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浪淘沙

水落石出 宋定国 第2页,共2页

蔡兴发住的是单人病房,里面配套设施较好。自李毅对郑院长作了特别关照后,郑院长设法弄到了一批最新的德国治癌针剂,每天一针,每针要人民币一万多元。这种药打下去一星期后,蔡兴发的病情果然有了好转,头脑显得比较清醒了。中纪委也是结合这情况前来重新调查核实的。因为第一次向蔡兴发核实时,他处于半昏迷状态,问什么都只会说声“嗯”或点点头。

在薛夕坤的陪同下,龙正平和他的两位助手进了蔡兴发的病房,叫走了原来的看护人,同时由另一位助手在病房门口守着,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薛夕坤向蔡兴发介绍了龙正平等人的身份,自己便主动退出了病房。

龙正平关切地问了一下蔡兴发的身体状况后,对蔡兴发说:“蔡兴发同志,我们第一次来你这里核实情况,你还有印象吗?”

蔡兴发摇摇头:“前一阵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白天黑夜,甚至不知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哪里还能记得清事情?这几天是不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你们有什么问题就抓紧时间吧。”

龙正平问了第一个问题:“你在身怀绝症之时,为什么实名举报李毅受贿一事?”

蔡兴发睁大眼睛:“首先,我得声明,这辈子我从来没有写过任何人的举报信。不管对谁,我的原则是不搞背后小动作,能够当面说的,就一定当面说,不能当面说的,就憋在心里,或者避开躲开。”

“向中纪委的举报信确定不是你写的?”龙正平再次问道。

“肯定不是。你们想想,我躺在床上有时连屙屎撒尿都要靠别人帮忙,怎么去写举报信?”

“那么,李毅在荷兰考察时接受荷兰s化工集团的十万欧元贿赂是否事实?”龙正平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蔡兴发苦笑了一下,说:“我真没想到,为了在临死前证实自己的清白,安慰自己的灵魂,竟无意中害了李毅书记,弄得他被你们审查,吃了冤枉苦,我真是罪孽深重啊。”他把祝一鸣来看望他时、他向祝一鸣汇报范佳法尔向他行贿的经过以及祝一鸣的所言所行全部如实地告诉了龙正平。

龙正平紧锁双眉,又认真地问了有关细节后,心中已经有了底,对蔡兴发说:“蔡兴发同志,你虽接受了范佳法尔的一笔钱,但自己没有进入私囊,主动向组织上作了交待,不构成受贿罪。从这方面来看,你不愧为优秀的共产党员,优秀的企业家。你所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我请求你将我们今天的谈话严格保密,不管对上司、朋友还是家人,都不能有半点泄露。”

蔡兴发点点头,在龙正平一行人离开时流下了两行泪水。

龙正平将向蔡兴发重新核实的情况向中纪委领导作了及时汇报。而后,他又当面与黄春江作了沟通,认为这个案子很可能是有人蓄意谋害李毅,他请求黄春江说服荷兰s化工集团董事长范霍斯特陪调查组赴荷兰进行重新调查核实。

黄春江对龙正平说,在此之前,我建议你先找祝一鸣同志谈一次话。蔡兴发是向祝一鸣汇报的这一情况,为何祝一鸣同志没有向我吐露过一个字,而变成了蔡兴发的实名举报?其中的蹊跷应该弄清楚。

龙正平认为黄春江言之有理,第二天下午,他通知祝一鸣晚上八点进行预约谈话。

祝一鸣听到龙正平约他谈话,预感有些不妙。他自回到南吴省后,觉得在江河市对自己威胁最大的人就是李毅。司徒震退休了,薛夕坤调走了,柳晓曼坐牢了,现在掌握他在江河市主政期间把柄最多并敢揭开真相的人只有李毅,何况李毅又是最年轻的省委常委、省城市委书记,对祝一鸣的权力地位还构成了竞争和对抗。开始时,祝一鸣想采用怀柔政策,与李毅结成同盟,但通过几件事情的处理和交锋,觉得此路不通,这就迫使他不得不伺机痛下杀手。蔡兴发向他汇报荷兰s化工集团范佳法尔的行贿可能牵涉到李毅的疑点,他敏锐地感到是个极好的机会,回来后反复考虑了操作方案。首先,向中纪委必须实名举报,因为现在案子太多,举报又有真有假,金额不在百万元以上且非实名举报的,一般都没有精力查。而实名举报,案情重大的就非查不可。如果把蔡兴发作为实名举报者,那就等于把普通炸弹变成了一颗核弹,毕竟蔡兴发是自己交代并签了字的,文字上做些巧妙的处理并不难。其次,派谁去执行这个任务呢?他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秘书王德兴。他不仅办事稳,笔头好,而且是赵德龙的内侄,对李毅有切齿之恨。在江河市,赵德龙是祝一鸣的第一铁杆,在他任青北省省长期间,薛夕坤和李毅等人对赵德龙下了狠手,致使他被判无期徒刑。王德兴曾在祝一鸣面前表示,一定要为赵德龙报仇雪恨。由王德兴来实施这项“复仇计划”,岂不是他求之不得的?因此,祝一鸣只是稍加暗示,王德兴便欣然受命。后来,祝一鸣又得知中纪委在荷兰核实情况时范佳法尔不知出于何因竟证实了李毅的受贿事实,他在心中暗暗叫道:真是天助我也!

