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啦!走,蹭饭去。”司徒震抬腿前面走,夏中华后面跟着,暗中捏了捏江小兰的手,思绪飞扬开来:看来不仅古代瓷器有“官窑”和“民窑”之分,当今人的思维也有“官思”和“民思”之分。习惯于“官思”的人,绝对难以理解他夏中华居然把女朋友带来一起参加如此高规格的研讨会,更不会想到三个市级一把手居然与一对“野鸳鸯”共进晚餐。“民思”则侧重于人性角度看问题,人生自由和精神自由是人应有的权利,追求爱情包括婚外情正是一个人精神自由的重要组成部分;人与人之间在地位财富上有富贵贫贱,而在人格和精神独立上则完全应该平等。正是从这一思维确度上来看问题,夏中华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问心无愧。
吃过晚饭后,薛夕坤说要向司徒震汇报工作,司徒震也早想与薛夕坤沟通一下思想,于是,两人走进了司徒震的房间。
这次研讨会,薛夕坤邀请司徒震和任佰年参加,又特意安排“便饭”,饭后主动向司徒震“汇报工作”,这一切从表面上看都顺理成章。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市委市政府换届临近,他的内心深处潜伏着的欲望逐渐强烈起来,需要这么一个机会啊!
两人见面,司徒震开口道:“夕坤同志,有句话我在会上没说,我们江河市有着如此辉煌的史前文明,而今如果成为堕落典型,那我们真是愧对上苍,愧对祖先。你这次举办这个研讨会,是实实在在抓了一件大事、好事。”
薛夕坤急忙解释:“司徒主任,这件事起主要作用的倒不是我,而是祝书记。他接到夏中华的报告后就迅速作了批示,要求尽快召开国际研讨会来扩大影响,并指令我亲自抓这件事,有些难题也是他亲自解决的。”
司徒震单刀直入:“祝一鸣的思想修养和文化底蕴我是清楚的。所有能够产生重大影响的好事,他会导入政治范畴,也就是导入巩固和提升他权力的范畴。这一点毋庸置疑。‘鸟岩雕’也不能例外,我甚至可以说,他已经将此纳入换届中角逐权力的一张王牌。但是,我们不应该因为他的介入而放弃研究的深入,相反更要加紧。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不是祝一鸣个人的私事,而是江河市与中华文明的大事!这正是我们共产党人区别于市侩主义的关键所在。”
薛夕坤道:“老书记言之有理,我们当然要为江河市人民,为中华文明把‘鸟岩雕’搞下去。我只是觉得他祝一鸣太‘能干’了。我说的能干,老书记应该明白的。”
“是的。”司徒震说,“从哲学的角度讲,事物都在变化的。人不离其中嘛!我原来一直认为他有能力,有思想,挑起这副担子完全够格。近年来,他的变化很大,为了乌纱帽,为了爬上更高的位置,把入党誓言与人民的重托抛到了脑后,在许多问题上采取的是对党和人民极不负责的掩过饰非。这几年江河市党政官员的腐败越来越严重,他有极大的责任!许子敬事件、李小秋事件、十几名党政干部强奸幼女案,表面看都平息了。最近的黄忠明问题,他又平息了。这些平息,他用的方法不是‘疏’而是‘堵’,如此下去,江河市政坛焉有不爆发地震的。任何一次地震,对人民的生命财产都是损失啊!”
“老书记看问题真是一针见血,入木三分,”薛夕坤习惯性地托着下巴说,“面对这种现象,我也是无能为力啊!只能洁身自好,努力做点实事来弥补和赎罪啦。”
没想到司徒震毫不掩饰他对薛夕坤的不满,脸色严肃,口气冷峻:“你洁身自好,大家有目共睹。你别忘了你是江河市行政一把手,市委二把手,你只是小心谨慎地保证自己不出事,面对危害党和人民利益的腐败行为熟视无睹,该说的不说,该顶的不敢顶,甚至对腐败现象视而不见,这难道不是对党和人民的失职?”
说到这里,司徒震看看对方,缓缓语气,接着说下去:“虽然说腐败的产生,有它大的社会背景,但与各地行政领导的榜样与倡导不无关系啊!现在的江河市以及江河市所辖各县区和部门,出现的腐败问题,往往都是主要领导。这是为什么?你没有细想过吗?这些表面政治作秀、形式主义、欺上蒙下的现象是一天出现的吗?组织部门与党委一把手在考察与任用方面,难道没有失察责任?当然,我是前任市委书记,现任人大主任,许多人是在我手里提拔的。不过,有一点我与你不同,不管是在职还是退休以后,我对这些腐败行为绝不会坐视不问。最近我要找黄春江同志,请求省委在我市的换届中把祝一鸣同志换下来。今天你约我谈心,我也请你向我透露一下,如果祝一鸣调下或调离,你有没有勇气挑起江河市一把手的重担?”
