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暗藏玄机

水落石出 宋定国 第1页,共2页

邵天翔由于是古玩界的大佬级人物,“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并不为过。他从几个渠道得到可靠消息,以往他从夏中华处购买的“宣德炉”原来是一对,此物的主人是吴佩孚的后人,另一只尚在夏中华手中。邵天翔为夏中华带张小虎来他这里秘密侦察而耿耿于怀,但利益的驱动又迫使他不得不与夏中华主动联系,因为成双的“宣德炉”可谓举世无双,价格也比单只的高出许多,加之他认为流落在民间的大号“宣德炉”从未见过历史记载,自己若能把另一只弄到手,那就独步天下了。

夏中华打算以调包计将赝品换回邵天翔手中的真品,出于三方面的考虑,一是为潘阿狗讨个公道;二是为自己以往愚蠢地卖掉“宣德炉”而雪耻;三是为市博物馆增添一件国宝。古玩界的藏品交换有约定俗成的规则,一旦成交,不许反悔,即使吃了大亏,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夏中华当然熟稔古玩界欲擒故纵的惯用手法,尤其是对邵天翔这种精明奸诈的人更不能主动向他示物和表达交易意向,否则他会怀疑其中有诈。所以,邵天翔前几次与夏中华联系,夏中华都婉言相拒,吊足了邵天翔的胃口。昨天,在邵天翔再次主动向他发出邀请时,他才以勉为其难的口气带着自己精心制作的赝品来到天翔博物馆。他本欲将潘阿狗带来作自己的帮手,可邵天翔有了前一次教训,死活不许夏中华带任何人,话当然说得很圆滑:在江河市古玩圈中,我只看重你夏中华,其他人都入不了我的眼。夏中华明知单靠自己一个人难做手脚,但既然对方坚持,自己也只能知难而进了。

前面曾经介绍过,邵天翔看古玩非常自负,从不请任何专家,只相信自己的慧眼。夏中华坐下一支烟还没抽完,邵天翔就急呼呼地叫他出示“宣德炉”,先端详了一下器型和包浆,然后借助高倍放大镜和穿透式专用手电筒仔细地查验了几遍,又用皮尺量了一下它的尺寸,这才确认与前一只“宣德炉”是一对,毫无破绽之处,心中窃喜,但表面上露出有些失望的样子,说:“这只炉不能算假,但在工艺上比前一只还是要稍逊一筹。”

夏中华暗想,这是我断断续续花了几年时间才制成的,终于让这只老狐狸的“慧眼”变成了“瞎眼”,便接过邵天翔的话道:“不知是邵老板的眼界高了还是眼力差了,我本来就不准备给您看,更不想卖给您,是您自己三请四邀,我才带来让您过过目,仅仅是让您知道这东西确有一对,既然是一对,工艺上会有什么区别,您可把前一只拿来比较一下,以便让我心服口服。”

邵天翔说:“夏馆长,实在对不起,那只炉现在不在我身边,但对于珍稀之物,我都能过目不忘,尤其是关键的细节部位。”

夏中华听了倒是失望之极,暗自忖度,他是跟我玩疑兵之计,还是出手倒卖了?便以开玩笑的口吻试探道:“邵老板不敢拿出来让我欣赏,是不是怕我调包?”

邵天翔嘿嘿笑道:“夏馆长,你多虑了,你我相识了二十年,我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吗?东西要是在身边的话,让你看看又如何?即使调了包这也无所谓嘛。”

“是卖了吗?”夏中华问。

邵天翔不置可否,用狡黠的目光盯着夏中华:“你应该了解古玩圈的规矩,对方不便回答的问题绝不要问第二遍。我也跟你开个玩笑,假如我说出手了,你会不会转身就去告诉张小虎,让他来再找我的麻烦?”

夏中华故作气愤地说:“邵老板,你这是做贼心虚还是门缝里看人,我夏中华向来不过问政治,至于交个搞公安的朋友,带个徒弟,这既是缘分也是干我们这行必不可少的,您自己不是也有许多公安的朋友吗?难道他们都是为您提供情报的?”