可事情并没有祝一鸣想象得那么顺利。中纪委没有对李毅实行“双规”,而只是核实调查,祝一鸣立即就感到黄春江在其中做了工作,开始有所警觉。昨天,他从医院的内线那里得知龙正平向头脑处于清醒状态的蔡兴发重新核实情况,今天就通知他晚上谈话,看来事态有所变化,自己必须采取预先制定的应急方案。他把王德兴叫到身边,告诉他情况有变,如中纪委向他调查,他必须承担冒名举报的一切责任,并安慰他,无论受到怎样的处分,今后一定会过上让人羡慕的日子。王德兴仗义相告,一切由我兜着,与您祝省长没有任何牵连……

龙正平与祝一鸣的谈话是在紫金宾馆龙正平的卧室兼办公室进行的。

龙正平与祝一鸣也算老熟人了,见了面免不了要寒暄一番,才逐渐切入正题。

龙正平先让祝一鸣把看望蔡兴发及引出行贿话题的情况详细地叙述了一遍。祝一鸣知道龙正平重新作过核实,在叙述时就比较客观了,根本就没有涉及李毅受贿一事,而是赞扬了李毅的高尚品德。龙正平觉得祝一鸣是个嗅觉灵敏的老狐狸,先喝了几口茶,然后问道:“此事涉及李毅这样的省委常委,你为何一直不向黄春江同志汇报?”

祝一鸣回答得十分自然:“当时我只是看望重病的老部下,哪想到会冒出这样的事情?我的确反复斟酌是否要向黄春江同志汇报,可思来想去,觉得不能贸然行事,放在心中为好。因为此事只是蔡兴发的一种猜测,并无真凭实据。而李毅同志与我共事多年,我深知他是个一身正气、敢闯敢干的优秀干部,这样的干部是党的宝贵财富,不可多得。如果我处理不慎,不仅影响他的前程,自己也于心不忍啊。”

“那么,你在得知此事并让你的秘书王德兴作了记录后,是否有意无意地向其他人传播过?”龙正平又问道。

“我祝一鸣以党性保证,本人从未传播,并且一再告诫小王,这事你千万要守口如瓶,为了谨慎起见,我还叫他立即重新换了一本笔记本。”

“既然此事只有你俩知道,那怎么会传到中纪委,而且是以蔡兴发实名举报的名义?打印的举报信上虽有蔡兴发的亲笔签字,但他卧床不起,神志不清,怎么可能去进行操作呢?再说,他既然信任你,向你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还有必要再向中纪委举报吗?”龙正平语气郑重,目光深沉,突然连珠炮般地发问。

祝一鸣仍然毫不惊慌。他知道龙正平不抽烟,自己点燃一支,缓缓地吸了一口,烟头像鬼火似地闪烁着,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正平同志,你刚才这些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这也正是我原来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直至昨天中午,我的秘书王德兴在我的再三催促和警告下,才向我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原来他是江河市原政法委书记赵德龙的内侄,赵德龙因收受巨额贿赂并充当黑社会的保护伞,被判了重刑。王德兴不把它看成是罪有应得,而极其狭隘地认为是李毅等人争权夺利的结果,所以横下心来想为赵德龙复仇。他背着我把蔡兴发所说的内容添油加醋,移花接木,又把蔡兴发的签字扫描到了打印稿上,才导致了这封所谓的实名举报信。我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心中感到非常气愤,非常愧疚,对这事我不管怎么说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李毅的事确是冤案,王德兴就犯了诬陷罪和侵害他人名誉罪,理应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作为他直接服务的领导,作为一名高级干部,也应该受到处分。正平同志,为这事我昨晚一夜都没有合眼,你不找我,我还准备主动找你呢。”

