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正月是农历的元月,而十五又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所以古人称之为元宵节。元宵节既是过年的又一个高峰,又是春节后的第一个重要节日。过了这个举家团圆的日子,我国大多数地区就标志着过年的结束。
今年的元宵夜,天气也很反常。空中没有皎洁的圆月和璀璨的星星,而像一口倒挂的黑锅。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人的皮肉。淅淅沥沥的细雨,从下午开始就下个不停。绝大多数人家门前都不挂彩灯,其中有的是因为住在高楼中有所不便,更多的则是对这一传统习俗已经淡化。唯有一些街面的商家为了招徕顾客仍张灯结彩,但在寒风细雨中显出几分幽寂。在这些彩灯中,论个子的硕大和制作的精致,当首推国际饭店门前的一对大灯笼。这对灯笼下午还是好好的,不知什么原因,到了晚上有一只突然熄灭,老远望去像一具倒挂的血人。
国际饭店八楼的“黄帝厅”,今天可以说是既繁荣又萧条。说它繁荣,是因为张小虎和薛韵中午刚在这个厅举办了结婚仪式,紧接着晚上又是龚春阳和郭素贞的订婚喜宴,喜事连连,且来者不乏高官达人,岂不繁荣?说它萧条,是因为此厅平时都放五桌,可中午只有三桌,规格中等;晚上规格虽高,但只有孤零零的一桌,且不许在任何地方做订婚贺词。此种情景,岂不萧条?
按照原来的计划,郭素贞请了市委秘书长袁圆芝。龚春阳所请的九位客人中,除了他的小兄弟外,还有帝陵县县委书记刘震南和市委副秘书长兼政研室主任温志成。请这两个人,对龚春阳来说是礼仪重于交情,因为前者是他的家乡父母官,后者是郭素贞的顶头上司。
虽然来客都不知道今天参加的是订婚喜宴,但因为邀请者把这个饭局说得十分重要,所以没有一个人迟到,原定六点十八分开始,六点钟人就到齐了。
龚春阳穿一身崭新的西装革履,头上油光贼亮,显得精神焕发。紧挨他坐着的郭素贞,着一袭紫红旗袍,略施粉黛,楚楚动人。
人们从席卡的位置上感到有些异常。按理,龚春阳请客主宾位应该是袁圆芝,副主宾位当属刘震南,温志成则靠着袁圆芝或刘震南。可现在,郭素贞坐在龚春阳的左边,温志成被安排到了副主陪的位置。这种安排,只有龚春阳和郭素贞同时作为主宾才能解释。因此,袁圆芝屁股一落座就问道:“春阳,今天你和郭处长到底谁请客?”龚春阳神秘一笑:“马上你就知道了。”刘震南附和道:“不管龚书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边上坐个美女总不吃亏。”温志成结结巴巴的口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你不吃亏,我……我吃亏了,叫我来赴宴,怎……怎把我放在为春阳埋单的位置上?”
龚春阳对大家的发问笑而不答,看看时机已到,便向侍立在旁的服务小姐一挥手,服务小姐变戏法似地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段红色绸布,眨眼间在主宾位后面的墙上拉成一幅横匾,十个金色大字赫然跃出:龚春阳郭素贞订婚之喜。
人们对于这一突然袭击大感意外,有的甚至呆若木鸡,立即有人哄闹起来,其中有三个人的心情颇不一般。
第一个是温志成。他因头发稀疏,音有女腔,当秘书时间最长,被人戏称为“老太监”。“老太监”其实雄性激素正常,对美女来者不拒。当初办公室系统招聘人员时,市委开了个口子。对于特别优秀且在学校入党的大学生可以破格录用,不必经过统考。负责招聘工作的“老太监”一眼就看中了郭素贞。这倒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条件够格,更主要是她的相貌、气质实在使他怦然心动。郭素贞分配到市委政研室后,“老太监”把她视为掌上明珠,百般照顾,千般呵护,希望以自己的诚意和恒心来融化她的芳心,谁知郭素贞虽对他十分感恩,彬彬有礼,却始终掌握分寸,坚守底线,不为地位名誉所惑,不为金钱物欲所动,这使“老太监”在惆怅之余,对她平添了几分敬意。后来,在龙年换届之际,他为了拉拢龚春阳帮他竞争帝陵县县委书记的位置,把郭素贞带到ktv包厢中陪伴龚春阳,由此勾起了龚春阳对郭素贞的邪念,并设套将郭素贞一步步落入他的魔掌。“老太监”后来虽然听到有关这两人的绯闻,虽然悔恨自己引狼入室,但他压根儿不相信纯洁得像莲花一样的郭素贞真的会对匪气十足的龚春阳动真心。而眼前他俩竟公然订婚,这对“老太监”不啻是当头一记闷棍,打得他头昏目晕,心惊肉跳。他脸色涨得像猪肝,泪水在眼中打转,表面上却还要拱手相贺。