司徒震的最后几句话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郑重思考的。当初,在推荐谁当江河市市委书记时,市里的意见不太一致,他自己曾犹%过。在省委作民主测评时,薛夕坤的票数比祝一鸣的还略多几票。当时的司徒震有个误区,认为薛夕坤品德上虽然过硬,干事却过于谨慎平稳;而祝一鸣的思想修养虽有欠缺,但他思路开阔,敢创敢试。权衡再三,他还是向黄春江推荐了祝一鸣,他期望祝一鸣在肩负重任后思想修养会有所提高。黄春江当时刚从省长提拔为省委书记,他对司徒震的人品十分敬重,对司徒震的推荐也很尊重。没想到祝一鸣随着地位的提高和环境的改变,越来越把对个人权力的追逐当作生活的核心,使江河市的党风党纪日趋败坏。司徒震很内疚,他决心向黄春江反映祝一鸣的有关情况,提议将祝一鸣在市委换届中调出江河市。现在,他要试一试薛夕坤有没有这样的责任和勇气。
薛夕坤面对司徒震的提问,态度真诚:“老书记,我不想瞒,也瞒不了你,要说一把手的位置我一点不想那是假话,但我是有顾虑的。如今的官场,大多数都是跑出来的,我是那种跑的人吗?再说了,江河市的腐败问题如此严重,我就是浑身是铁,铸个铁牛镇得住?我今天向老书记汇报汇报思想,也想听听老书记的指点,我该怎么走下去。”
司徒震听得出薛夕坤说的是肺腑之言,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用五指朝后梳了几下头发,稍作思考后说道:“你我应该深信,中国共产党要稳住自己的政权,就一定不能让贪官们一手遮天,不能让关系网主宰一切。这种话连我的外孙都笑我幼稚,而我却觉得,正是还有人坚持这种幼稚,我们的党才有希望。这就是一个人的信念,信念的产生及坚定,不是在顺利之时,而是在危难之时。如果说你有这个信念,你就具备了当一把手的资格。反之,不管你在什么位置上,都会陷入痛苦或麻木之中。”
薛夕坤站起来帮司徒震的茶杯里加了点水,感慨道:“老书记,今天你的一席话,对我启发很大,触动很大。信念的确立和坚定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不敢说从今往后就坚定了信念,但至少比以前要有信心。”
“这就好。”司徒震的口气显得轻松起来,“只要你有信心,我会在适当时候做些工作。阴谋我不搞,但可以搞搞阳谋。阳谋是什么?就是为了正义而采取的策略。现在离省委考察组来还有一个月左右,离换届还有三个月左右。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尽量少与祝一鸣发生正面冲突,有些事由我出面来应付。”讲到这里,司徒震忽然记起了一件重要的事,问薛夕坤:“夕坤同志,市南区那块黄金地段通过招标为美国新宇宙集团所得,其土地价格只有原来预计的四分之一,你是否知道其中的内幕?”
薛夕坤说:“这事由祝书记关照黄忠明负责,袁圆芝配合。地价是低了点,但都通过正常的招标程序,再说又有友好城市的合作背景。”
司徒震说:“据我所知,新宇宙集团在中国的负责人是潘若安省长的内侄,集团政治背景复杂。有人透露,该集团拿到地块后通过转手操作取得了巨额利润!许子敬摸着其中的蹊跷,准备照样子拿市南区另一块地。黄忠明住院后你兼管他的工作,要当心里面的陷阱。”
薛夕坤道:“祝书记说,香港有一家大公司拟来我市投资房地产,希望我给予适当照顾。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但不明白的是,许子敬是无赖啊,祝书记怎会为他说话?”
司徒震冷冷一笑:“他祝一鸣没把柄在许子敬手里,怎么会把许子敬从省纪委捞出来?换届在即,别人都省事少事求太平过渡,他敢为他打招呼,能寻常吗?”