龙正平说:“祝省长,我相信你作为一名封疆大吏,不会对我有什么隐瞒。但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转弯抹角,对每个人说的话,做的事,都还要进行严格的逻辑推敲。再说,我们的调查并未结束,也无定论,谈处分的事恐怕为时尚早,待真相水落石出之时,自然会严格按党纪国法办的。”

胡静比肖雪大两岁,她俩从懂事开始一直是关系最铁的闺蜜,当她得知肖雪的身体不太好的消息后,当天就告诉了李烨。年近四十岁的李烨既是肖雪和胡静的初中老师,现在又是肖雪所在的留仙中学教务处主任,与肖雪情同手足。李烨听了胡静的叙述,回想起肖雪最近一直精神不振的现象,感到事态严重,对胡静说,你放下手头的事立即到我这里来,我们马上陪她去医院检查,请医生的事由你负责。

下午肖雪本来有一节课,李烨叫别人代上了,她与胡静逼着肖雪来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检查。

胡静请的是妇产科主任江启山,他是江小兰的养父。江启山替肖雪先做了胎儿位置和身体常规检查,然后抽血化验。因江启山与化验科打了招呼,所以血检报告很快就出来了。

江启山看着血检报告,皱了一下眉头,又问了肖雪几个生理反应方面的问题,对她说:“看来你还得做一个骨髓化验。”

肖雪忧心忡忡地问:“医生,是不是病情很严重?”

江启山说:“别有心理压力,既然来了就检查彻底一些,对你自己和腹中的胎儿都有好处。做骨髓化验花的时间可能长一点,并且要请最有经验的,看来我还得为你开个后门。”他指指李烨和胡静,“这样吧,你俩中一人拿着我的单子陪肖雪去找检测科马主任,我会马上与他通电话,另外一人留在这里,要去拿我开的药。”

经商量,胡静陪肖雪化验,李烨留在江启山处。

肖雪走后,江启山拿着笔颠来倒去地转着,并不开药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李烨感觉情况有些不妙,焦急地问道:“江主任,她患的到底是什么病?”

江启山朝李烨打量了一下:“这只能与她的家人谈。”

李烨解释道:“胡静可能跟您说了,她是市委李毅书记的妻子,李书记不在她身边,她公公年事已高,她父母都住在农村,又没有什么文化,即使他们知道了情况,也拿不定主意。我是她的老师和多年的朋友,患难之时就是她的家人,不管病情多严重,你都得如实告诉我,否则,会耽误治疗时机。”

江启山点点头:“既然你们的情谊这么深,那我得实话告诉你,从血检中的白血球异常增高和我检查她身体时的生理反应来看,基本可以判断她得的是白血病,至于哪种类型,等看了骨髓检测报告就清楚了。当然,我只是有这方面的常识和经验,真正治疗还得找血液科的专家。”

李烨听后身体立即僵化,泪水夺眶而出,她原来只是猜测肖雪的胎儿有什么问题,根本就想不到她会得这样的绝症!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对江启山请求道:“江主任,您知道她现在面临的精神压力,如果把真实病情告诉她,可能她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求求您开两张病历报告,给她写常规病,待我们帮她把压力缓解了,再跟她说真实情况,您看行不行?”

江启山感慨地说:“难得有你们这样的真挚友情,那我就照你说的办吧。等会儿我给你手机号,你以后有事可直接与我联系。得了这种病,要及时治疗,拖延不得,同时,精神抵抗力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李烨记下江启山的手机号码,又问道:“这种病现在有特效药吗?”

江启山无奈地一笑:“白血病是二十一世纪全世界急待攻克的难题,我虽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知道治疗癌症的所谓特效药,都还处于试验阶段。通常说的骨髓移植法,成功率较高,但它只适合于个别类型。”

……

胡静扶着肖雪进了江启山的诊室。江启山看了一下骨髓化验报告,安慰肖雪说:“警报已经解除,你患的是再生障碍性贫血,回去多增加些营养,多注意休息。”说完,开了些药,便与她们告别了。

李烨走出门诊室十多米,突然对肖雪和胡静说有东西落在了江启山处,便急匆匆地跑回去了。

江启山把真实的病历表递给李烨:“骨髓检测报告反映的情况符合我的判断,你们千万要重视,她患的是……”因为刚进来另一位患者,他没有把白血病的类型说出来,但病历表上写得很清楚。

