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当官当副 1

底层官员 杨少衡 第2页,共2页

刘克服匆匆收拾行李,连夜返县。他没有进县城,直接赶往合水镇。知道合水大桥受阻不通,他绕了远道,从下游另一座桥过江返县。还在半路上就有几个电话追来,其中有副书记陈铭,他在合水镇政府里,坐镇指挥。

“刘副要不要到镇政府碰头一下?”陈铭问刘克服。

刘克服说,镇政府有陈副坐镇,调度指挥,他还是直接到现场吧。

“这样好。”陈铭说,“只好劳驾刘副,你比较有把握。”

刘克服称不敢自认有把握,试试吧。

“我有前科,只怕人家不认。”他自嘲道。

他到了合水大桥,公路早被滞留车辆挤得水泄不通,他让司机走小道,进了合水大社。合水镇一位副镇长守在村头等候,在那里刘克服弃车步行,由副镇长领着,靠两只手电筒照明,摸黑穿过一片蕉园,到了公路边的一座小山头,此刻这里成了前线指挥部,合水镇几个头头,大社小社的村干部以及警察、路政部门人员都聚在这里,黑天暗地站了一片,等待刘克服到来。

刘克服找一个人:“王乡长呢?”

他问的是王毅梅。王毅梅是岭兜乡乡长,合水镇村民闹事本来没她的事,只因她是合水小社人,两个死者中有一个是她侄儿,眼下她的乡亲在聚众闹事,所以应远书记征用她过来配合县镇领导,参与做工作。

现场人员都摇头,不知道王毅梅在哪里。刘克服估计她可能是随陈铭守在镇政府那边,他即交代镇干部给镇政府打电话,让她马上过来这里。

现场人员报告情况。今天凌晨,乡派出所接到合水大社报案,得知蕉园失窃,村民打死两个小偷。民警迅速赶到现场处置,死者身份很快得到确认,果然是小社村民。两个都很年轻,是村中的问题青年,小混混,不学好。据说当晚他们偷香蕉的直接动机是摩托车加油:车去加油,钱没带够,欠了人家油钱,两人可能嫌回家要钱麻烦,不如到大社偷一弓香蕉,换几个钱补上。于是就摸过去了,不料撞进锣阵,死于非命。其中死在村头的那个才十七岁,王毅梅的侄儿死在县医院,今年十九岁,这小子平日并不缺钱花,但是从小得家人骄宠,缺乏管教打理,长成歪瓜裂枣,在本村本乡惹事生非,居然也混得在全县小有名气:去年,该小子满十八岁,其家人动员他报名应征,其姑王毅梅通过各种关系,想办法让小子得以通过,入伍当兵,希望通过军营教育,逼浪子回头,改邪归正。不料小子新兵没当几天,吃不了苦,居然擅自离队跑回家来,后被部队以退兵处理,成为本县十数年第一个受到退兵处理的应征青年。这小子回村后破罐破摔,胡乱闹腾,终至酿成今天事端,自己惨死。

此时情况相当严重。两青年因偷窃惨死后,小社村民不服,认为俩孩子偷窃有错,罪不至死,大社人下这种毒手是丧尽天良。死者亲属无法接受现实,特别是俩死者于夜间遭众人棍棒拳脚群殴,活活打死,头破腰断腿折,死相极惨,全无人形,让亲属不敢正视,旁人也看不下去。第一个死者抬回村时,全村人见了个个落泪,群情激愤。等到县医院传回消息,知道第二个也死在那边,更是火上浇油。死者亲属用门板抬上村里这个死尸,前往大社理论,村里人呼大唤小,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奔对方而去,要讨公道。却不料大社那边早有准备,知道对方来者不善,已经全村动员,举着锄头砍刀列阵于村头,禁止对方人员进入本村。镇干部和乡派出所民警随即赶到,力劝双方停止对峙,各自回去,通过调解和法律手段解决问题。小社这边毕竟人少,无法强行突破,一怒之下就转向公路,把死者尸体抬到合水大桥桥头,堵塞交通,声称不得公正处理,不把杀人犯逮捕法办,他们绝不离开。县、镇、村大批人员到现场劝导群众,群众不听,始终不走。从上午十点到晚间此刻,已经十三四个小时过去,公路交通全面中断,全县公安交警紧急出动,从两头疏导,引开车流,维持秩序,却仍有大批车辆滞留,进退不得。因为阻塞的是国道,交通枢纽,事件已经惊动省、市领导,上级严令迅速解决。

