耸立在江河市扬子江畔的龙山老出奇事。继山顶上那棵千年古树“问天柏”在龙年夏天被雷电劈掉一半而大难不死,顽强地呈现出生命的神力,翌年春天,在满是岩石的树根处又长出了三株兰花。这些兰花在开始两年可能因为过于娇小羸弱,没有开花,因而也未引起人们的足够注意。到了今年春天,它们那剑一般的叶子肥大挺拔,青翠欲滴,还绽放出一串串美妙的花儿,花儿白里透红,疏密相间,其状或相顾而如笑,或相背而如嗔,或相掩而如羞,或偃蹇而如傲。同时,它们散发出浓郁的幽香。古人曾说,士之德盖一国,则曰国士;女之色盖一国,则曰国色;兰之香盖一国,则曰国香。兰花不与群芳争宠,又不求闻达于世,却自有一种淡雅清丽的韵致,人们冠之以“君子兰”。它在两年前就成为江河市的市花。
这三株君子兰自开花之日起,江河市的百姓和外地游客就蜂拥而至,一睹为快,临别时还有些恋恋不舍之意。
刚从青北省调任南吴省任省长的祝一鸣,没有向市里任何领导打招呼,轻车简从,只带了秘书王德兴和综合一处处长解正前来观赏“君子兰”。这大概不仅仅是显示他的君子风范,更多的是品味在这里复杂的历史回忆。他在江河市当了五年市长,五年市委书记。龙山的修建、“问天柏”的抢救、“鸟岩雕”的发现和研究都是在他任市委书记时完成的。在他被破格提拔为青北省省长时,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以江河市原市人大主任司徒震、市长薛夕坤等为代表的一些人认为,祝一鸣是个深谙政治潜规则、善于钻营的隐蔽贪官,而上级领导却认为他能够驾驭大局、熟悉经济工作,具有雄才大略。祝一鸣在青北省三年,经济工作搞得很出色,口碑也不错,因此在新一轮党政换届前调到了南吴省。官场的人事变动微妙多多:青北省省长和南吴省省长虽是同一级别,但其含权量和影响力绝不可同日而语;换届前一年的调动凡是年龄不够干满一届者,基本上都是退居人大、政协,而祝一鸣却从偏远地区调到经济发达、人口众多的南吴省任省长,这对南吴省尤其是已成为省会城市的江河市可谓石破天惊,耐人寻味。这是对他的归宿性安排,还是意味着他将可能取代风传即将调往中央工作的黄春江任省委书记?如若是后者,祝一鸣作为经济大省的省委书记进入政治局,至少作为政治局候补委员应该是概率很大的,那就不仅仅是对他个人政治生命的延长和政治权势的提升,还将对南吴省特别是新的省会所在地江河市的政治生态和格局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
龙山“君子兰”开花和祝一鸣省长亲自观赏之事,不久便传到江河市的领导层,还引起了小小的波折。市旅游局局长米乐景认为,这三株兰花绝非等闲之物,颇有神奇色彩,如不加以特殊保护,可能自然夭折,或者被人偷盗,因此在向市长诸葛清汇报工作时,提出要将其移植到室内加以保护和研究。诸葛清觉得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要向他请示,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便习惯性地说了半句话:“这事你不是定了吗?”说完便转身去整理文件。
一向善于揣摩领导心思的米乐景,对诸葛清这种暗示式的表态已经心领神会。米乐景这个旅游局长权力可不同于从前的那些局长。市内五大名山(龙山、凤山、鳌山、瑞山、圌山)由于都是风景名胜,以往有好几个部门都争着分管或兼管,文化和宗教部门自然当仁不让,连园林等部门都要插上一脚,搞得管理不。,旅游业的发展更是障碍重重。半年前市委书记与市长统一了旅游改制意见,把宗教局和园林局合并到旅游局(全名为民族宗教园林旅游局),对市内风景区的资源重新整合,以旅游发展集团公司为平台,由旅游局统一管理开发,投资和收益直接向市政府负责,其他部门只有配合的事权,并视情由政府给予一定的补贴。为便于领导,旅游局由常务副市长宋超直接分管。这样一来,米乐景这个旅游局局长,就成为既有实权又有实惠的美差。
