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远果然一边打球一边用人。他跟刘克服讲合水镇,说小学校荣誉称号那件事没处理好,合水小社不太平静,想要刘克服尽快去过问,跟镇里领导商量一下对策。
刘克服感觉挺突然,因为他并不挂钩合水镇,也不分管教育、老区建设等工作,跟合水小社这件事不太搭界。
应远解释:“我考虑你比较合适。”
他告诉刘克服,合水镇这件事已经惊动上头,市里纪副书记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要求派出得力人员,迅速处理好,防止激化。他考虑,陈铭出面不太合适,交别的领导处理当然也可以,但是他还是倾向于让刘克服去,估计群众比较容易接受。
“你主张设身处地,这个对。好事不能办成坏事。”他问,“是你说的吧?”
刘克服说:“是的。”
应书记用的是商量口气,刘克服却不能推辞。说到底,这件事也是他自找的,如果他自觉置身其外,不去多嘴,可能就没他事了。
打完球回到办公室,桌上有一份急件,需要刘克服签意见。他在靠背椅上坐下来,从笔筒抓出支笔,那时突然手抖,他能听到笔尖在笔记本的纸面上不停地抖动,但是并没有写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这就是恐惧,或称害怕。
他去了合水镇。
果然如他所料,根本不是来听听情况发表一点意见,几乎已经是要应急处置了。合水小社村民联名上书之后,县镇相关部门都曾到村了解情况,做种种解释,村民觉得来的人只是敷衍,并不把他们的反映当真,小社无钱无势,没让人放在眼里,因之情绪更大。村民们已经准备绕开县、镇,集体往市政府上访,不行的话再往上走。他们在告状信里已经表明过这一态度。
刘克服问镇领导:“你们都做什么了?”
镇里已经向县里急报信息,也派出干部下村说服。给小学校授荣誉称号不是镇上能决定的,镇干部无法明确表态,所以难显效果。
刘克服当机立断,带着镇领导,直接去了合水小社,在那里与村两委及村民代表座谈。当面沟通,以求平息事端。
刘克服以往多次到过合水镇,情况并不陌生,直接处理合水村事务却是第一次。他发觉这个村的人和事比较特殊,如本地话形容,比较“个样”,很容易情绪化。为了本村小学比邻村小学少挂一块牌子,居然会闹得这般激烈,县镇领导出面商谈,他们也不顾忌领导脸面,态度强硬,很难通融,协调起来特别吃力。
刘克服表了态,明确承诺把合水村第二小学列入老区荣誉小学名录。这件事批准权在上边,但是他保证县里以及他本人会全力支持,一定会做到。他了解过历史情况,合水小社在革命战争年代确属老区,当年村民为革命做出过重大牺牲,这是历史事实,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剥夺该村小学校享有相应荣誉。村民反映“大小眼”,他能理解,这件事确实存在考虑不周,工作不细的问题,伤害了小社村民的感情,应当想办法弥补。无论是活者还是死者,如今的小社村民以及他们村历史上的烈士都不应当被伤害。
他表现出了极大善意,村民却不接受。他们不只要求自己要有,还提出对方不能有。当年小社是红社,大社是白社,大社人领着白军杀红军游击队的小社人。如今要评老区学校,当然红社该有,白社不该有。应当把合水村小学已经挂上的荣誉牌摘下来,将该校从荣誉名单上除掉,这才公平。
