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醒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五点多了,她躺在余南人民医院的病床上,正打着点滴。看到她醒了,床边综合办的同事董李扬显得很高兴,拍手叫起来:“哎呀,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头疼,浑身没劲。”白清新说得有气无力。
“别担心,医生给你查了血,拍了片子,问题不大,高烧昏厥,医生说,打几天点滴,休息一下就没事了。”董李扬告诉白清新说,“你当时躺在办公桌下面,是服务员郑姗姗最先发现的,她叫了人,打了120,把你送了过来,英书记也很关心你,打电话给段适夷主任,特别交代要照顾好你,还有哦,唐主任、朱琪、工会的、后勤的、组织部的都来看你了,他们真是都好好关心你呀。”
白清新听得心里发毛,她感到好惭愧,秘书刚上任就病倒,这大概也是历史第一遭吧。耽误工作不说,还怕领导觉得自己没用,跟林黛玉似的,经不起风吹雨打。
她记得读大学时,文学院一位上过百家讲坛的名师说过一句话:人要有“四行”,首先是你自己得行,第二是有人说你行才行,第三是说你行的那个人得行,最后是身体得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白清新体会到了身体健康的重要性。
董李扬拿出三个信封,递给白清新:“白主任,你住院了,这是街道的慰问金啦,办公室一份、组织部一份、工会一份。喏,你看,那里还有花篮,还有牛奶、面包,不错吧。”
白清新接过信封,看了一眼花篮,对董李扬说:“谢谢你照顾我,花篮打开吧,那么多水果,大家一起吃。”她突然想起来爸爸的事情,赶紧去找手机,还好,手机被同事带过来,放在床边的抽屉里,她打开手机发现,白一鸣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还有一条信息:姐,我已坐上高铁,今晚凌晨到家。放心。
她想打电话回去,想想还是算了,于是就回了一条:收到,一路平安。
董李扬帮她削了苹果,剥了香蕉,还叫了外卖,两人吃得挺开心。
白清新突然觉得,董李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坏,人人都有苦衷,她都在这里做了差不多十年,还是个临聘,也是心里有苦说不出吧。
刚吃完饭,董李扬便又开始八卦了,神秘地说:“听说,黄书记和英书记不合,是不是呃?”
白清新不置可否。董李扬又问:“哎,你有没有听说,黄书记昨天被区纪委问话了?还有哎,杜天鹏在外面养情人传得沸沸扬扬。”
白清新装作很吃惊的样子,狐疑道:“不知道啊,真的假的?”
董李扬以为她知道内幕,一看她不知道情况,就半开玩笑地说:“假的呀,呵呵。”
官场总会有各种流言蜚语,人人都会捕风捉影,添油加醋,但奇怪的是,最后的流言蜚语往往都会变成事实。
董李扬又把话题转移到了办公室,抱怨了一大堆,说:朱琪啊管得太严,抓得太细,一天到晚丧着脸,说话好难听喔,今天还当着大家的面,说我迟到早退,工作不认真,多没面子啊!再说了,大家都迟到早退,为什么偏偏说我一个人,我还当你是好姐妹呢!太过分了,哼,你看我们办公室气氛多压抑呀,死气沉沉,大家都不敢大声说话,我们都不喜欢她。
白清新看到她和朱琪常在一起吃饭、散步,卿卿我我、亲密无间,都以为她俩关系很好,朱琪也很照顾她,但没想到她连朱琪都不放过。这个人一定要小心提防。
白清新劝她说:“朱姐也不容易的,一个女人,经常加班,大家不是说嘛,早上漂漂亮亮地来上班,晚上憔悴不堪地回去,都是被工作折磨的。”
董李扬摇摇头,悄声说道:“才不是呢,听说她老公外面有人了,养了个小三。他们离婚了,她一个人带孩子,好惨。”
白清新又诧异了一回,表示不相信。董李扬强调说:“大家都这么说。”但具体是谁说的,没有人知道。
董李扬走后,主任医师过来了,对她嘘寒问暖,十分关心,白清新明白,这肯定都是领导交代过的。那就何不“得寸进尺”呢?于是便问:“医生你好,我想问一下,一般股骨头坏死都怎么治疗?”