刘克服特别询问大桥头尸体到底是一具还是两具?得知王毅梅的侄儿还在县医院太平间,并未抬回来凑热闹,他放心了。

“王乡长到底在哪里?”他追问。

经联络,她不在镇上。陈铭副书记也在找她。

刘克服当即打开手机,给王毅梅挂电话。对方电话已关机。刘克服挂王毅梅家的电话,家中无人接听。想一想,挂了王毅梅丈夫的手机,电话通了。

“我是刘克服。”他问,“王毅梅怎么样?”

原来她住院了。今天上午王毅梅从市区赶回县城,在县医院看到侄儿的尸体,当时痛哭流涕。家人唤她出来商量事情时,她忽然身子一歪昏倒于地。当乡长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见过的活人不计其数,死人应当多少也见过几个,居然一碰到自己的侄儿就撑不住,那孩子死了,她跟着也死了过去。医生说她可能是疲劳,加上悲伤过度,情绪过于冲动,忽然就休克了。下午醒过来后,她还是不吃不喝,浑身发抖,医生要她休息恢复,给她打了镇静针,她现在还在昏睡。

刘克服问:“应书记要她到合水镇来,她不知道吗?”

知道。从下午到现在,一个又一个电话,不停地来。侄子给人打死了,自己伤心成这个样子,还不放过,难道要把她弄死才成?

刘克服问:“她现在死了没有?”

对方叫道:“你什么话!”

刘克服告诉他,如果王毅梅还活着,有一口气,那么就马上把她弄起来。如果她醒不过来,那么就去找一副担架,抬上车,立刻送到这里。

“老吴你当过我的领导,你懂。”刘克服警告说,“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他把电话挂了。

王毅梅的丈夫是谁呢?老吴,吴志义,货真价实,当过刘克服的领导,县政府办副主任。当年吴志义总挑剔刘克服不会写材料,努力表达对该年轻人叛变投敌,娶了苏心慧的不满,迫使刘克服夫妻下决心离开。吴志义曾经娶过一个乡下老婆,后来离了,跟王毅梅结婚,当时王毅梅还没从政,在县防疫站工作,吴副主任则春风得意,正在势头上。他们夫妻俩年龄差了十几岁,老夫少妻,吴志义以“老牛吃嫩草”名闻一县。这么些年过来,情况大变,刘克服上去了,王毅梅也成了乡长,吴志义却止步不前,眼下在县档案局当局长,其中有些原因。这人牢骚满腹,仗着资格不浅,当过刘副县长的上司,此刻通电话没太客气,照样牢骚。刘克服对他也一样,没太亲切。

这时候不能指望别人,刘克服决定自己上。镇书记有些担心,说黑灯瞎火,好不好上去?弄不好让县领导稀里糊涂挨一顿棍棒石头,可就坏了。能不能等一会儿,天亮了再试试?

刘克服苦笑:“有那么舒服?耗到天亮,咱们都该撤职走人了。”

他执意抓紧,不惜挨一顿黑揍。于是领着镇村干部及几个相关人员下了小山包,穿过车阵人群,走到了桥头。

这儿黑压压聚了数百村民。深夜时分,疲困交加,男女老少均席地而坐。桥头横着那条门板,门板上一条毛毯把死者从头到脚裹了起来,门板边还放有一个香炉,香炉上插着燃香。

刘克服的到来即引起惊动。围在门板边的死者亲属一起站起来,围上前。周围听到动静的村民呼啦啦一阵,一片片站起在暗夜里。还好,没有暗器飞来。

刘克服让随行人员打亮手电。不照别个,照他,让村民知道是刘副县长来了。有谁想扔石头,也好有个目标。当着众人的面,他从死者亲属手上要了一束香,让镇干部用打火机点着,他自己亲手把它插在香炉上。