第二个是袁圆芝。袁圆芝任市委秘书长后也曾对郭素贞动过心思,后来看郭素贞是不易俘获之人,加之外面关于她和龚春阳、温志成的传闻颇多,他也就不愿白鸭插在鹅群里了。两天前郭素贞诚邀他参加自己的宴会,只说是她人生中的一次重要宴会,而闭口不提宴会的主题,他既出于对她的好感,也出于对她的好奇,便欣然同意了。现在方知庐山真面目,他心中产生了两个疑团。第一个疑团是:龚春阳这种十分要场面的人,订婚怎么会只办一桌,且双方的父母都没有参加?第二个疑团是:自从他袁圆芝淡出柳晓曼的情人圈后,龚春阳就成了柳晓曼的第一情人和最主要的帮手。而柳晓曼是个疑心病很重尤其是妒忌心很强的人,她会轻易同意龚春阳娶郭素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情人被别人俘获而乐不思蜀吗?如果柳晓曼事先并不知晓这件事,那么,今天这两个人的订婚又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因此,他在恭贺中掖着几分谨慎。
第三个是刘震南。刘震南在办公室当主任时被称为“老流氓”,这并非是他真的有什么流氓行为,而完全是口误造成的,硬生生地把“老刘忙”喊成了“老流氓”。他当时对办公室系统的所有女性都敢开玩笑,是个典型的油嘴不油身的人物,但唯独郭素贞他从不开玩笑。因为郭素贞的美和纯在他眼里就如同“观音”再世,谁敢跟圣洁的观音菩萨开玩笑呢?他之所以痛快地接受龚春阳今天的邀请,一是因为龚春阳是他的前任,龚春阳对帝陵县的影响力不可小觑,强龙还得依靠地头蛇呢;二是因为龚春阳前妻由于赌博被抓,从而导致两人的离婚,刘震南为此一直对龚春阳带有愧疚感,早就打算喝几顿酒来弥补一下。可今天看到这么一出,他一方面对龚春阳离婚的真实原因有了醒悟,原来他玩的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把戏。另一方面,他对自己心目中的“观音”居然嫁给了“大叔”辈的人物,感到实在难以接受。因此,他的恭贺中夹着可惜和不可思议的成分。
龚春阳看人已到齐,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在一片恭贺声中走向距桌子两米远左右的麦克风架,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说起了开场白:“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晚上好!今天值此元宵佳节,我和郭素贞小姐……喜结良缘。首先,我对各位的光临表示由衷的感谢!然后,我要回答各位嘉宾心中的一个疑团:为什么今天的喜宴只办一桌,而且事先没有声张?哈哈!这个问题,从大的方面来说,是响应党中央的号召,不搞排场,不搞铺张,听说中午薛书记的女儿结婚也只办了三桌嘛。从小的方面来说嘛,是因为我的恋人,不,我的爱人郭素贞提出了这样的特殊要求,我龚春阳在外要坚决听党的话,在家坚决要听爱人的话!也可能有朋友会说,这是不是因为我跟郭素贞年龄悬殊,不得不保持低调。我的回答是:非也!你们想听听郭素贞是怎么说的吗?她说,人家八十二岁的老头都可以娶二十八岁的姑娘,你只比我大十八岁,这点年龄差距算得了什么?我非常感谢她对我的挚爱,她对我的宽恕,我会用永远的爱来回报她。如果大家觉得我说得不过瘾,还想听到更多的爱情经历和爱情感悟,那就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的爱人郭素贞给大家致答谢词。”
郭素贞从座位上站起,与每个人一一握手后,才缓缓走到麦克风前。她虽面带微笑,但熟悉她的人都看得出她笑得与往常不一样,显得很不自然,她的眼神更不像平时那样清澈柔和,而是呆滞中隐含着忧伤。
“各位来宾,今天这个元宵之夜,本应是各位在家与亲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的日子,但是,你们却应邀来参加我和龚春阳的订婚仪式,见证……我和龚春阳的……爱情,对此我深表歉意。”她低下头,停顿了一下。
“龚春阳刚才说,他跟我相差十八岁,年龄并不太悬殊。是的,我可以坦白地告诉大家,我认为真正的爱情没有年龄的限制,没有地位的限制,没有贫富的限制!”