刘克服劝告村民不要过分计较,还是应当两个眼睛一样大。据他了解,当年“闹红”,小社的贫困农民是主力,大社则有保安队与白军站在一起。但是情况不只一方面,小社这边,也有叛徒出卖自己人,大社那边也有参加红军的。当年这一带一支红色游击队以小社人为主,领头的游击队长出身于地主家庭,识文断字,却是大社人,末了牺牲了。所以小社学校荣誉称号应当给,也不能剥夺大社那边小学校的荣誉资格。
这一点村民没有过度坚持,尽管有情绪,毕竟还得讲理。但是他们抠住一个细节事项,死活不愿松口。
当时市里主管部门下发了一笔专款,扶助老区荣誉小学盖教室,凡列入名单者,每校有二十万元,专款由市里下到县里,将由县主管部门拨到各校。按原先名录,大社小学将得到这笔钱,刘克服保证小社学校在列入名录后同样也会得到,村民不能接受。他们认为历史事实是明摆的,理在他们这边,命名已经搞错了,发钱绝对不能再有先后。别家拿多少钱,他们不能少一分,别家什么时候拿到钱,他们只能更早,不能拖后。刘克服让了一步,同意由县里想办法先拿钱垫付,跟上级给大社的专款同时下发,让小社同步盖教室。村民还不同意,他们不要没名堂的钱,不管多少,要只要上级给的老区荣誉小学专款,那笔钱不能给大社,必须给他们。县里愿意拿钱垫给谁他们可以不管,荣誉学校的专款只能给他们,这才叫分清事实。
钱是上级戴帽下达的专款,定给哪家必须给哪家,县里哪能随意处置。但是以此推托,村民哪里能服。刘克服决定把这件事先放一放,答应回去与有关部门研究,为大家想一个都能接受的办法。村民对刘克服表示认同,承认刘副县长没有大小眼,确实想帮他们解决问题。他们答应听从劝告,继续商量,妥善解决问题,不走极端。
刘克服匆匆返回,当晚即召开县里相关部门协调,最后拍板,决定将市里下拨给合水村小学的二十万元一分为二,大社小社两所小学各十万,由主管部门以扶助老区荣誉小学的名目分别下达两家。县里另外再拿二十万,一家补给十万。这样处理两家都有名堂,总量也不少,但是操作上挺麻烦,这边要扣那边要补,节外生枝。
据说成语朝三暮四与哄猴子有关,猴子听说早上三颗晚上四颗就起哄,换成早上四颗晚上三颗可以吗?猴子接受了。大社小社如此分钱,跟猴子分食物也差不多,实际还不都一样吗?刘克服说不管一样不一样,人家是要名正言顺,要公平。只怕哄得了猴子哄不了人,人家还不接受。
他给王毅梅打了电话,让她放下乡里的事,回村去一趟,帮助做工作,说服她的乡亲接受县里这个方案。
“我是岭兜乡长,怎么让我管合水镇的事?”王毅梅问。
刘克服反问:“合水镇的事不是咱们县里的事吗?”
她叹气,问刘克服为什么要去管这个事,如果是她,死活都不管的。
刘克服说他不管也成,但是过不去。为什么?王毅梅清楚。
王毅梅闷声道:“好吧。”
她回到村里,当晚给刘克服打了电话。经她劝说,村民接受了。
“他们要一口气,不能总让人压着。”她说。
“这口气要到了没有?”
王毅梅说,许多村民还感到有气,但是他们记住了刘副县长的眼睛。
事情终告了结。
半个多月后,刘克服到市里参加外经工作会议,会议期间,于会场外见到市委副书记纪全洲,刘克服问候纪全洲时,领导很严厉,劈头盖脑批评他。
“你胆子不小哇。”领导说。
刘克服吃了一惊:“是哪里不对了?”
“哪个大小眼?谁伤害谁?什么意思你?”
刘克服一时张口结舌。
“你以为你是谁?打抱不平的?眼科医生?”