“孩子的父亲是哪个?”刘克服问。

是个四十多岁中年农民,人很瘦,一双眼睛全是红的。

刘克服问事主是否认识他,事主点头。刘克服问事主让自己的孩子这么躺在野地里好吗?事主咬牙切齿,只说要替孩子讨命,杀人要偿命。刘克服告诉他,替孩子讨命不好在这里,应该另找个地方。

周围的村民围了过来。刘克服指着镇村干部,让他们一起劝说。他自己盯住事主,坐在死者门板旁边一块石头上跟其父交谈。死者其他亲属围着他俩,七嘴八舌,又哭又说。也许因为疲乏困倦,此刻大家的情绪已经比较低落。

刘克服建议村民回村商议,不要在公路这里。这里堵车时间越长,情况越严重,麻烦就会越多,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今天这件事很不幸,怎么处理才公平,大家可以说,他到这里来,还有这么多镇村领导一起来,就是要跟大家商量一个公平的处理办法,大家一起到村里谈吧。

劝说了近一个小时,死者亲属情绪渐渐稳定。刘克服即起身指派,让身边三个年轻力壮的镇干部过来,加上他自己,一起去抬那副门板。死者的父亲还不想松口,镇村干部在一旁七嘴八舌一起发话,强调县领导亲自前来为他抬人,这么大的面子,几辈子才能碰到?不听说不过去的。

死者的父亲掉下眼泪,说他不是不讲理,他是要讨个公道。

刘克服再次拿手电筒照自己的脸,让对方看他的眼睛。

“你们记得的。”他说,“这两个眼睛一样大。”

死者亲属最终听从。

刘克服没让别人替,自己亲自动手抬门板。门板被抬下桥头。死者亲属尾随着,一起放声大哭。

事件至此终于折转,开始向好。半小时后村民渐渐散去,车辆开始通行,一小时后国道线恢复通畅。

刘克服于清晨离开合水小社,当晚彻夜未眠。

事件后续事项由合水镇负责处置,县委副书记陈铭亲自过问掌握,刘克服没再介入。当晚他到闹事现场属应急上阵,任务完成之后自当退走。

有一个后续事项的处置他没法绕开,就是王毅梅的处理。王毅梅在事发一个月后被免去乡长职务,调县计生局担任主任科员。王毅梅时为本县最年轻的女乡镇主官,已经进入相关程序,拟重用为乡镇书记,却因家乡这起事件彻底栽倒。据县里相关部门调查,合水小社村民闹事时,县里有数位领导分别打电话要求王毅梅返乡,协助县镇领导做村民工作,她因自己侄儿之死闹情绪,以种种理由为托词,拒不到场。合水大桥堵塞十几个小时,造成恶劣影响,上级严令彻查,重处。王毅梅对该事件虽不负领导责任,但是其行为性质也很严重,难逃处分。

刘克服是出事当晚下令王毅梅到场的县领导之一,刘克服给王毅梅之夫吴志义打电话,提出只要王毅梅还活着,有一口气,哪怕醒不过来,也要去找一副担架,抬上车送到现场。对方没有听从他的警告。

但是到了研究处理的时候,他却为王说话,主张放她一马。

“她侄儿偷东西有错,罪不至死。她也一样。”刘克服说。

应远书记很不高兴:“这是把她打死吗?”

刘克服坚持己见,建议给个处分,留任原职。

“过得去吗?”应远说,“市领导的意见你知道的。”

刘克服主张想办法向上级说明利害。他所谓的“利害”比较特别,指王毅梅是合水小社人,她那地方风水不好,眼下只出她这么一个官。该村风水还有一个特点,最会计较,老百姓不计较钱多钱少,很计较眼睛大小。他在这个村碰过事情,知道那里村民不服,要求最强烈的只一条:两个眼睛一样大。

应书记制止道:“不说了。”

最终没保住,王毅梅黯然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