龚春阳带头鼓掌,来宾热烈响应,几个年轻人发出了尖叫声。
郭素贞似乎突然记起了什么,匆匆走向自己的位置,从皮包里拿出十个红纸包,给除了龚春阳以外的人每人发了一个,说这是她对各位的一点心意,请各位待她把话讲完再看。其实红包里并不是钱,而是她所写的龚春阳用流氓手段威胁、强暴她的过程及有关证据。
龚春阳心生疑窦:原来的商定中没有安排这个程序呀。
郭素贞发完红包,向客人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重新走向麦克风。
郭素贞右手握着麦克风,声调凄婉,语速缓慢:“我和龚春阳今天可以说是订婚,也可以说是……结婚,因为,我已经怀有他两个月大的孩子……”
来宾一阵惊愕和骚动:订婚怎么会是结婚?未婚先孕是很不光彩的事,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场合向大家爆料?
郭素贞突然抬起头来,把手中的什么东西吞了下去,浑身颤抖,泪水满目,语速极快,嗓音悲怆嘶哑:“我今天请大家到这里,就是要见证一个事实,我是被龚春阳强暴的!为了我的家人,为了我的爱人,为了我的灵魂不再被糟蹋,我除了这条路,没有其他路可走!可……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渐渐发紫,鼻子里流出鲜血,身子一软,骤然倒地。
来宾们都惊呆了。
服务小姐吓得一声尖叫。
眼看苗头不对的龚春阳站起来才跨出几步,看到郭素贞倒地,他踉跄着步履走到她身旁,把她抱起后准备往外跑,但由于精神上的极度刺激,刚迈了两步,便跌倒在地。他沙哑着嗓子绝望地喊道:“救护车!送医院!”
这时,郭素贞的妈妈发了疯似地从门外哭喊着冲进来:“素贞啊,你怎么会走这条路啊!”她看到现场的状况,一下子昏厥过去。
袁圆芝和刘震南做了紧急分工:刘震南负责指挥现场人员紧急把郭素贞和她妈妈送往医院,袁圆芝负责与医院郑院长联系,做好抢救的准备工作。
温志成在去医院途中向薛夕坤作了紧急汇报:郭素贞在和龚春阳的订婚仪式上服毒身亡,服毒前告诉在座的人她是被龚春阳强暴的,已怀孕两个月。请薛书记速到医院。温志成虽然与龚春阳既是朋友,又是政治上的同盟者,但龚春阳夺走并毁灭了他心系已久的女人,这就使他们之间的情义顿时灰飞烟灭!尽管他不知道郭素贞还有没有抢救的希望,但他必须往最坏处想,往最坏处说!
袁圆芝是在温志成后向薛夕坤通电话的,当他知道薛夕坤已赶往医院时,又向柳晓曼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报告了此事。他觉得自己如果不这样做,柳晓曼一定会迁怒于他,他要力求做到刀切豆腐两面光。不知柳晓曼是没看到信息还是有什么顾虑,对袁圆芝的信息没有回复。
由于是节日的晚上,加之下着细雨,车堵得很厉害,薛夕坤到达医院时,郑院长告诉他:郭素贞因为服的是剧毒氢化钾,到医院前已经死亡。郭素贞的母亲已苏醒,但根据她的血压和精神状态来看,必须仍然留在医院观察。
薛夕坤要求先看一下遗体。
这时,郭素贞被白床单覆盖着刚从急救室推到走廊,医生在征求龚春阳的意见:是把遗体送回家还是拉到太平间。
神情麻木的龚春阳犹%不决。
其他人七嘴八舌,也定不下来。
薛夕坤轻轻揭开盖在郭素贞遗体上的白床单的一角,只见她平时像红苹果一样的脸变得乌黑恐怖;原来充满神韵的大眼睛紧紧地闭着,眼角的泪迹依稀可见;鼻孔和嘴唇边残留着紫色的血迹。
在一旁的温志成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刘震南也泪水涟涟。
走廊里一片欷歔。
薛夕坤脸色阴沉,忍着悲伤对郑院长说:“送太平间吧,晚上我派人来验尸,除了尸检人员外,任何人暂时不能靠近她。另外,请你立即抽取龚春阳的血样,交给验尸小组的同志。”
然后,薛夕坤把袁圆芝拉到一旁,说:“今晚通知所有市委常委,明天一上班紧急召开常委会。还有,你以我的名义,请市法院孟院长和市公安局的万二球副局长立即组成联合尸检小组,对郭素贞腹中的胎儿要作dnd鉴定。鉴定结果直接向我报告。”
最后,薛夕坤以严厉的口气对神情沮丧的龚春阳说:“我以市委书记的名义命令你,从现在开始停止你的一切职务,配合调查,其他的待调查结果出来后再说!”
