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初七是民间传统的“七夕节”。七夕这一天,在江河市看不见一只喜鹊,因为它们都飞往天上为牛郎和织女相会搭鹊桥去了;七夕这一天,江河市的所有老牛都会得到人们的特别侍侯,因为据说它是牛郎与织女的媒人。
关于以董永为原型的牛郎织女的传说,无论是时间还是发祥地,可谓众说纷纭。从有关记载以及本地保存完好的遗物来看,江河市人坚信董永出自帝陵县,所以,“七夕情人节”在江河市就成为格外隆重的传统节日。至于牛郎织女故事的内容,大约有十多个不同的版本,而帝陵县的版本独树一帜,其中许多内容为《天仙配》所用。据说,董永卖身葬父后在傅员外家养牛,一天夜里老牛突然开口说话,愿为董永说媒,娶一个美丽贤惠的妻子。于是老牛驮着董永在月光中躲在一个山坡后面,在七仙女洗澡时,老牛叼来织女的衣服,其他仙女穿衣而去,织女因寻不见衣服而留在当地,与董永一见钟情,私订终身。天帝知情后震怒,派天兵天将将织女带到天庭问罪;王母娘娘拔下头上的金簪一划,形成一道银河,从此,每年七月初七牛郎和织女只能在鹊桥相会。后来作媒的老牛死了,掩埋老牛的地方叫“牛家坟塘”;老牛常去吃草、喝水的地方叫“牛山湾”。现在这两处地方都在帝陵县的槐荫村中。王母娘娘用金簪划银河时滴下的水珠,形成了今天帝陵县连接焦尾县的“天鹅湖”。
薛夕坤和柳晓曼对“七夕”节的内涵理解以及如何利用本地这一独特资源的看法大相径庭。今天上午,在薛夕坤的办公室两人还为此发生了争论,最终以薛夕坤的大度让步而平息。
薛夕坤认为,历史上最早写到董永这个人的是东汉刘向的《孝子传》,后来三国时期曹植的《灵芝篇》和东晋干宝的《搜神记》中都有记载。开始时,董永是个“孝子”的原型,后来与七仙女的故事,那就只是帝陵县的民间传说以及在此基础上的艺术加工了。因此,我们今天纪念这一传统节日,要突出孝道与纯洁的爱情,而不能混同于西方的“情人节”。
柳晓曼从内心认为薛夕坤思想古板,缺少情商,难以与时俱进。她觉得将“七夕”视为中国情人节是天经地义的:“情人”在东西方文化中的理解虽有差别,但绝不能视为贬义词;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的知识青年首先接受了西方的“情人节”,并把“情人”元素渗透到了传统的“七夕节”中,使之演变为“七夕情人节”,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一种潮流,并非个人观念所能改变。
薛夕坤在这个问题上作了让步:我坚持自己的看法,也尊重你的观点,但今晚的“七夕情人节”大型晚会我不参加,由你作为市委市政府的总代表吧。
柳晓曼当面应诺,但今天中午临时通知市委宣传部长焦家福:由你作全权代表吧。柳晓曼突然改变主意,除了有说不清的思想顾虑外,还另有隐情。
在如何利用牛郎织女这一传说的资源上,柳晓曼雄心勃勃,试图力挫群雄,得到全国公认,既让江河市美名远扬,又可从中得到巨大的商机。因此,她主张除了不惜血本地搞各种宣传活动外,还准备每年举行一次规模盛大的“七夕招商会”。
薛夕坤则认为,这一神话传说既然全国有多个地方都在竞争发祥地,那么,没有公认的竞争是最好的结局,既可让神话传说中所寓意的精神发扬光大,又可节省大量财力,把钱用在民生上。但为了不伤害柳晓曼的积极性,又作了让步:这本来主要是政府的事,怎么去竞争以你为主,可是,“七夕招商会”显得有些俗气,另取一个名字吧。
柳晓曼也退了一步,并把话说得非常漂亮:薛书记,我只是你的助手,无论争名气还是抢商机,都是为了江河市,为了你,既然你认为招商会的名称不妥,那就听你老大的吧。
两人的争论结束后,薛夕坤又把下午常委会的议题征求了柳晓曼的意见,柳晓曼满口同意,临离开前笑盈盈地说:你白天把活动内容搞得这么严肃,晚上可要陪嫂子浪漫一下噢。
