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新说道:“书记,杜天鹏带队,几十号人,在拆除刘本昌的楼房,基本上拆完了。”
英杰说:“好,刚刚已经有人给我汇报过了,我这就过来。另外,你先回去吧。”
白清新说好。英杰挂了电话。白清新心里很矛盾,领导要自己离开的意思很明显,怕有人发现她一直在现场,为什么拆除行动一开始不给英杰汇报?这样是说不通的。最好的办法是远离现场,反正已经有人给英杰汇报过了。问题是赵岩秋要过来,在这个孤寂、紧张而无眠的夜晚,白清新特别想见到他。
那就留下来吧。
过了二十分钟,拆除工程进入收尾阶段,钩机已经熄火,停在原地待命,执法队员准备撤离,周边楼房的阳台、过道里站了很多人,他们都是被拆除声惊醒的,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用手机拍照,还有人喊着顺口溜“方舟城管一声吼,小贩百米八秒九,台风也要猛回头;方舟城管一出手,世界反恐不用愁,白宫立马变危楼”,有几个队员跑到楼下,用棍棒指着上面,大声呵斥:“你他妈的活腻歪了,不许出声,不许拍照!赶紧回去睡觉!”
唱顺口溜的很快就溜得无影无踪。楼上有个女人说:“你们把我们吵醒,我们出来看看都不行,什么狗屁逻辑,真是城管办事无厘头,打砸抢夺最拿手。”
有个矮胖的队员这回真急了,拿起一块小石头,扔了上去,啪地一声打到了墙壁上,掉了下来,这个队员喊道:“再他妈的不老实,连你们这栋楼都拆!”上面这才没有人再说话。看来,城管与群众之间的积怨很深,部分工作人员工作态度和方式也过于粗暴,素质又低,很容易激发矛盾,造成冲突。
白清新不明白,余南执法队怎么也有这种下三滥的货色,应该是一个月3000元外包聘请的巡逻队员。
正在这时,一辆红色福克斯停在了路边,那是江斌的车。江斌戴着运动帽子,穿着运动卫衣,悄悄地从车里走下来,快速地拿出照相机,鬼鬼祟祟地拍了起来。
白清新立即跑到他身后,轻轻拍了他一下,说道:“江大记者,你可真够敬业的呀!”
江斌吓了一跳,忙回头,看到是白清新,笑了起来,说道:“白清新?哦,现在是白秘书了,恭喜你呀。那个,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清新说:“值班室给我打了电话,报告了情况,让我给英书记汇报,所以我就打车来了现场。也是刚到这里。你风风火火的赶过来……”
江斌嘿嘿笑道:“我,我是奉令行事,来看热闹。”
白清新说道:“要不然我引荐你去采访执法队代理队长杜天鹏?”
江斌忙摆手说道:“不,不,我就看看。”
白清新笑着说:“江斌,这个事情我觉得领导不会同意你报道,就看看吧。”
江斌眼珠一转,凑近白清新,低声说:“我们合作吧。”白清新不置可否,只说了一句:“听说,今晚的突袭行动是杜天鹏一手策划的。”江斌很聪明,领会到了白清新的意思,便说:“愿闻其详。”
白清新并不急于告诉他内幕,说道:“等下再说吧。”
正在这时,从马路上快速地跑来五个人,两男三女,他们里面都穿着睡衣,外面胡乱穿着不合体的外套,有的还穿着拖鞋,神色慌张,年龄最小的女人哭哭啼啼。
这几个人奋力拨开人群,喊叫着就要冲进被机器推倒的废墟中,却被执法队员拦了下来,只听高个子男人喊道:“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我爸爸还在里面!”
队员恶狠狠地说:“什么在里面?没你事儿,走开!”
那个男人吼道:“我爸昨晚喝醉了,就睡在这个房子里,电话关机,找不到人……”队员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赶紧放他们进去了。白清新和江斌也挤过人群,来到里面空地上。杜天鹏刚接了一个电话,正蹲在地上,低头抽烟,可能是接到了英杰的电话。他看到有几个人冲进来,便站起身,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玩意?出去!”