纪全洲身高一米八以上,人们私下里管他叫“纪大个”。纪全洲不止个大,这人从基层起家,当过乡镇书记、县委书记,目前为副书记兼副市长,是本市排在书记、市长之后的第三号人物。这位领导很厉害,资历深,本事大,手握重权,加上性格强悍,直言不讳,批评起人不留情面,下级很怕他。市县官员中流传六个字,叫“第一恶,纪大个”,说的是本市上层领导中,数这个纪最凶。如此形容虽含贬义,却很传神。纪全洲是合水大社人,为该村所产众多当今杰出人物中的代表性人物。本县县委副书记陈铭不是合水人,却被归为合水一路,这与纪全洲有关:陈铭娶的是他的妹妹,他是陈铭的大舅子。
刘克服第一次见纪全洲,还是在当年岭兜乡移民新村落成仪式上,当时纪全洲是副市长,刘克服只是乡里的小副书记,彼此连话都说不上,只记得纪全洲曾看过他一眼,眼光锐利有如锥子。刘克服进了县常委班子后,有了接触市领导的机会和可能,但是直到介入合水渡事务之前,他跟纪全洲几乎没打交道,只限于开会见面问好,没有个人接触,从没被所谓“第一恶”恶着过。处理“老区荣誉小学”让他一头撞上纪全洲。显然有人把意见反映到纪全洲那里去了,让纪副书记觉得所谓“大小眼”一说有影射他之嫌。纪全洲是本市最高级别的合水籍领导,如果真有厚此薄彼,当然会追及他。
“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敢胡乱扯?”他训斥刘克服。
刘克服说明,他在小社表示要一视同仁,并没有说谁大小眼,没有自命为治疗大小眼的眼科医生,更没有涉及上级领导的意思。即使以往有什么问题,对小社村民有所伤害,也是下边县和镇的责任,包括他自己。不是上级。
“你还知道责任?”纪全洲不放过,“要把那两个村搅起来,我看你找哪里哭!”
刘克服不说话了。
刘克服并不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包括纪全洲的事情,他也知道一些。纪全洲起自乡间,毫无疑问堪称爱乡,多年来为家乡做了许多事情,大至修桥铺路,发展产业,小至村民儿女读书上学,凡找到他,几乎有求必应,不计亲疏远近。但是他也不失规矩,并不姑息纵容亲属。纪全洲有一个在老家当农民的亲哥哥,前几年他哥哥的儿子因恋爱挫折,一怒之下扼死女方,被逮捕起诉,办案人员知道案犯是纪副书记的亲侄儿,非常为难,外界高度关注。当时纪全洲在一份相关报告里批了一行字,要求严格依法办事,绝不手软。这起案子办得很轰动,最终他的侄儿伏法,被处死刑。
对家乡大社小社之间的关系,纪全洲很清楚,也很留意,总说大社小社都在合水渡,都是他的父老乡亲。纪全洲为家乡办的不少事既有利大社,也惠及小社。修桥铺路之类事项,总是周边都好。早年小社搞自来水,镇里找上他,他一手帮成。小社村民子女读书务工,求到他头上,他也视同本村乡亲相求。包括这一次,得知小社群众对老区荣誉小学问题大有意见,准备闹事时,他直接给县委书记应远打电话,要求高度重视,迅速派得力人员,妥善解决。所以指称他在老家事务上厚此薄彼大小眼,对他无异于严重冒犯。但是现实情况摆在那里,大社小社间利益得失差别明显,强弱分明,大小失均,不因纪全洲个人为对方做过什么就不存在了,否则小社村民包括王毅梅这样的基层官员会有那么大的落差感?
刘克服却不能跟纪全洲论理,他是下级,人家是上司,号称“第一恶”,下属官员谁敢跟纪副书记多嘴。刘克服明白该领导担心触及所谓大小眼、受伤害,会挑起两村百姓间的旧怨,激化两村的矛盾,要真是这样,刘克服真会哭都找不到地方。当着纪全洲的面他不敢多话,返县之后更不敢懈怠,除了要合水镇当地领导注意掌握,稳住大社这一方,他还着意让王毅梅起作用,帮助稳住小社一方。如土话所说,小心无大差,合水渡学校之争终于平稳度过。
刘克服暂时未曾寻无哭处。纪全洲却把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