……

李烨和胡静在肖雪家一直陪她吃过晚饭后才离开。胡静开着车,两人都痛苦地沉默着,暗暗地为肖雪而流泪。

李烨虽是单身,但生活经历和处事能力毕竟比胡静强,她对胡静说:“流泪不能解决问题,瞒着她又会耽误治疗,我们得为她想一些有效的办法。”

胡静说:“我先找何光明,他大小是三真山一县之长,办法和手段比我们多。”说完,立即掏出手机拨通了丈夫的电话,向他简要说明了肖雪的病情,要他找第一人民医院的郑院长协调有关人员拿出治疗方案。何光明告诉妻子:肖雪的事我会尽力的,可凭我的身份和交情找郑院长恐怕不妥,你可能不知道,郑院长是黄春江恩师的儿子,与黄书记情同手足。胡静说,那是否请袁圆芝,他不是秘书长嘛,秘书长是市委书记的参谋长,他与方方面面的关系一定很熟。何光明回道:此一时,彼一时,李书记现在被调查,他为了避嫌,只会能推则推,能躲则躲。胡静说:你们官场怎么尽出阴阳脸!别废话了,你说找谁吧?何肖明说,我想好了,找姜克己出面。

待胡静挂了电话,李烨说:“你还得陪我到徐子才校长家去一趟。李书记是他最敬重的偶像,再说他大小也是我们的校长,肖雪的事不能瞒他,还要得到他的支持。”

胡静没说二话,一口气开到徐子才家门口才停车。

徐子才的妻子女儿已睡,见二位女士突然造访,他感到有些奇怪。他是典型的“气管严”(妻管严),为怕惊动妻子女儿,将客人请进书房。待了解了肖雪的病情,徐子才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见她最近气色不好,以为主要是精神因素,叫她休息几天,她硬是犟着不肯,没想到她得了这种病,真是太可惜,太不可思议了,我这个校长不称职啊!”停了片刻,他继续道,“从明天开始我先命令她休息。你俩把手中的杂事放一放,多陪陪她,待她有了精神准备后再去治疗。我相信李书记用不了多久一定会重新回到岗位上的,他一回来,具体方案就可定下来了。”

李烨和胡静从徐子才家出来,已是深夜十二点。惨淡的月光像幽灵一般,穿梭于留仙镇的大街小巷,直至远处广袤的田野。

……

为不延误肖雪的治疗时间,李烨委婉地把实际病情告诉了肖雪,并劝她立即住院治疗。肖雪一直把李烨作为良师益友,面临飞来横祸,她由惊恐至麻木,最后还是听从了李烨的意见。

肖雪住院后,郑院长对她特别关照,调给她一个单间特护病房,并亲自来看她,安慰道:“肖雪,你的病可谓不幸中的万幸。经过细胞形态、染色体、免疫分子等全面检查,你患的是早期慢性细胞白血病,在几十种白血病中,唯有这种类型有可能保住孩子,否则都要停止妊娠,并且这种类型治疗的把握较大,现在最可靠的就是骨髓移植法,我会通过各种途径在全国范围内寻找相匹配的骨髓源,你另外有些什么要求,也可以直接对我说,别把我看成医院院长,把我看成你的亲人。”

肖雪通过两天来心理和情感的痛苦煎熬,没有了悲伤和恐惧,似乎已大彻大悟,把病情甚至生命看得很淡了。她对郑院长说:“谢谢您的关心,我只有一个要求,保住孩子的健康,不用化疗。”

郑院长说:“傻孩子,即使找到最匹配的骨髓源,化疗手段还是免不了的。”

肖雪倔强地说:“那就放弃这种治疗方案,采用保守性的、维持性的办法,待到孩子出生后,任凭你们怎么治疗。”

郑院长不愿说“万一等不到孩子出生”这句话,而是委婉地诱导着:“你的心愿我理解,也会尊重。可是,我如果能拿出两全其美的方案,你还得尊重服从我。在这里我就是你的家人、你的父亲,懂吗?”

肖雪感激地流着泪,但内心却坚持自己的意愿。

肖雪患白血病住院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相识不相识的人都怀着真诚的心涌向医院,检测自己的骨髓,充当为肖雪捐献骨髓的志愿者。这中间,有肖雪所在学校的全体老师和部分学生,有市委市政府办公厅的部分干部,有肖家村的部分村民,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普通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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