薛夕坤将柳晓曼送出门,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自省委副书记佟立群在三天前代表省委省政府宣布了正式启动省城搬迁方案以来,薛夕坤的思想压力就一直很大。首先是迎接省城搬迁的重点项目建设。江河市由一个地级市要成为省会城市,单是城市的扩建和功能的完善就要做大量工作,尽管有些方面一年多前已做了些铺垫,但今明两年是建设的高峰期。其中最重要的项目有四个:地铁、机场、省委省政府办公区域和城市道路扩建。这四大项目的总指挥都是分管城建的侯福成副省长,可具体操作还是江河市委市政府。按照侯省长的意见,因为这些项目都是政府管的事,所以他提出四大项目的常务副总指挥都由柳晓曼承担,其他副总指挥由分管副市长担任。薛夕坤对此准备做一个微调:由市委副书记李毅和纪委书记姜克己分别担任地铁项目和城市道路扩建项目的副总指挥。
这样做主要出自三方面的考虑:第一,体现江河市委市政府紧密合作,共同把建设新省城作为头等大事来抓。从理论上说,党委和政府的职能分工是不同的,但现阶段所有重大事情还是党委起决定作用,从中央到地方无不如此。第二,防止权力过分集中,以免在重大建设中产生腐败大案。第三,每个重大项目责任到人,以便保质保时完成。为实现自己的微调方案,薛夕坤主动与侯省长通了气。侯省长说,副总指挥由你们市里定,在我这里通过只是个形式,关键是你要得到柳市长的支持。薛夕坤心里明白,他的微调方案实际上是对柳晓曼的分权,以她争强好胜的性格,她会不反对吗?
其次是区域调整。省里要求把位于江河市东南面的帝陵县撤县建区,与京南区连接起来,形成新的城市格局:原京南区成为省委省政府的办公区域和金融商贸中心,今后的帝陵区则成为居住区和工业园区。撤县建区因不影响干部群众的实际利益,实施起来比较容易。难办的是省里还要求把原属于邻近齐州市所辖的焦尾县划归江河市管辖,这尽管是大势所趋,但对焦尾县尤其是其中的一部分干部来说,突然成为“后娘养的”,就可能打破原有的利益和关系格局,心中自然有些疙瘩,搞不好会闹出一些风波。听说焦尾县县委书记殷骏精明而傲气,是个不容易对付的人。为此,薛夕坤向佟立群建议,为使辖区调整顺利进行,可考虑让殷骏进江河市常委或政府班子。佟立群原则上表示同意,但最终要由省委常委会讨论决定。
最后一个问题是干部配备问题。按惯例,省城的书记一定是省委常委,市长进不进常委在两可之间,即使不进,也是副省级干部。班子其他副职也官升一级。整个班子的全面调整,一般都在省城正式搬迁前半年左右,班子成员主要由省委定,书记和市长还要通过中组部的考察。薛夕坤对自己能不能担任省城的书记不可能不考虑,但看得很淡,他一向鄙视靠关系来铺平仕途。他觉得在这两三年的过渡期中,自己最重要的使命是要把新省城建设好,同时稳定大局,让百姓安居乐业。可由于潜在的权力变迁和诱惑,班子成员各有各的想法,要保持稳定谈何容易。何况市委常委的职数已满,又要保持单数,如果殷骏进入常委,就势必要调走一人,那将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上述三个问题中,前两个问题就是今天常委会的议题。
薛夕坤万万没有想到,下午的常委会开得意外顺利,他所提的方案全部得到通过。尤其是一向对权力看得很重的柳晓曼,不仅同意让李毅、姜克己参与重点项目的领导工作,而且还意外地提出两个建议:一是由李毅担任地铁项目的常务总指挥,她只挂副总指挥,名义上配合李毅。她说这是因为自己工作太多,怕顾此失彼,事倍功半;二是鉴于地铁项目投资额最大,时间和质量要求也最严,除了要按照国家的有关法律法规进行拆迁和招标外,还要由省纪委派驻纪检组对项目进行全程跟踪,其他项目则由市纪委照此办理。这两个建议正合薛夕坤的心意,其他常委也深表赞同。
开完常委会,薛夕坤在办公室静心思量,疑窦顿生:一向强势的柳晓曼今天为什么对自己如此配合、慷慨放权呢?凭他对柳晓曼的了解,尤其是两人搭档以来的状态,他感到其中必有蹊跷。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薛夕坤抓起电话一听,原来是妻子杜莲英打来的,她问薛夕坤:“今晚总该回来吃饭吧?”