米乐景对龙山的兰花表示出极大的兴趣,除了工作职责外,还与他的爱好和私心有关。他的绰号叫“花痴”,对花的嗜好很少有人理解。据说他在自家别墅的后院中种植了许多奇花异草,视它们为热恋的情人。他经常失眠,睡不着时经常坐到院中,在月光下与花为伴。妻子称他走火入魔,而在米乐景看来,花不仅有着自然美色,且可与美女融为一体。古人常将鲜花与美女互为比附,甚至认为人花能够互变,这些观念给米乐景以很深的思想烙印。他的内心非常贪婪女色,无奈妻子泼辣凶悍,他有贼心而无贼胆,故而绯闻不多,像个谦谦君子。他还有些相信道家的神仙之说,因此认为龙山顶上的三株君子兰蕴含神灵之气,心中盘算着以迁移为名,然后伺机偷梁换柱,窃为己有。
米乐景还未来得及对君子兰实施移植,这个消息就传到了李毅的父亲李教授耳中。李教授觉得,龙山之兰为天地造化之物,岂可违背自然,任意蹂躏?正当之举应是在原地采取保护措施,成为一个景点,既显钟灵毓秀,又可供百姓赏心悦目。
李毅深知父亲从不干预自己的政事,但对事关民意之事时有反映,他觉得父亲的想法不无道理,便安慰道:“爸,难得您有心操劳这种事,放心吧,下午我正好要与诸葛市长谈事,顺便跟他打声招呼,由他跟旅游局发话吧。”
自今年春节后,省城正式搬迁到江河市,因为城市功能运转还不正常,许多突然冒出来的琐事忙得李毅和诸葛清焦头烂额,因而一般的事情他们都是通过电话或手机来商量。而今天下午要谈的关于江河市最大的国有企业江南化工集团改制之事,这绝不是电话中能够说清的,他俩先后议过几次,意见难以统一。今天,李毅跟诸葛清预先约好,自己上他的办公室来谈。作为一把手,李毅打破常规,常主动到市长办公室谈事,这主要是出于对诸葛清的尊重。诸葛清今年五十四岁,在李毅任县委书记时他就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李毅每上一个台阶,几乎都少不了诸葛清参与考察。两年前,原市委书记薛夕坤主动提出辞职,市长柳晓曼因受贿被批捕,省委考虑到大局的稳定,先让李毅以副书记的身份主持了半年市委工作,而后正式任命为市委书记。不到一个月,诸葛清也从省委组织部调至江河市任市长。为平衡关系,原来主持政府工作的常务副市长于新洁提为市委副书记,年纪最轻的副市长宋超擢升为常务副市长。论资历,诸葛清比李毅要老得多;论人脉关系,在省委组织部当了十年领导的诸葛清也比李毅略胜一筹。当然,这些并非李毅尊重诸葛清的主要原因。在李毅的心目中,党政一把手的真诚亲密合作是整个班子的关键。自祝一鸣调任南吴省任省长后。李毅就更增加了一份压力。
李毅刚走上位于本楼的市长办公室的最后一个台阶,诸葛清已站在办公室门外恭候。他中等个子,没有发福,清瘦的脸上可能由于长期的职业习惯笑纹肌显得有些僵硬,淡眉下一双不大的眼睛有些深沉;虽然中气不足,但话音颇具磁性,显得精神抖擞,精明老练。他远远伸出双臂握着李毅的手,陪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亲自为李毅倒上一杯当地的“瑞山翠芽”,带着歉意说:“我是长期搞组织工作的,懂得规矩,今后商量事情还是我上你的办公室,否则我的压力很大。”诸葛清有意无意地把“我是长期搞组织工作的”作为口头禅,其中隐含的深意常人不可能完全领会,组织部负责干部的考察和推荐,很大程度上左右着别人的政治生命,其地位无形中比其他同级部门要高出许多,且被视为秉公办事、廉洁自律的典范,能在组织部当头的人,自然出类拔萃,无可挑剔,将来的前程也无可限量。所以,官场早就流行这样的俗语:进了组织部,不愁没前途;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得罪组织部,迟早要吃苦。