邵天翔见夏中华生了气,立即又是递烟又是倒茶,然后和颜悦色地说:“玩笑而已,何必当真?对你夏馆长的为人我是知根知底的。”他用手指梳了梳稀松的头发,“咱们之间也不必绕来绕去了,这件东西如果你肯割爱,请开个价吧。”

夏中华见自己原来的计划无法实现,已没有心思与他多费口舌了,但为了摸摸他的底,便与他虚与委蛇:“您既是大老板,又是古玩界的万事通,应该知道这件东西的行情与二十年前大不一样,我夏中华也不是二十年前的穷光蛋,您出价比我出价更合适。”

邵天翔说:“顶级的古玩,往往有价无市,你这件东西,国内拍卖行不允许上拍,出境又违法,能够掏出真金白银的人恐怕寥寥无几。再说你是官方博物馆的馆长,按理不允许搞古玩交易,放在身边凶多吉少,如果割爱给我,你既可避免风险,又可常来欣赏,就像养在外面的情人一样。我出的价格比前一只翻一个跟头,一百六十万,如何?”

夏中华说:“邵老板,您这就欺我不懂行情了,这种价格与其叫我割爱,不如叫我拱手相送,我并不差钱,准备将它留给后代。”

古玩界的地下交易,如果一个懂行,一个不懂行,往往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成交价可能比实际价要相差几倍、几十倍甚至几百倍。但两个深谙此道的行家碰在一起,不管如何斗智斗勇,其价差总不会太离谱。邵天翔与夏中华之间的价格拉锯战大约有十个回合,最后邵天翔出了个封口价:五百万元人民币。夏中华知道,邵天翔愿出这样的价格,他如出手倒卖,理应看涨五至十倍。一瞬间,夏中华闪过一个念头:把东西卖给他,让他吃个哑巴亏,为潘阿狗弥补一下损失。但经过认真思考,觉得这样做迟早会出纰漏,因为这只“宣德炉”毕竟是赝品,做得天衣无缝也迟早会露出马脚,酿成恶果,因此,夏中华也出了个二千万元的封口价,迫使邵天翔放弃此物。

夏中华从邵天翔处回来的翌日,恰逢潘阿狗找他有事,他顺便告诉潘阿狗,调包“宣德炉”的计划没有成功。潘阿狗问:是不是因为你露出屁眼了?他把破绽总是读成破腚,又把破腚转成方言“屁眼”。夏中华本想将实情讲给他听,想到潘阿狗嘴巴不稳,又容易冲动,万一传出去会惹出是非,便以无法下手为由搪塞了过去。

没想到潘阿狗不依不饶,他说既然调包无望,那还不如由自己带几个兄弟到邵天翔处闯一闯,那邵老头就是阎王,也要拔掉他几根毛。

夏中华怕潘阿狗闯出娄子,便好言相劝,说经济上的损失他一定设法予以弥补。同时,他告诉潘阿狗,吴佩孚生前确有一对大号“宣德炉”。

潘阿狗两眼放光:“这么说来,我奶奶还在别处藏了一只?”

夏中华摇摇头:“另外一只不是由你奶奶保管的。”

潘阿狗急不可耐地说:“由谁保管?夏馆长,夏兄,你可要千万帮我找到。”

夏中华说,此事说来话长,是从你奶奶留下的信件中研究出来的。

1927年,吴佩孚在白帝城作《感怀》一诗:

万山拱极一峰高,遯迹何心仗节旄。

望月空余落花句,题诗寄咏猗兰操。

江湖秋水人何处,霖雨苍生气倍豪。

笑视吴钩自搔首,前途恐有未芟蒿。

夏中华刚开始研究吴佩孚这一首用毛笔书写的手迹时,只是认为此诗反映了吴佩孚当时不甘失败、坚持节操、又无可奈何的心境。1926年秋,吴佩孚主力被北伐军彻底打败后,发电报给曾受其重恩的四川军阀杨森:“我已无路可走,不论你允许与否,我都只有入川一途了。”从此,他流亡四川,受到杨森的庇护。直到1931年,蒋介石为拉拢各路军阀巩固地位,才允许吴佩孚离川。同年秋,应张学良以子侄的身份邀请而定居北京。