薛夕坤没有正面回答:“你与贵明和小韵说好了吗?”
杜莲英话中冒着火星:“提到你的一对宝贝儿女我就七窍冒烟,好端端的节日,一个失踪了,手机打不通;一个疯掉了,说与男朋友有约会。看来翅膀都硬了,想飞哪就飞哪吧。”
“你是怎么管教儿女的?既然他俩都不在,我也就不一定回来吃饭了。”薛夕坤的语气中压抑着愠怒。
“你这个冷血动物,儿女不来,情人夜你就不能陪我吗?是不是嫌我人老珠黄了?是不是要去鹊桥相会?我正告你,你今晚在外吃饭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别怪我砸你的场子,驳你的面子。”
杜莲英的话中充斥着怨艾和威胁。
薛夕坤心中一阵苦楚,压住火气,开始退让:“要我回家我就回家吧,说话别像泼妇一样,你觉得这是节日的气氛吗?”
他放下电话,一声长叹。以往儿女在一起过节还有一些情趣,今晚单独与早就不知感情为何物的妻子在一起“欢度节日”,真不知如何熬过。
李毅虽出生于帝陵县,但以前从未享受过情人节的滋味,这除了与前妻感情不和外,主要是工作繁忙。现在他与肖雪新婚已一个多月,遇到这一节日,他很想初尝浪漫滋味。他尊重肖雪独特的生活方式,把“新房”设在肖雪家中。调任江河市市委副书记后,市里给他安排了一套独门独院的小别墅,室内也作了简易装修,但他没有时间布置,暂成空楼,闲时住肖雪处,忙时住在父亲处。中午他打电话与肖雪商量,问晚上是她“过来”还是他“过去”。肖雪从内心希望李毅“过去”,但出于对他的尊重,加之感到让公公一人在家于心不忍,便说由你定。李毅说,我懂你的心思,今天必须阖家欢聚,但要我父亲上你那里,恐怕我没这个能耐。肖雪说,这个任务我来完成,下午我没课,你三点钟派车来接我,我要把铺垫工作做好。李毅说,那我就看你的神通了。
肖雪住院三个月,总觉得自己把孩子们的课耽误了,心存愧疚,出院刚三天,她就到校上课了。一看到学校的蓝天白云,教室操场,尤其是天真活泼的孩子们,她的心中觉得亲切而充实。孩子们原来都喜欢这位年轻教师的美丽、善良、真诚和对教学的一丝不苟,现在又增添了憧憬她那充满传奇的恋爱和婚姻。所以,她收到的第一份节日礼物是孩子们派代表送的一束白玫瑰。她来看李毅的父亲时,本准备带上这束白玫瑰,转念一想,七夕节女性给长辈送礼,按习惯都要送自己手工织成的物品,可她实在抽不出时间,便到商场买了一件羊绒背心。因为再过一个月天就要转凉,加之“背心”有“贴心”之意,送这样的礼物老人会开心的。
肖雪按了几下门铃,李教授手里捧着一本书前来开门。肖雪甜甜地叫了声“爸”,然后把羊绒背心送到他面前,“祝您永远年轻,祝您情人节快乐!”