龚春阳还想解释什么,薛夕坤毫不理睬,转过身请郑院长陪他去看看郭素贞的母亲,这时,他猛地想起,在司徒震组织的重阳赛诗会上,郭素贞的母亲吟诵了一首自己写的《兰》,贡晓柏说她姓谷。
郭素贞的母亲谷惠兰被安排在四个人的病房中。她左手打着吊瓶,右手不停地抹着泪水。她的丈夫和儿子坐在床沿边欷歔不已。见到薛夕坤,郭素贞的父亲和弟弟感动地向他鞠躬,而谷惠兰突然一跃而起,跪在薛夕坤面前号啕大哭,这哭声撕心裂肺,撞击着病房里的每一个人。
薛夕坤吃力地将她扶起,安慰道:“谷老师,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要相信党和政府会还你一个公道;要把自己的身体保养好,才能配合组织上把情况调查清楚。”
谷惠兰从身上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张纸,哭诉道:“薛书记,我感觉我女儿……今天有些反常。她下午五时出门,这么冷的天……居然穿一身……旗袍。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六点左右。到了六点钟我不见她人影,打她的电话也不通,心里就预感到……要出事了。我开了她的房门,看到她留在枕头旁的遗书……”她把郭素贞的遗书递给薛夕坤。
薛夕坤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亲爱的爸爸妈妈:
为了不给家人引来祸害,为了不给你们丢脸,为了我的身心不再受到蹂躏,我别无他路,只能躲到另一个世界,请恕女儿不孝。
我走了以后,希望你们一定要告诉弟弟,千万别为我复仇,他无法与龚春阳斗。
不孝之女素贞叩拜!
谷惠兰继续哭诉道:“年前女儿才将龚春阳要霸占她的情况向我透露,我对她说咱惹不起总躲得起,想不到她无法躲啊,她躲了家人要遭殃啊,她是为了家人才被逼走上这条不归路啊!这个世道老百姓连躲都无法躲,还怎么活下去啊……”
薛夕坤心中既悲愤又愧疚,他觉得谷惠兰的话直刺他的胸膛,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当到这个份上实在不称职呀!他声音低沉有力地说:“请您和您的家人把这份遗书暂时让我保管,您女儿的冤屈、您一家的平安我要负责任。”
回到家中,薛夕坤斜躺在沙发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大清早,解正来到他家,说受叶雨菡之托把她妈妈叶如云的日记交给他,这意味着叶雨菡春节期间虽没有当面向他这个亲生父亲拜年,但已主动与他沟通,正在敞开她的内心世界。中午是薛韵与张小虎的婚礼仪式,虽然办得简单朴实,却充满了爱意亲情,唯一遗憾的是本应作为主角的妻子杜莲英不能到场,只是得到特许给女儿女婿用电话表示了一下祝贺。晚上他本准备把叶如云的日记看完,没想到又出了郭素贞自尽事件。他冥冥之中感觉到,叶如云的死,虽然在形式和情节上与郭素贞不同,但在精神层面却有着某种相通之处。
他打开叶如云的第一本日记,无意中发现有一页上面留着几点血斑,那是她被流氓强奸后主动向薛夕坤提出分手那天的日记:
我虽然深深地爱着他,但老天不让我们有这个缘分。我被人奸污过的身子已经肮脏不堪,不知要被世人嘲笑、鄙视到何年何月!而他却是个视清白为生命的人,我若再厚颜无耻地黏着他,就会毁了他的名誉,毁了他的自尊,毁了他的前程,毁了他一生的幸福。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我要让他在心中埋葬我,我要让他无牵无挂、无愧无悔地追求他应该得到的幸福。
又一处血斑,那是她被强暴半个月后从医院检查身体回来后写的日记:
在被这些禽兽强暴前,医生说我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我知道这是与他偷吃禁果的孽债,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就遇上了这场灾难。今天我本想去医院人工流产,可医生说这要单位证明,还要有男方的签字。我已丢掉了工作,还到哪里去弄单位证明?即使有单位肯帮我,我又怎能说得清谁是孩子的父亲?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望着茫茫河水,真想一跳了之。但是,想到要葬送一条无辜的小生命,想到要葬送他在我生命中的延续,我终于收住了脚步。我已下了决心,即使前面有万人唾骂,千个陷阱,我都要把孩子生下来。老天爷,让我一个人来承担炼狱之苦吧!