李毅朝他眯了一眼:“诸葛市长,你我之间不必客套,更不必拘泥于那套陈规旧俗,毕竟我比你年轻,脚一蹽就到了。”他吹了吹茶杯口上的热气,抿了一口茶,“在谈正事之前,有一个群众的反映我先与你沟通一下。”接着,便将父亲对龙山君子兰的想法转化为群众意见告诉了诸葛清。
诸葛清稍稍愣了一下后说:“你是经济学博士,历来很讲究层级管理,这种小事本来就不应该你我操心,但既然皮球踢到了我们这里,你又发了话,我理当认真执行。”他话说得很轻松,但心中掠过一丝不快,觉得这种事市委书记都要插上一杠,未免把他这个市长当摆设了。
李毅没有觉察到诸葛清表情上的细微变化,说道:“那就谈正题吧,关于江南化工集团改制的方案,我想再听听你的意见,然后上常委会讨论,或者由常委副市长联席会议讨论也可以。”
诸葛清本来不抽烟,但自到了江河市任职后,或许为缓解工作压力,或许为了与下属打成一片,渐渐地也有了烟瘾。不过,他拿烟的姿势不像多数人那样用中指和食指夹着,而是用拇指与食指捏着,并且从来不吐烟圈,显得既有个性又中规中矩。他拆开桌上的“软中华”烟,先递给李毅一支,然后自己才深深地吸了一口,说:“按社会上流行的说法,央企是共和国的长子,我市为数不多的大中型国有企业,就是江河市的骄子了。江南化工集团是其中的老大,这个企业改制的成败,对江河市的经济发展可谓举足轻重,因此,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正如你上次对我说的那样,改制的关键问题是引进什么样的战略投资者和由谁来当掌舵人。关于第一个问题,我经过再三思考,还是觉得与北方化工集团合作为宜。毕竟对方的实力强大,又有很深的背景,既便于协商,又可受到国家政策的保护。至于这个集团新的掌舵人,我同意你的看法,觉得市国资委主任谢百威可以担此重任。他原来就在江南化工集团任过副总,比较懂行,再说今年已五十五周岁了,在政坛干两年后就要退居二线,到企业可以多干几年。”
李毅感到,诸葛清的精明就在于他说的话有真有假,但听上去却很诚恳,你很难分辨出真假的痕迹。比如说他赞成与北方化工集团合作,这其中既有他自己的观点,也有祝一鸣的主意,而他始终不提出祝一鸣。对于谢百威他并不赏识,只是李毅曾提出过把他作候选人之一,而现在却变成了他诸葛清的推荐,真有点让人不好捉摸。李毅接过话头说:“江南化工集团以前曾进行过改制,但那是小打小闹,主要是让经营班子有了很少一部分股权。董事长蔡兴发同志如果不是身患绝症,这次企业的改制也许会比较顺利,现在他病倒了,班子内部关系错综复杂,职工听了谣言人心惶惶,改起来恐怕难度很大。引进什么样的战略投资伙伴,这要着重从企业机制的脱胎换骨和长远的发展前景来看。”李毅非常反对诸葛清那种还是寄希望于权力庇护和政策保护的想法,认为那是新瓶装老酒的肤浅改革,但他不愿挫伤诸葛清的自尊性,便比较策略地说:“于新洁同志建议与荷兰s化工集团合作,也许有他的道理。江南化工集团主要以生产农药为主,而荷兰的农业较为发达,s化工集团的农化工技术和市场份额是全球闻名的,我去年十月去荷兰考察时曾拜访过这个集团。如果把国企改制放在国际经济的大循环中考虑,我更倾向于于新洁同志的意见。至于说谢百威到江南化工集团任董事长,我本来也有此想法,但现在暂时不予推荐,必须等有件事情调查清楚以后再说。”