薛夕坤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凤山的明觉方丈在全国佛学界知名度很高。“鸟岩雕”国际研讨会结束后,薛夕坤陪两位与会教授前往拜访。年逾八旬的明觉大师身体硬朗,神清气爽,接待客人,有问必答,大家的气氛很好。趁着明觉大师的空隙,薛夕坤赶紧躬身请教:“四个月前我去日本考察,一位日本朋友送给我一幅中国书法,上写‘夜无归处’四个字,我始终未解意,请大师不吝赐教。”
明觉不假思索地回答:“倘若写这幅字的是一位僧人,那他是指所在之处和自己的身心都是佛光普照,佛为无量光明之清净世界,没有昼夜,自然‘夜’就没‘归处’了。如果写这幅字的并非僧人,那他一定信佛,因为佛眼具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等四眼之用,无事不知,无事不见。一切皆见,也即佛光普照也。”
薛夕坤茅塞顿开,继续问:“佛门都讲禅定,请问,何为禅定?如何才能做到禅定?”
明觉答:“善哉善哉。佛也,觉也,心也,智也。无禅不成佛,无佛不在定。妄念不生为禅,坐见本性为定。按照大乘佛教禅宗的经道,学佛修行者,必下苦功摄心、坐禅,功力深厚便‘渐悟’或‘顿悟’,明心见性,乃进入禅境。要达到‘禅定’则不易,‘悟’者更少。有一小故事能助您明白此理。大诗人苏东坡官场失意,精神苦楚,好朋友佛印禅师劝他坐禅修性,看淡一切。苏东坡闭门修炼三月,自觉境界非凡,赋诗一首:‘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稳坐紫金莲。’派人给佛印禅师送去,静候赞誉。不料,佛印禅师在他的诗上写了四个字的批语:‘放屁!放屁!’苏东坡见到批语,很是不快,渡过江来,质问佛印禅师为何批此粗语,佛印禅师哈哈笑道:‘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苏东坡顿时悟到自己的禅定境界还十分低下。禅定的难度,由此可略见一斑。”
薛夕坤又请教道:“佛教中十分强调‘空’的境界,既然一切皆空,那人们的种种努力包括坐禅念佛又有什么意义呢?”
明觉微微一笑,拱手道:“你问到了佛门的至高境界,这也是常人最难理解和做到的。佛教讲‘空’,既是境界,也是一种修炼,可以破除众生的执著、妄想、杂念、烦恼。经云:‘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自性如虚空,真妄在其中;悟彻本来体,一通一切通。’坐禅念佛,都是为了慢慢体会到四相皆空、五蕴皆空、万事皆空的境界。诸位请看……”明觉指指窗外的山和树,继续道:“观看此山此树,俗见未破者,见山是山,见树是树;俗见已除者,见山不是山,见树不是树,能够明白一切本质都是由金木水火土五行组成的表象,这就悟出了诸法皆空的道理。然,欠火候亦不免坠入‘滞空’的偏执!如果达到‘毕竟空’的境界,无色无空,亦色亦空,非真非俗,亦真亦俗,由此再观看山和树,山非山而山,树非树而树。就像我们每个人,赤条条地来到人间,也一定会赤条条地离开人间。释迦牟尼涅槃,元神走了,放弃肉身也是一种空。道家尸解也是一种空。世上我们所能见到的一切,都会消失殆尽,万物皆空,到了这个境界便才是进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明净世界。”
薛夕坤又问:“像我们这样的为官之人,难入佛门,更不想成佛,但真心实意地为老百姓做事的心愿时刻都在。大师对此又有何见解呢?”
明觉大师双手合一,缓缓而道:“阿弥陀佛,老衲说与不说,颇感为难,但既然施主问了,老衲必须真心相告。禅宗认为,佛性真如乃是人自心本具的体性(本来面目),不过常人皆为‘妄念’所惑,所谓魔障,覆盖了自己的佛性,难以显现出来。天下信佛者众,而成佛者寥若晨星。为官之人,信佛也罢,不信佛也罢,只要具有佛心,就一定是好官,那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而佛心无处不在,比如,首先要做一个好人,对功名利禄不必过于追求;对贪嗔痴少一点欲念;对百姓多一点善心,凡此种种,皆为佛心,违逆佛心,必遭报应。依老衲拙见,三位皆为大有佛心之人。否则,我们怎能有缘在此交流切磋?老衲今日言语中如有谬误和冒犯之处,祈求诸位宽宥。阿弥陀佛。”
薛夕坤听了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的心里渐渐在透亮:无论是佛,是共产党,都有一个为民众的目的。从这一点上去理解佛,理解自己的信仰,都应该是对的。但一旦结合到自己身处的环境,他不由得又茫然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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