李教授先是一愣,继而接过背心,开怀大笑道:“哎呀,雪儿,你真孝顺,真别出心裁,好好好,我接受你的祝福,也接受你的礼物。”
因为过节,李教授叫保姆薛阿姨回家团圆了。待肖雪坐下,李教授亲自为她沏了茶,眯着眼看了她好一阵,然后说:“气色不错,看来你恢复得很好,我心里也踏实了。你这孩子急性子呀,一出院就去上课,工作精神可嘉,可我担心你的身体啊。”
肖雪把果盘中的一根香蕉剥给李教授,说:“爸,你放心,我从小吃苦吃惯了,没那么娇气。我心里倒老惦记着您,今天是传统节日,我特地来接您到我那里全家团聚。”
李教授摆摆手:“这个节日现在属于你们年轻人的,我不去扫你们的兴,薛阿姨走时就为我烧好了晚饭,我有一杯清茶,一本书,一个电视,加上练练气功,就其乐无穷了。”
肖雪露出一丝调皮的笑意:“爸,您是不是嫌我爸妈老土,没共同语言,才不愿到我那里去的?”
“孩子,这你就想差了,我真是不愿扫你们的兴呀!你爸妈虽是农民,但他们朴实善良,尤其是你爸,还知道三真山的不少民间传说、奇闻逸事,这对我这个搞历史的就是活文化啊。再说,都是一家人了,还怎能说两家话?被你这一激,看来我非去不可了。”
肖雪伸出小拇指勾着李教授的手,说:“爸,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李教授打心眼喜欢这个刚过门的媳妇,乐呵呵地说:“好啊好啊,你略施小技,我就乖乖就范,老了,不中用了。唉,是不是要等小毅一起去?”
肖雪看看表,离下班尚早,李毅的下班时间又常没准点,便说:“爸,别等了,我们先走吧,正好我还想向您请教一些问题呢。”
李教授点点头,随肖雪在门口上了车。肖雪坐副驾,李教授坐在后面。司机是市委办公室开接待用车的老张。
一路上,肖雪向公公请教了许多知识,先问董永的原型,又问《搜狐记》与江河市的关系,再问天上牛郎星与织女星的排列。公公无一不晓,兴致勃勃地娓娓道来。
肖雪说:“爸,您真伟大,怎么什么都知道?原来在我的印象中,学历史的主要是研究大事件、大人物。”
李教授说:“正史要学,野史也要学。由于历史的局限,很多正史不敢写真实的东西,这些对历史的空缺或歪曲,有时可以从野史中得到补充或矫正,有时甚至可以从民间传说中得到启迪。”
肖雪说:“爸,我想以‘七夕情人节’的民间传说为背景,写一部长篇爱情史,恐怕有许多知识要向您请教,您不会厌烦吧?”
李教授说:“我不仅不厌其烦,而且乐在其中,但你现在上课这么忙,太辛苦了会影响身体。再说,我也想早点抱孙子,噢,孙女也一样,你把我这个夙愿实现了,我会全力支持。说说看,我的夙愿什么时候能实现?”
肖雪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个……这个,我认真跟李毅商量一下,我一定尽……尽……”她本来想说“尽快实现”,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车开到肖家村不远的留仙镇,李教授对司机说:“张师傅,请你把车停一下,我要买点东西,今天这个日子走亲戚是不能空手的。”
张师傅停车后,李教授在店里买了一包桂圆、一包榛子、一包莲子。他招呼肖雪拿到车上,又在西瓜摊买了一只皮薄、肉红、有籽的“爆炸瓜”。
肖雪有些不解地说:“爸,西瓜我家有的是,您为何还要在这里买?”