前不久夏中华在一次研究吴佩孚这幅未经装裱的墨宝时,无意间发现宣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微微隆起,原来此处用浆糊贴上了另一层纸,把这层纸刮开,里面露出一个小塑料袋,袋中装着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片:“吾妻金凤及儿女,凭此诗手迹和密函去找杨森。吾离川时为防不测,将另一只宣德炉存于他处,以备将来急用。子玉字于民国十六年秋。”夏中华认为,凭吴佩孚与杨森的交情,以及他当时的处境,将另一只“宣德炉”请杨森代为保管是完全可能的。而这一密函写于1937年,说明他当时已意识到有人要除掉他了。至于叶金凤赴法国前是否知道这一密函,为何又会将这幅藏有密函的诗词手迹给了女儿吴珺带走,那就成为一个新的谜团了。

潘阿狗听完夏中华的叙述,用衣袖擦了一下鼻涕,道:“想不到吴老爷子心眼还蛮多的,他放在杨……杨军阀处的那只炉不属于我奶奶,老子也不贪意外横财,只求夏兄能费心查清追回,让我饱饱眼福。”

“杨森于1977年已去世,他的后代我也联系过了,没有人知道此事,要找到这只‘宣德炉’恐怕希望渺茫。”夏中华一边解释,一边安慰着潘阿狗,“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现在,我要拜托你办一件事。”

潘阿狗狡黠地一笑:“我猜八成是你和小兰嫂子闹矛盾了,因为你最近来得少,她的神气也不好,是不是要我当和事佬?”

此言一出,夏中华心中一阵苦楚。他又何尝不想名正言顺地在一起生活?可每次他向江小兰提出这一请求时,把婚姻视为爱情的坟墓的江小兰总是一句老话:再等等。他问等到何年何月?她说,若是感情未变,至少等到你把馆长辞掉。也许是她的生母柳晓曼为了仕途狠毒地抛弃了她,对她的冲击太大了,她偏执地认为在官场这个大染缸中任何人都会蜕化变质。可是,夏中华几次要求辞职都未被市委批准,加之他对“鸟岩雕”、吴珺、叶家灭门案等许多课题要深入研究,事业的需要也使他对辞职问题充满矛盾,所以他暂时难以答应江小兰的这一要求。这里面既有年龄悬殊的“代沟”因素,也有事业与婚姻之间的冲突因素。二十天前,江小兰大学的初恋情人白向东带着一批朋友到天鹅湖游览,正好上了江小兰的8号游船。江小兰应白向东之邀与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合了影,回家后把这张照片放在房中书桌的玻璃板下,并将白向东向夏中华作了介绍。夏中华根本就没想到这是江小兰对她的考验,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初恋都是刻骨铭心的”。江小兰对这句话却穷追不舍,她问夏中华是不是还对他的初恋情人刻骨铭心?还问夏中华自己一旦与他结婚是否就丧失了自由的空间?夏中华说,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呢。江小兰却认为这并非是玩笑,而是夏中华内心情感的真实流露,为此两人冷战了一段时间。现在潘阿狗的一番话又重新勾起了他的心事,便说:“潘兄,感谢你对小兰的长期照料,我与她结婚是迟早的事,至于具体什么时候,你就耐心等候吧。有些事你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猜测的更不要猜测。”

潘阿狗一听这话,做了个鬼脸:“嘿,看来我是狗咬老鼠多管闲事了,好好好,你俩的事我以后要是再提,嘴就是粪缸。”

肖雪的骨髓移植手术进行得非常成功。

在重症室全天候监护了两天后,她才回到自己的病房。一见到李毅,她讲的第一句话是:“手术我做了,但化疗我不做,千万不能给孩子留下后遗症。”