医生笑眯眯地反问她:“病人有多大年纪了?”
“52岁了。”
医生想了想说:“最好还是换关节吧。”
“你们医院能做吗?”
“能的呀。”医生很有自信。
“换一个多少钱?”
“国内的三万八,国外的六万八。”
“那国内与国外的有啥区别?”
“其实区别不大的,国外的一般情况下能用20年,国内的10到15年。当然,条件是需要病人在康复、饮食、运动等各方面积极配合。”
白清新点点头,小声问:“医生,如果是外省的,想在这里治,能不能用我的社保报?”
医生笑了笑,说道:“当然不能的呀。”但临走又说了一句:“这个,还是领导说了算。”
白清新明白了他的意思,真心觉得这个医生是个好医生。
白清新周六早上出的院,唐宏明特意派公车把她接回了出租屋,下车的时候,她跟司机李师傅商量,给他200元,半个小时后把她送到高铁站,然后接两个人去市里。李师傅同意了,但死活不要钱,白清新硬是塞给了他。
街道给了6000元慰问金,住院社保报了85%,一共才花了300多元,再给师傅200元,自己也还是赚很多了,不过看看自己越来越深的锁骨和深陷的眼窝,白清新心情有点复杂。
十点半准时接到了父亲和弟弟,他们带的东西不多,父亲拄着拐杖,弟弟搀扶着他上了车,父亲的头发跟春节时比似乎又掉了不少,人过了50岁,老得是越来越快了。
白一鸣的出租屋在市中心新闻大厦附近的老旧民房,40多个平方,两张床,够爷俩住了,一切安顿妥当,白清新带他们去江南厨子吃本地江浙菜。
到了饭店门口,白天举扭头就走,白清新一把拽住他,问道:“你干啥哩?”
老头生气道:“这地方得多贵啊,不去。”
白清新好说歹说,总算把白天举劝进了饭店,老头也不会点菜,一个劲地说,别点贵的。白清新点了东坡肉、盐水鸡、龙井虾仁、狮子头、文思豆腐、蟹黄汤包等共八个菜,大家都觉得点太多了,但是一上菜才知道,分量少得可怜。
饭桌上,父亲依然不厌其烦地问儿女一个月挣多少钱,工作顺利不顺利,谈朋友谈的咋样等等,每当说到一个月挣一万多时,老头就点点头,看得出他很满意、很自豪,在他们村子里,没有第二人比他闺女学问高、挣得多,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考上大都市的公务员。
吃完饭一结账,698元,白天举心疼坏了,气呼呼地说,在老家,一百元都用不了,发誓再也不来这种地方吃饭了。
白清新也不计较,一家人又去了趟香山公园,父亲虽然不能多走路,但看看美丽的花花草草,也会使人心情愉悦。一家人有两三年都没有这么亲密地在一起了,因为白一鸣已经连续三年都没有回家过年。
白清新始终放不下工作,她想回办公室看看这三天都有什么事。况且,弟弟那里也没有地方住,所以晚上吃完饭就赶回了余南街道,并约定好明天带老头到她工作的地方转转。手术的事情按照白清新的意思办,暂且先缓一缓,她打定主意下周一定想办法,争取搞定余南人民医院的领导,即便行不通,五万块钱也能接受,她这些年还是存了四万多的私房钱。
终于等到了周一,白清新满血复活,回到单位上班却又有点战战兢兢,很怕领导说“你这个小姑娘,要学会爱惜自己,加强锻炼啊”之类,暗示她身体不行,结果大家都表示很关心,这让她有点感动,看来人心都是肉长的。其实,不过是因为她是党工委书记秘书而已。
这天,白清新一直担心的却又希望看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