李教授笑道:“你家种的都是无籽西瓜,我买的是有籽的,其中的奥妙到时我会告诉你。”李教授所说的“奥妙”,也是“七夕节”的一种风俗。这一天,老人对已婚而没有孩子的子女,一般都会买一只薄皮有籽的西瓜,不用刀切,而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瓜即自动裂开,用手扳开一片,就会有瓜籽落下,此所谓“瓜开得子,顺其自然”。
李教授喜滋滋地抱着西瓜上了车。车子很快就开到了肖雪家门口。
肖雪家的楼房经过翻修和简单的装潢,已焕然一新,显得干净又舒。。一楼除了客厅、厨房和卫生间,还专门空出一间房作为李教授的书房兼卧室。二楼是李毅和肖雪的“新房”。三楼是肖雪父母的住所。楼房的三面翠竹环绕,其间点缀着杂树野花,竹枝婆娑,野花飘香,倒是喧嚣的城市所不及的。不远处的老槐树郁郁葱葱,树上的秋蝉不时地发出清脆的叫声。
肖雪的父母听到汽车的响声,早已迎到门外。李教授下车时,肖老汉急忙上前搀扶,咧着嘴憨厚地笑道:“李教授,欢迎欢迎!”
李教授走进家门,在新添的沙发上坐下,笑盈盈地说:“都是一家人了,叫我李教授听得生分,以后都以‘亲家’相称吧,这样随和亲热。”
“好好好,亲……亲家……”肖老汉应承着,侧过脸对妻子说,“他娘,快上茶和果盘。”
“亲家,你们先别忙乎了,先不喝茶,把我带的西瓜拿来。”
肖雪的妈犹%了一下,很快明白了李教授的用意,赶忙把西瓜冲洗抹干后捧到李教授面前:“亲家,由你亲自动手吧。”
李教授把西瓜往茶几上一磕,瓜立时爆成几瓣,两粒黑黑肥肥的瓜籽落到了茶几上:“今天我是越俎代庖,代表小毅来做这些琐事的,来,这第一瓣瓜,还得先给雪儿品尝。”
肖雪红着脸接过瓜,吃了一口,对李教授说:“爸,您挑的瓜真甜。”
肖雪的妈用目光征得了丈夫的同意,接口道:“雪儿,甜的不只是瓜,还有小毅和他爸的心。你今天吃瓜与平时要有所不同,瓜籽要吐在手心里,等会儿清洗一下保存好。瓜皮也不要扔掉,晚上要做一道‘青龙出海’。”
肖雪这时已略有所悟,脸显得更红,便对李教授和父母说:“你们也一起吃啊,我一个人吃多不好意思。”
三位老人也各掰了一小块,喜滋滋地吃了起来。
吃完西瓜,李教授和肖老汉先聊了聊今年农村的收成,农民生活的变化,然后又聊起了留仙镇的民间传说。
肖雪的妈忙着张罗晚饭,肖雪在一旁打下手。
李教授与肖老汉聊了一个小时左右,忽然说道:“亲家,现在夕阳西下,已经不太热了,你带我到外面转转,如果你有技巧的话,帮我抓两只秋蝉,因为古人在写春蝉、夏蝉、秋蝉时所寄托的心境有所不同,我想研究一下不同季节的蝉有什么区别。”
肖老汉哈哈一笑:“亲家,我一个庄稼汉没别的能耐,要说抓知了,那是小菜一碟。”说完,跑到厨房里拧了一块面团,又在家中找了一根细长的竹竿,然后把面团缠在竹竿一端,对李教授说:“走吧。”
两人来到老槐树下,肖老汉示意李教授别动,他把竹竿悄悄伸到树杈,手往上轻轻一抖,一只秋蝉便粘在了面团上。他把蝉捏在手中说:“这是只公的,亲家,我再帮你抓只母的。”只两分钟左右,一只母蝉又进了他的掌中。
李教授问:“这蝉只食露水,放在罐子里能活几天?”