“什么事?”诸葛清问。
“最近有人举报他接受了江南化工集团常务副总经理虞志高的一对唐代银碗,据说价值不菲,此事如果属实,他不仅不能去江南化工集团任职,而且要受到党纪国法的处分。”李毅说话的态度很严厉。
“会有这样的事?谢百威看上去并不贪,在机关和基层的口碑不错,是不是被人诬陷了?”诸葛清说得好像很随意,心中却不觉一惊。他推荐谢百威只是一种策略,而这一策略还未来得及发挥任何作用,就因两件唐代银器而弃之作废。更有甚者,虞志高手中怎么还会有唐代银器?如果对这批唐代银器深入地追究起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会露出蛛丝马迹?
“人贪不贪表面上哪能看得出来?有些人浑身都是光环,很难将他们与贪婪和卑鄙联系在一起,就说前任市长柳晓曼吧,谁也想不到她受贿近千万元,最终被判了无期徒刑。对于谢百威一事,因为证据还不充分,我已叫市纪委的同志抓紧核实调查,此事今天也顺便与你沟通一下。”
诸葛清凭自己的观察力看出李毅并不了解他在唐代文物中所扮的角色。他知道李毅在反腐问题上六亲不认,也知道江河市原来班子内部矛盾错综复杂,有些矛盾甚至扩展延伸到现在的省委省政府班子成员中。他不想过多地卷入历史的漩涡,但刚才李毅提到前任市长柳晓曼,他的思维逻辑很自然地跳到了现任市长,心中自然有些不快,可又不便辩驳,只得讪讪一笑,准备问李毅到底想定谁为江南化工集团的掌舵人,他很希望李毅的提名正合他意。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诸葛清抱歉地向李毅打了个招呼,跑过去抓起了话筒。
因为隔得较远,李毅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但从诸葛清恭敬的表情、声音和含糊、简短的回答中,他估计对方的身份非同一般,加之诸葛清在对话中刻意断掉有些话语在对他回避,李毅断定来电者不是祝一鸣,就是省委副书记佟立群,这两人是诸葛清的主要支持者,也因为有各自的原因时刻提防着李毅。
……
江南化工厂建于二十年世纪七十年代,主要生产直接为农业服务的农药产品。九十年代在淘汰小化工时,它兼并了一批相关企业,规模一下扩大了两三倍,摇身变为江南化工集团。后来又花巨资投入了几个新产品。但农化工产品涉及“农”字,产品的价格并不能完全按市场机制定价,而要受到国家相关部门的调控。因此,到二十一世纪初,江南化工集团虽然已有一百多亿元资产,可还只是微利,经常要靠国家政策性补贴。
江南化集团经营班子的核心被外界称为“三驾马车”。董事长兼党委书记蔡兴发是企业的主要创始人和掌舵人,他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二十多岁开始直至去年满头白发时,一直是企业的一把手。他工作勤奋、踏实,任劳任怨,且不贪财、不贪权、不贪色,是个典型的“老黄牛”式人物。除了精通业务之外,还十分关心职工利益和谙熟权力的平衡。在业务发展方面,蔡兴发充分放手让总经理鲁大同负责;与此同时,他又打破一般企业在财务费用报销上由总经理“一支笔”签字的习惯,改由分管财务和基建的常务副总经理虞志高负责日常费用的审批签字;他自己主要抓董事会规定的重大事项和思想政治工作,这就形成了董事长、总经理和常务副经理既独立分工、又相互制约的权力机制。