李毅心中想:她大概不懂得什么叫化疗,动了手术没有化疗的配合等于前功尽弃。郑院长和薛医生术前就征求他的意见,化疗有多种措施,如果万一不能两全其美,母子二人以保谁为主,他当时就毫不犹%地回答,以保母亲为主。虽然他知道自己的主张是违背肖雪意愿的,以后也将无数次用谎言来骗她,这不仅对肖雪是残忍的,而且对他这个一向以讲谎话为耻的人来说也是残忍的,可人生总要做出一些迫不得已的选择,人性中总有无法消除的软肋。李毅觉得在这个时候不能引起肖雪的任何情绪波动,显得很乖巧地说:“小傻瓜,你健康孩子才会健康,你安全了孩子才会安全。我已请求医生满足你的心愿,用国外最先进的药物代替化疗。”

肖雪眯着有些浮肿的眼睛说:“你不是在骗我吧?”

“骗你我是这个。”李毅伸出小拇指。

“还有,那位捐献骨髓给我的邵教授,你一定要好好感谢人家。”肖雪叮嘱道。

“好的,谢她是理所当然的。”

“你这个人不善于礼尚往来,说说看,怎么谢她?”

李毅愣了一阵。他派车送邵苏华回金宁市时,顺便在车上给她带了一些土特产,让她补补身子。邵苏华死活不肯要,对李毅说:“我救人从来就没有想过任何回报,事先并不知道肖雪是您的妻子,只求您遵守对我的诺言。”听到“诺言”二字,李毅心中五味杂陈,虽然他答应过邵苏华的请求,但他实际上没有放弃对邵天翔的追究,只是改变了一下方式,他深感自己在良心和人格上对邵苏华有愧疚。现在妻子问怎么谢她,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含糊地应承道:“谢她的方式多着呢,何况来日方长,待你身体好了我们再商量。”

肖雪对这样的回答虽然不太满意,但一时也没有精力去想合适的方式,也就暂时默认了。她抓着李毅的手说:“大毅,我的病影响了你不少精力,现在手术做完了,你不要再在我这里多费时间,以免影响工作,被人说三道四。”

李毅说:“放心吧,这方面我会掌握好分寸。来,我给你读一会儿书,待你睡着,我就离开。”他从肖雪的床头柜中抽出一本书,翻到它的折叠处,见是郁达夫的《故都的秋》,便轻声念了起来……

待肖雪悄然入睡后,李毅告诫在这里负责守护她的丈母娘和胡静:在最近的半个月内,不允许任何人进病房探视,因为肖雪目前身体虚弱,免疫力极差,哪怕被传染上感冒都可能产生严重的后果。另外,不许收任何人的礼物。

两人满口答应。

可第二天下午,李毅就接到胡静的电话,说有许多不认识的人送了礼,有的在病房门前放上营养品,有的放上鲜花,有的放上红包,我们可以阻止他们进病房,却阻止不了他们在病房门口放东西呀,这该怎么办呢?李毅对胡静说,送礼者有动机不良的,有善意的,但不管是谁的,礼物一件不能动,我让市纪委的人来取。李毅知道,他这样做可能会伤一些善良者的心,但此风不刹,局面不可收拾。

李毅把电话刚放下,诸葛清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李毅感到有些意外,按惯例他俩相互进办公室前都会先通电话告知的。

诸葛清对此作了解释:“李书记,我刚从新洁同志办公室出来,看到你在就拐进来了。我今天不是来找你谈工作的,而是想请你陪同我去看望一下你妻子,表达一下同志之间的情谊。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你妻子的病牵动了无数人的心,其中也包括我。而你是个自己要求过于苛刻的人,如果不能得到你的同意,我既进不了病房,又可能引起你的误解。”

李毅心中清楚,诸葛清权欲很强,但他在经济上不贪,为人处事上也不喜欢作秀,刚才那段话并非出于虚情假意,便客气地请他坐下,说道:“诸葛市长,你的心意我领了,请原谅我不能陪你去。医生再三嘱咐,从病人安全的角度考虑,这段时间不能接受任何人的探视。再说,我要是陪你去了,其他班子成员也提出这样的要求怎么办?所以,我恳请你带个头,帮我一起把好这道关,行不行?”

诸葛清听李毅说得如此诚恳,也就不好强求,便准备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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