肖老汉说:“三天没问题。你要想保存长的话,用线一头系在它脖子上,另一头系在你家园子里的桂花树上。”
李教授说:“亲家,不是我谦虚,在许多方面你是我的老师,因为你在劳动和对大自然的观察中积累的经验和智慧,我书本上是学不到的。”
肖老汉憨厚地笑着说:“您过奖了,那都是些毛毛虫的事,您倒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嫌弃我这样的庄稼汉,那是我前世修的福。”
两人正谈得热闹,只听到一阵汽车声,回头一看,李毅从车上走了下来,手里拎着几瓶酒,司机提着两只装有荤菜和食品的袋子。
肖老汉急忙上前接过两人手中的东西,赶在前面把父子俩领进家进门刚坐下,李教授看着儿子指指茶几上的西瓜,说:“这是我代你买的,你赶快吃一块吧。”
李毅捧着西瓜边吃边陷入了沉思。他知道父亲思孙心切,这是人之常情,但他有件事一直瞒着所有人,包括父亲和肖雪,那就是在“南山竹海”肖雪所受的三处枪伤,其中有一处造成输卵管黏连堵塞,很可能导致肖雪终身不育,这是医生私下对他说的,他要求医生务必严格保密。现在,他越是看到父亲思孙心切,心中的阴影就越浓重。今年他已四十二岁,也祈盼着早日生儿育女,可他怕把真相说出来,会伤害父亲和肖雪。加之今天市委常委会突然决定由他担任地铁项目的常务副总指挥,这更增加了他的工作压力,他准备将生育的事暂时缓一缓。
这时,被关在木盒子里的蝉突然叫了一下。
李毅一个激灵,他不知家中为何会有蝉叫:“这是怎么回事?”
李教授说:“这两只蝉是你岳父帮我在老槐树上抓的,我要带回家观察研究,同时也可以与它为伴,寂寞时听一阵蝉鸣,或可抒发些许感慨。当然,如果你们能早点帮我生个孙子或孙女,我就不用与秋蝉为伴了。”
听父亲这一说,李毅心中刚刚消退的阴影又笼罩了上来,便急忙岔开话题说:“爸,我正好向您请教一下,蝉在不同的季节有区别吗?古人为什么对蝉推崇备至?”李毅了解父亲的特点,只要后辈向他请教或讨论他感兴趣的知识,他一定会抛开杂念,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
“按理,这是常识性知识,你应该懂得。”李教授果然来了兴致,虽在批评儿子,但遮掩不住得意的神情,“蝉可分为四种,春末谓之蟪蛄,夏至谓之黑蚱蝉,暑伏中后期谓之蛁蟟,夏末至秋天谓之呜蜩。古人推崇蝉,一是因为它自幼生活在污泥浊水之中,到脱壳化为蝉时,便飞到树上,只饮露水,可谓出淤泥而不染的典型。二是因为蝉既能入土生活,又能出土羽化,上接天意,下接地气,寓意为重生复活。道教中将羽化视为升仙。所以,它既是圣物,又是神物,不仅古人对它推崇,现代人也对它很喜欢。不过,在市场经济时代,物欲横流,许多人曲解了它的功用,比如有人挂着雕有玉蝉的腰牌,称之为‘腰缠(蝉)万贯’,这就玷污了蝉的形象。”
“爸,没想到一只小小的蝉你竟引出这么多深刻的道理,真是博大精深啊。”李毅其实对这些知识并非毫无所知,他拍父亲的“马屁”,无非是让他开心而已。
吃过晚饭,一家人除了肖雪的妈妈在厨房洗刷外,其他人都坐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聊天,气氛轻松而和谐。
李毅的手机“嘟”地响了一下,他看了看发过来的信息,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拍拍肖雪的肩说:“上楼我跟你商量点事。”
肖雪跟李毅来到二楼,面带微笑地说:“什么私密的事呀?不能当着长辈们的面讲,非得到楼上神神秘秘的。”
李毅把手机递给肖雪,上面的信息是:“李书记,打扰了,今天左大力书记带他的秘书来我镇‘调研’,以节日慰问的名义要求镇党委和政府全体班子成员与他共进晚餐,饭后还要到白玫瑰歌舞厅娱乐。现在我们正在镇机关食堂喝酒,左书记别有用心地鼓励大家轮番向我敬酒,我无法抵御,我害怕自己会醉倒,更害怕醉倒后他会乘人之危,我没办法,只能求救于你。欧阳皓。”
肖雪把手机还给李毅,有些不解地说:“左书记已经是奔五的人了,他难道会对欧阳皓有什么念头?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进行非礼?”