第二本日记本,又有一处血斑,那是叶如云的最后一则日记:
雨菡已经上初中了。她忍受不了别人说她是强奸犯的女儿,非要追问我亲生父亲到底是谁。我只能告诉她,你的亲生父亲绝不是强奸犯,而是个有情有义、有教养、有出息的男子汉,但我不能告诉她这个人的身份和名字,我怕她一时冲动惹出麻烦,毁了他美好的一切。她居然偷看了我的信件和日记,被我好好地教训了一顿。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女儿还没有回来。可怜的孩子,你在哪里?妈妈不是对你狠心,而是还没有到告诉你的时候。我要去找孩子……
在第二本日记的尾页和封底间,夹着叶雨菡以自己的身世为题材创作并发表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孤魂》,其中最后一段这样写道:
我妈妈死了,她是带着羞辱死的,她是带着寂寞死的,她是带着遗憾死的,她死得好惨好惨。我不承认是我害死了她。我也不认为她是被火车轧死的。我感到,是一股巨大无比的黑暗势力吞噬了她。我要冲破黑暗!我要向黑暗势力复仇!
薛夕坤合上日记本,揉了揉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内心在深深地反思着:叶如云到底是被谁害死的?除了那些流氓,还包括我吗?包括杜莲英和她的父亲吗?包括那些鄙视她、唾弃她的人吗?如果包括,她的死与郭素贞难道没有相通之处吗……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拉着警笛朝他家急驶而来,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也响个不停,他敏感地抓起手机,只听到一阵急促的声音:“薛书记,张小虎出事了,我们的警车已到您家门口。”
薛夕坤大惊失色,风衣都没有来得及披就冲出门外,上车后问开车的刑警:“到底出了什么事?”
刑警姓秦,是张小虎专案组的得力助手,他带着哭腔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十点半左右可能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要去一下办公室,一到办公室就遭到歹徒的毒手,现在还在医院抢救。”
原来,张小虎受龚春阳之命把霍严旺那本笔记本放在他的保险柜中保管,他二十四小时派人看护,今天是他结婚的大喜日子,他经不住战友们的起哄,晚上宴请了专案组的人,没想到有两个战友喝多了。他回到新房才猛然想起,喝多的其中一人正是今晚要看护保险柜的。他实在放心不下,准备回办公室看个究竟后另作安排。但在他跨进办公室的一刹那,见到一个蒙面人正在开保险柜,他大喝一声“不准动”,还未来得及拔枪,已被蒙面人的铁棍击倒,他在半昏迷状态中开了两枪紧急报警……
到了医院,专案组除值班的人都齐聚在那里,公安局的万副局长、邓副局长也已到场。薛韵披头散发,泣不成声,闻讯赶来的解正和叶雨菡一人一边扶着她,在安慰着她。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郑院长从急救室出来,脸色严峻地对薛夕坤说:“薛书记,张小虎左颅遭钝器打击形成骨折,颅腔内还有一些瘀血。我们已采取紧急措施止住了瘀血,现在正在缝合伤口和减轻腔内压力。生命没有危险,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心情沉重地说,“醒后轻则可能形成短暂的失忆症,重则可能造成下身瘫痪,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降低后遗症。”
薛夕坤眼睛血红,强忍住泪水:“郑院长,我就全权拜托你了。”
郑院长说:“薛书记,请你放心,我今晚通宵在张小虎床前值班,确保万无一失。您和其他人都可以回去了。”
薛韵哭叫着嚷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要守在他的床边,直到他开口与我说话。”
郑院长为难地说:“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急救后他还可能有一两天处于昏迷状态,必须放在重症监护室,任何人不得进去,因为万一有人带进病菌,将会造成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所以,我们只能严格遵守规章制度。实在对不起了。”
薛夕坤也来劝慰女儿听郑院长的话,先回家休息,明天再来看望。
薛韵倔强地对父亲说:“不!就是坐在走廊上,我也要等到天明,爸,不管他半身瘫痪也好,终身不起也好,我都心甘情愿地服侍他一辈子!”
叶雨菡噙着泪水对薛夕坤说:“我和解正今晚会一直陪着薛韵,今后也一定会帮薛韵照顾张小虎,他是我的妹夫,更是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
薛夕坤百感交集,再次用目光征询郑院长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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