高个子男人说道:“你是什么人!你是领导吗?我问你,你看见我爸爸没有?”杜天鹏摸了一下硕大的肚子,感到莫名其妙,便没有理睬他。
男人气急败坏,大声说:“我是刘本昌的儿子!我爸爸昨天喝醉酒,抱了一床被褥,打地铺睡在里面了……”他手指着那片废墟。
个子最矮的女人哭着说:“我爸爸是不是被你们埋里面了?赶紧救人啊!”说完就拿出手机,拨打了110。
杜天鹏有点蒙,看看身边的队员,说道:“怎么可能?里面从来就没有住过人,刘本昌也不会来这里住,不通水电,而且我叫队员排查过的。”
说完招手叫执法队中队长杨振强到了他身边,问道:“拆前你们都检查过了呀,里面是没有人的吧?”
杨振强脸色发青,神情紧张,颤抖着声音说:“我给队员交代过几次,要检查清楚,昨天也是检查过的,没人住。但是,刚才我了解到,他们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怕别人看见,提前猜到我们会来拆除,所以自作主张,今天他们只是在外面检查,喊了几嗓子。”
杜天鹏惊问:“没有进到里面检查?”杨振强点点头。
杜天鹏怒目圆睁,啪地就打了杨振强一个耳光,骂道:“你他妈的!你自己不知道进去看看?!”说完又踹一脚,杨振强被踹出很远,刚爬起来,杜天鹏追上来就要继续扇耳光,突然有个女人大声喝道:“住手!”杜天鹏停了下来,抬头往人群中看。
原来是英杰。队员立即闪开,让出一条路,英杰慢慢走过来,身后跟着赵岩秋、石献瑞、唐宏明及几个派出所的警官。白清新有点奇怪的是,黄东旭没有来。
白清新悄悄跟上了上去,没让英杰看到自己。英杰这个时候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现场一团糟,看来问题越来越严重了。白清新故意走到赵岩秋身边,赵岩秋果然回头看到了自己,他温柔地笑了笑,瘦削的脸庞在灯光的反光下,显得特别苍白。白清新有点心疼。
那五个男女看到有几个警官都站在英杰后面,便猜到这个才是最大的官,于是一起来到她面前,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英杰等了一会,说道:“一个一个地说。”
高个子男人示意其他人不要说,他说道:“我来说。领导,我叫刘罡,我是刘本昌的大儿子,我爸爸昨晚喝多了酒,就一个人拿了被褥来这里睡,我不让他睡,他偏不听,他说他怕街道偷偷来拆房子,还说明天就让我们都搬过来住,我们倒是很想过来住,住亲戚家真的是寄人篱下,很不方便,但是里面不通水电,啥都没有,不能住,你们也不让住。后来我听说,我们的房子被拆了,你们不能突然就给拆了呀,不是说好了,要研究,找我们协商吗?关键是,我们找不到我爸爸了,他很有可能被你们埋到里面了!”
说完,那个最年轻的女人紧接着哭着说:“你们这是谋杀啊……”那个最年长的女人应该是刘本昌的妻子,看上去倒也平静,她颤巍巍地说:“领导,房子我们可以不要,但我们要老刘,请你们赶快把人给救回来!”其实,救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如果刘本昌在里面,肯定早已粉身碎骨。
英杰沉吟片刻,招手把杜天鹏叫过来,杜天鹏晃着膀子,不情愿地走到了英杰身边。
英杰问他:“刘本昌今晚住没住在里面?”
杜天鹏说:“不知道,不确定。”
英杰厉声道:“不确定?难道你们没有确定有没有住人就拆?”
杜天鹏哼了一声说道:“都怪那个杨振强,我三番五次让他进去查看清理,结果他自己不去,派队员去,队员都是外聘的,思想觉悟不高,就围着房子转了几圈,没到里面看。”
英杰立即命令道:“还不叫人赶紧营救?”
杜天鹏抓耳挠腮:“怎么救?”
英杰叹口气,对赵岩秋说道:“赵主任,你是建筑方面的专家,你配合杜天鹏,让刘罡确定刘本昌睡觉的位置,然后赶紧把砖块移开。看到底在不在里面?如果在,也许还有机会,哪怕是万分之一,也要全力争取。”
赵岩秋领命后跟杜天鹏一起带着几个执法中队长和刘罡来到了废墟位置。英杰随即指示唐宏明说道:“立即封锁消息,千万不能让媒体报道。”唐宏明点头说是,立即拿出手机打电话做起了指示。
在赵岩秋的主持下,众人商量拟定了一个简单的救援方案,随后他亲自指挥专业车辆先进行清障、搬运砖块,等到消防队过来后,再由他们实施探测和挖掘工作,同时他也打电话叫来了医疗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