。小社这头要刘克服掌握住。
“有什么问题需要我解决?”纪全洲问。
刘克服说,他会想尽办法,争取处理下来,不给市领导添麻烦。
“有情况赶紧汇报。”纪全洲说。
“好的。”
刘克服没有什么需要纪大个帮助解决的吗?有的,此刻有一个很要紧的事:他是由纪全洲亲自宣布停职的官员,以停职官员身份指挥处置群体事件,这不太好吧?所以除了由县委书记应远口头授予现场处置权外,纪副书记是不是也应当表个态?
刘克服什么都没有提起。
十来分钟时间后,王毅梅赶到小山包这里,跟她一起的还有四五个机关干部,都是小社人,凑起来就一小撮,格外势单力薄。
刘克服问王毅梅:“知道让你来干什么?”
她知道,有两个人被困在那边了。
“你听说了吧?其中有一个人参加打死你侄儿。是吗?”刘克服问。
王毅梅说:“我不知道。”
刘克服说:“你现在知道了。”
她回答:“刘书记放心,是你在这里指挥。”
刘克服当即肯定,知道就好。里边那两个人不能被伤害,伤害他们反过来会更加伤害王毅梅自己的乡亲。谁都不应当受到伤害,任何人都不应当受到不该有的伤害。
王毅梅说:“我知道该做什么。”
刘克服下令,让王毅梅带着那几个小社籍干部,先不下山进村,让他们往山包另一边跑,从山头这里跑到青溪江边,然后往回,再往山上跑,回到这个地方。使劲吃奶的力气,能跑多快跑多快,不要偷懒。
她大惊:“这干什么。”
“让你跑就跑。”
于是便跑,有如开运动会。几分钟后几个人回到山头上,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出来了。
“现在马上下山,要快,冲下去。”刘克服下令。
几个人由王毅梅领头,如百米赛冲刺般往山下村庄冲下去。跑到人群聚集的砖楼外时,几个人都跑不动了,接二连三坐在地上。
村民们围了过去,一看都是本村外出干部,天气已凉,居然一个个跑得浑身是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特别是王毅梅,几乎要昏倒在地。村民乡亲全急坏了,有人大叫,说不能坐,要搀着走,缓缓气。于是大家一拥而上,把人扶起来,在村道上走。还有人叫唤,要矿泉水,要开水,快拿过来!
王毅梅人还晕着就急忙开口:“大大大家听听听我说。”
刘克服在山头上观察,下了决心:“车,行动。”
刘克服调来的警车早已在一旁守候,听到命令立刻启动,缓缓驶下山包。
刘克服下令给困在砖楼的两个人打电话,让他们立刻动作,把他们堵在大门后边的障碍物搬开,要抓紧,悄悄干,别让外边人发现动静。然后让他们守在门后,听到命令就开门跑出来,上车撤离。
接电话的那个人居然哭出声来,说他们害怕。堵门的东西一搬开,万一走不脱,人家闯进来,他们都得死。
刘克服着急:“告诉他们,听话,他们的命我负责。”
这时手机响了,是应远从省城挂来的。
应书记非常不安,询问现场情况如何。刘克服告诉他,正在采取最后措施。天黑了,拖下去非常危险,他决定行动,孤注一掷,也许可以弄下来。
应远说:“你要确保里边两个人安全。”
他告诉刘克服,他刚听到情况:被困两人中那个姐夫,在合水大社当村委管治安的那个人情况比较特殊,是纪副书记的亲侄儿。纪副书记的哥哥已经过世,他哥哥生有两个儿子,老大当年犯案,纪副亲批严办,被枪毙了。现在这个是小的。
刘克服大惊。原来如此,难怪大领导亲自打了电话。
应远告诉刘克服,纪全洲也给他打了电话,却没直说。他是听出一点异常,才特地找人了解内情。这一打听真是分外着急。
刘克服感叹道,眼下有什么办法?哪怕困在里边的是纪副书记的亲爹,这时候也一样,看运气了。
开下村庄的警车没有受到阻拦,一直缓缓前行至砖楼外边,在围观群众的注视中掉了个头,停在楼外。砖楼门突然开启,困在里边的两个人窜出大门,没命逃奔,飞也似的钻进警车里。
王毅梅在人群中大叫:“别管他们,大家听我说!”
警车启动,全速驶上村道。
除了挨几个矿泉水瓶袭击,没有其他意外。解救行动圆满告结。
刘克服坐在地上,只觉上下汗湿,浑身发抖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