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仕途升迁 3

底层官员 杨少衡 第2页,共2页

苏心慧让他尽管慢慢吃,吃足了再回家,别吃亏了。

“家里有事吗?”刘克服问。

“来客了。没关系,等你吃。”

“哪来的?”

“回家再说吧。”

刘克服擦嘴,匆匆告辞。回家一见,是两位年轻女子,打扮得很入时,坐在厅里跟苏心慧聊天,谈得很客气。这两个都是陌生人,刘克服从未谋面,其中为主的一位给了刘克服一张名片,原来姓王,是公关经理,供职于东盛建工集团,她们公司隶属于一家有名的上市公司,总部在省城。

王经理说,她们专程从省城赶到这里找刘克服,有些话在办公室不好多说,所以用晚间上门到家里坐坐。说起来也没什么大事,她们主要是来送一份请柬。她们知道后天省里开外经工作会,刘局长将与县长一起参会,她们老总打算在会议期间请县里领导吃个饭,让她们专程赶下来送请柬,以便县长和局长预做安排。她们已经去找过县长了,领导满口答应,到时候请刘克服一定赏光,陪县长到场。她们老总还请了省里一位老领导一起跟大家聚一聚。

刘克服问:“你们准备谈什么项目吗?”

不是准备,是已经谈了。拟于苍蝇巷开发标准厂房的客商就是她们公司。两位来客知道忽然冒出个外商想争这个地段,外经局长刘克服在处理这件事。所以老总想跟刘局长认识一下,谈一谈情况。

刘克服点头,表示明白了。他告诉两位来客,很高兴能陪同县领导去结识她们老总。她们了解的情况没错,他奉领导之命处理外商相关事项,这位外商是本县的老朋友,投资办厂多年,各级领导都很看重。那块地还没正式签约,不妨碍多做探讨。据他所知,外商对那个地块不是一般的兴趣,提出的条件也更符合县里的需要。

刘克服含糊其辞,哪想到这两人居然尽知内情。王经理知道刘局长提出需要给民政纸箱厂的残疾员工安排就业,外商并不接受。

刘克服不动声色:“我想他最终会接受。”

他告诉两位客人,以往他不了解苍蝇巷开发事务,这一段才有些接触,感觉到情况确实比较特殊。开发改造是好事,给哪一家应当看谁的条件更解决问题。他们外经局只处理外商这件事,牵涉其他客商就不好多嘴。以他个人想法,如果王经理的公司确实想要那块地,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加上这一条?谁能解决这些残疾人问题,谁肯定有优势。

她们答应把刘局长的建议转告老总,而后告辞。

“等着省里见。”王经理再次相邀。

刘克服满口答应。

“一定要来啊。”她又强调,“肯定让刘局长非常惊喜。”

“谢谢。”刘克服说,“已经让王经理说得很惊喜了,特别期待。”

送走客人,苏心慧抓着刘克服的胳膊摇了摇:“怎么惊喜?这回咱们这棵摇钱树能摇出多少?”

刘克服也笑:“不会有四万美元吧?”

苏心慧让刘克服小心。她跟两位女子聊了半个多小时,感觉不太一般。听起来这家公司背景相当复杂,跟省、市上层打交道很多。

刘克服告诉她,陆金华也一样,结交了不少大人物,否则不可能柳暗花明,让方文章改变原议,为他开了个口。刚走的这两个女子当然也不一般,林渠曾经说过,陆金华财大气粗,本事见长,但是在苍蝇巷不一定弄得过去。显然人家跟陆老板可以一比。如今很多商家都弄这个,电话号码簿里都有各级领导。你找这个我找那个,彼此相争,往往要看背后谁大谁小。这些事最后总是大领导说了算,咱们小局长搞不明白,也管不着,试着能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第二天刘克服找方文章汇报情况,也报告了两位女士的到访。

方文章说:“现在知道了吧?什么苍蝇巷黄金圈,一团一团全是麻烦。电话一个个来,哪个都躲不过,你说我怎么定?”

刘克服建议盯住残疾人安排这一条,谁答应就给谁,这比较好说。

“傻。”方文章即批,“有你那么简单吗?”

只隔一天,刘克服接到了方文章的电话指令。

“明天你跟林渠一起,去纸箱厂跟职工代表谈。”他说,“要尽快谈出结果。”

刘克服很吃惊,因为通常外经局只负协调之职,与具体企业员工谈判事项是主管局的事情,怎么会让他也去介入呢?

“你们介入可以减少环节,现在要快刀斩乱麻。”方文章解释,“不能再拖,拖下去只怕更复杂了。”

“可是这件事很难快。”刘克服表达顾虑,“那些残疾人很执著,要求很强烈。”

方表态:“不要紧,你们可以承诺。”

刘克服大惊:“方书记意思是同意安排就业?”

方文章明确表态,是这个意思。他要求说得艺术点,由县里提供政策支持,要投资商共同努力,安排纸箱厂残疾员工再就业。

“具体的你跟林渠商量。”方文章说,“我已经交代他了。”

方文章让刘克服安排副局长随县长去省里开会,东盛建工集团那边由他们去抵挡,让他们惊喜去。刘克服自己跟纸箱厂职工代表谈好之后,也要赶到省城去一趟,到那边机场接人,陆金华将于大后天由加拿大赶到本县。

刘克服清楚了,方文章已经做出最后决定,也已经跟陆金华敲定了要点。方文章为什么决定跟陆金华合作?他又是怎么说服陆金华接受条件的?刘克服不得而知,他也不必了解太具体,知道结果是什么,这就够了。

刘克服去了苍蝇巷,与林渠再次会合于纸箱厂。情况突然生变,林渠很有感慨,他开了句笑话:“这他妈就像押宝。小刘局长会押宝吧?”