从去年开始,农化工产品价格回暖,加之中央提出深化国有企业的改革,蔡兴发满怀信心地准备大干一番,但天不从愿,他被医院诊断为肺癌晚期,众人为之惋惜,他自己也不得不向市委市政府打了请辞报告。李毅曾数次到病房看望他,顺便请他推荐接替他职务的人选,蔡兴发却未作推荐。他说,企业是国家的,我应该对国家负责。鲁大同闯劲十足而战略目光不足,虞志高深谋远虑,但私心太重,因此,企业新的掌舵人只能由市委市政府决定。另外,他说自己已经写好遗嘱,十年前企业改制时自己按政策享有一亿多元的股份,这些股份请市委市政府收回,用于奖励有突出贡献的员工。
李毅对蔡兴发的胸怀和节操为之动容。在物欲横流、贪官前赴后继而令人痛心疾首的当下,蔡兴发这样一个不谋私利、以天下为公的企业家,对党风、民风不啻是一阵清风,一声惊雷,反腐不仅要有反面典型,更要树立正面典型。为此,他决定在大力宣传蔡兴发事迹的同时,认真选好江南化工集团新掌舵人。李毅又对中央提出的深化国有企业改革有着比常人更深刻的理解。自改革开放以后,企业改制已有两次浪潮:第一次是城市中集体企业和一般乡镇企业的改制;第二次是国有中小企业和集体大中型骨干企业的改制。这次中央提出的国有企业改制,不仅包括央企,还包括各地方政府控制的规模较大的企业,其中大部分为垄断型和半垄断型企业。如果说以往的改制因为处于“浅水区”可以“摸着石头过河”的话,这一次却进入了“深水区”而必须“打碎石头过河”。如果说以前的改制主要是为了明晰企业产权的话,这次改制则主要是解决市场经济的“肠梗阻”,使市场机制彻底融入国际经济的循环之中。在当前世界经济处于衰退、人民币国际化阻力重重的时期显得尤为紧迫。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他不同意诸葛清提出的与北方化工集团合作的方案,不仅仅是因他不看好有高官作背景的北方化工集团的发展前景,还隐隐感到其中可能暗藏着利益输送。
对于江南化工集团新的掌舵人这一问题,李毅先后征求过班子相关领导成员的意见,由于意见分歧较大,一时难以形成统一,面对这样的局面,他没有草率行使一把手在人事问题上的最终决定权,而是等待意见融合的机会。诸葛清和常务副市长宋超原来一直推荐的是虞志高,市委副书记于新洁推荐的是鲁大同,自己和组织部长印东华推荐的是谢百威。而今天诸葛清却一反常态地与自己保持一致,推荐了谢百威,他这是真心还是假意,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按理,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成员推荐的这三个人都各有特点。
鲁大同是江南化工集团的二把手,业务精,闯劲十足,人气高。虽说战略目光稍显欠缺,但经过压担子是可以提高的;他号称“酒侠”,既有千杯不醉的气概,又有拔刀相助的胆量,也有醉话豁边的弱点,但这也反映了他是个性情中人。
虞志高是江南化工集团经营班子中唯一具有硕士研究生文凭的成员,比已到“知天命”之年的鲁大同整整小了十岁,年富力强,足智多谋,潜力颇大。虽然蔡兴发说他私心重,但并未查出他有什么贪污受贿的行为,私心嘛,人皆有之。虽说他还有“情圣”的称号,是青春少女到中年妇女的大众情人,但许多人都认为这是因为他的英俊儒雅、温柔倜傥所致,并未发现他有招蜂引蝶、放荡不羁的证据。