李毅说:“你对左大力不了解。我知道他对欧阳皓的色心,平常是有贼心没贼胆,一旦酒兴发作,很难说他不会借着‘闹酒’的名义做出出格的事来。欧阳皓这个人外柔内刚,不会逢迎拍马,搞不好,会有不堪设想的事情发生。”
“那你先打个电话警告一下他。”
“他关机了。即使开了机,打电话可能也已经不管用了。”
“那你准备怎么样?”
“我想到现场加以制止。”
“是不是向薛书记汇报一下,或让你的司机孟师傅来接你?”
“不行,薛书记现在要办的事太多,且难得与全家欢聚,我不忍心打扰他。等小孟到我这里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我自己开车去。”
“你今天喝了酒,酒后驾驶不仅是危险的,而且是违法的。”
“情况紧急,顾不了这么多了,好在我今天只喝了二两左右,头脑清醒得很。另外,我想请你陪我一起去。”
肖雪一个劲儿地摇头:“我才不去,你们官场上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我对你一百二十个放心,你如执意要英雄救美,我一定不加阻拦,全力支持。”
李毅用央求的口气说:“你真就放心我一个人酒后开车吗?何况我在‘情人节’处理这样的事,别有用心的人可能会借题发挥,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多了几分胆量,还可堵住这些人的嘴。”
“你这是把我当挡箭牌还是保镖?”肖雪格格地笑道。
“二者兼而有之。”李毅一把把肖雪搂在怀里。
“那我就只能从命了,不过,开车一定要小心,否则,会欲速而不达。”肖雪温顺地说。
李毅和肖雪走下楼,与父亲和岳父母打了个招呼,就开车直奔磨盘乡而去。
李毅先到了镇政府,见里面已是人去楼空,灯火全无。看门的刘大爷告诉他:领导们都到白玫瑰歌舞厅去了。
李毅立即驱车来到歌舞厅,在领班的带领下推开了最大的一号包厢的门,只见里面灯光昏暗,烟气弥漫,靡靡之音伴随着人们的嬉笑声、划拳声,一片嘈杂。坐在包厢里的除了镇上的班子成员,还有四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包厢里有的人在跳舞,有的人在喝酒,有的人在打情骂俏。欧阳皓半躺在沙发上昏睡着,左大力右手搂着她,左手用餐巾纸为她擦着汗,不时地碰到她高耸的胸脯。
“左大力,你在干什么?”李毅一个箭步冲到左大力面前,猛喝了一声。
左大力正沉浸在春心荡漾之中,听到这声断喝,左手僵在了空中,右手急忙从欧阳皓的身下抽了出来,站起来醉醺醺地说:“李书记,您怎么会到这里?”
“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到基层来搞调研,怎么对待自己的下属的!”李毅怒不可遏地上前一把抓住左大力的衣襟,眼里冒着火星,“你刚才的所作所为我看得一清二楚,你该作何解释?你对得起欧阳皓同志吗?你配得上县委书记这个称号吗?”
左大力先是一愣,继而笑嘻嘻地把李毅按在沙发上,然后招呼肖雪坐在李毅身旁:“李书记,事情没有您想象得这么复杂。今天不是情人节吗?我觉得基层的同志很辛苦,就请镇班子成员吃了顿饭,由我埋单。大家一时高兴,酒喝多了点,就到歌舞厅来消遣一下,也算是与民同乐吧。这个欧阳皓,平时听说她酒量不小,谁知名不符实,没喝几杯便烂醉如泥。我心中有愧,只得亲自服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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