刘克服不太在行,但是知道押宝是赌博行为。林渠即加以注解,指押宝必须做出选择,不押这一边,就押那一边,其结果有两种,或输或赢。宝押对了通吃,押错了就要吃亏,严重的话可能血本无归。怎么会联想起押宝呢?眼下有双方相持,双方都有来头,各有后台,给了这个就得罪了那个,给谁不给谁那是赌啊。

刘克服问:“林大局长估计输赢如何?”

林渠嘿嘿一笑:“那是大人的事情,咱们是小孩。大人张嘴,小孩跑腿。”

刘克服称自己不管谁输谁赢,感觉结果不错。林大局长知道,他不是天生左手,他的右胳膊早年受伤,后来不得劲,抬不高,所以不得不倚仗左手。如果不是有幸考上大学得到一份工作,没准他会去申请一张残疾证书,成为民政纸箱厂员工,在这里听任林大局长宰割。因此以己度人,希望苍蝇巷变成黄金圈,老板好,领导好,局长好,其他人也好。大家都好才算公平。

他们在纸箱厂谈得很顺利,残疾人职工代表得知自己有望重新安排工作,一时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刘克服强调他是外经局长,以前跟苍蝇巷改造没有牵扯,今天领导让他跟林局长一起来见大家,表态承诺,说明情况有新的变化,领导为妥善安置残疾员工做了最大努力,不惜改变已有安排,付出很多代价。

双方谈定了几条原则意见,商定形成纪要正式确认。

刘克服离开纸箱厂前心血来潮,想去看看生产现场。以往只知道这里大量生产黄裱纸,同时开了一家阎罗王的银行,为地下众生印制纸钱,票面额巨大,数以亿计,却不知道这家“金融机构”如何运行,今天有时间,想参观一下。

林渠让纸箱厂厂长带刘局长去车间转一转。林大局长开玩笑,说小刘局长当年招工差点给招进这家厂子,所以有兴趣,可以让他去亲身体验一下印纸钱劳动。刘克服自嘲,承认是这个道理。万一宝没押对,血本无归下了岗,还得申请到这里再就业。

他们进了车间,车间在一个破旧的大工棚里,有数架老式印刷机咔嚓咔嚓在工棚里运行,声响震耳欲聋。车间里弥漫着油漆和灰尘的呛人气味,光线不好,摆在各个角落的旧式大风扇咕嘟咕嘟慢吞吞吹着风,左右摇晃。

让刘克服感到惊讶的除了这里设施的简陋,还有这里仍在生产。穿着员工制服的残疾人员面临捉摸不定的前景,一边要去县政府上访,表达诉求,一边也没忘记坐在工作台上,或者忙碌于机台通道之间,用他们尚且健全的肢体进行简单的操作,为了一点微薄的薪水。

他在一架机台前看到了大美,不禁止步。大美耳朵没坏,她听到动静,抬眼看了一下,对刘克服笑了一笑。

“厂长来了?”她说。

原来没认出刘克服,人家只认得刘克服身边的厂长。

没待刘克服跟大美打招呼,他的胸脯就被撞了一下,一个男子从一旁挤过来,肩膀往刘克服当胸一顶,把刘克服顶到一旁。

厂长大喝:“大勇!干什么!”

那男子不吭声,头也不回,挤过去走到大美身边,抱起机台上一纸箱产品,转身走往车间过道,那儿停着一辆运货小卡车。

“他妈的楞,二百五。”厂长骂,“回头收拾他。”

刘克服感觉到胸脯疼痛。这家伙力气挺大,这一肩膀不是一般推顶,是有意使了劲。刘克服抬手揉胸口,问厂长这男子是哑巴吗?厂长告称不是,是好人。这里所谓“好人”指非残疾。厂里也不全是残疾人,有些工种残疾人比较困难,得用好人。这男子叫大勇,姓周,进这个厂有些特殊缘故,他是县民政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成年后由民政局送去学驾驶,安排到纸箱厂开车,已经干了十几年。

刘克服想起来了。是这个人,前些时候他第一次到纸箱厂找林渠,恰逢该厂职工闹事,这人用卡车堵着大门,不让林渠的轿车出去。刘克服带着局里小陈从大门口经过时,这人把一支还在抽的香烟从车窗里朝他丢过来,他闪开了,香烟打在小陈身上。

这个大勇看上去有三十五六岁,中等个,胡子拉碴,表情冷淡。他在机台间穿行,把装着制成品的纸箱往卡车上搬,不停地走动。这个人是大美的丈夫。厂长告诉刘克服,纸箱厂里有不少对残疾夫妇,他们这一对算起来最完整,大勇是好人,大美虽然脑子有毛病,身体没问题,看起来也像好人。

刘克服问,“他们有个女孩?”

是的。上小学呢。

刘克服离开纸箱厂回办公室去了。

两天后,他去省城把陆金华接回县里。

经过两天谈判,双方达成合作意向。谈判由分管副县长亲自掌握,林渠刘克服等相关部门人员参与,对方由陆老板为首,出动了陆氏企业几员大将,包括姚经理。双方谈出结果后,县领导专题开会研究,最终拍板,决定立刻草签意向,一个月后,于5.18招商会上正式签约,并举行动工仪式。

苍蝇巷归属敲定,黄金圈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