谢百威上个月已过五十五周岁,圆脸大耳,眼睛眯得像一条缝,别人讽刺他睁不睁眼没什么区别,他却自诩小眼聚光。论学历,他是“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毕业生,后来又在清华大学读完emba.论资历,他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就当过江南化工厂的副厂长,九十年代末任市化工局局长,在国资委主任岗位上已经八年。德才兼备的谢百威之所以老是提拔不上去,大多数人认为是他太傲了,这种傲还不是表面上的傲,而是骨子里的傲。据说三年前省国资委牛强生副主任来江河市检查工作时就领教过谢百威的傲气。这位牛副主任是从部队副师长转到地方上的,架子很大,派头十足,每到一地检查工作都要当地的国资委一把手到高速公路口迎接。谢百威就是不吃他那一套,坚持闭门不迎。晚宴时,牛副主任借着酒兴指桑骂槐:老子在部队当师长时(他把“副”字略去了),叫一位团长来汇报工作,他迟到了五分钟,被我骂得屁滚尿流。官就是能压死人!谢百威接口道:牛主任说得对!十五年前我当化工局局长时,市委要求我安排四个正团职干部,一个副师职干部(他把“副”字的尾音拖得特别长,以暗示牛主任在部队时不是师长,而是副师长),那时我们是地级市,庙就这么大,僧就多不了。我们党组研究,团职干部到四个中型企业任副书记或纪委书记,副师职干部到一个大型企业任党委副书记。这位副师职干部感到委屈,对我发牢骚,老子当时就拍着桌子训道,你以为你一个副师职很吓人吗?老实说,让你当现在的职务是高抬你了,按你这种盛气凌人、伸手要官的德性,看来还得降职安排。在我们这个地方,老子至少是你的军长!牛主任听得出谢百威这是在借和尚骂秃驴,但自知理不在自己这边,只得憋着一肚子气喝闷酒。此事传到李毅耳中,李毅觉得谢百威傲归傲,但傲在理路上,再者,听说谢百威不贪不浮,对他平添了几分好感。自当了市委书记后,李毅一心想重用谢百威,曾希望谢百威到市委任副秘书长,无奈谢百威不识抬举,说自己“年事已高”,如果领导要他做点贡献,他愿到企业去干点实事。蔡兴发病倒后,李毅想到的第一个人选就是谢百威。可与诸葛清商量时,诸葛清心里有自己的人选,再说他忌恨谢百威对他这个市长不太尊重,便以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否定了。现在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诸葛清转变了对谢百威的态度?而谢百威在这关键时刻又为什么被风传收受贿赂?李毅觉得其中定有不寻常的缘由,他要找纪委书记姜克己认真查问一下谢百威的事,再视情作出决定。
市纪委书记姜克己来到李毅办公室,刚一落座,李毅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克己,我请你调查的有关谢百威受贿一事有没有结论?”
姜克己笑笑:“李书记,人家说我是急性子,我看你的性子比我还急,这事你才交代我四五天时间,就急于要结论,是否还有其他原因?”
李毅说:“确实另有原因,我待会儿再跟你讲,你先说说调查的结果吧。”
姜克己的资格比李毅老,李毅在三真山任县委书记时,姜克己就是市纪委书记了。但他对李毅的德才心悦诚服,因而工作上对李毅十分支持,说话也从不转弯抹角。听李毅急呼呼地催促调查结果,也就不加盐不加醋地做了汇报:我接到你的吩咐后,当天就叫市纪委副书记杨志才带了两位同志着手调查。恰在其时,谢百威来到我这里,把那对唐代银碗交给我,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不久前他到江南化工集团调研时,常务副总经理虞志高在他临走时塞给他两件东西。谢百威见是一对锈迹斑斑的鎏金银器,也不知是什么朝代的,经再三推辞后收了下来。几天后,市博物馆馆长夏中华到他家玩,见到这对碗后认为不是寻常之物。此碗的口沿为蔓草卷舌纹,足部为莲花纹,碗底正面由精美的錾花工艺形成精细而匀称的“鱼子纹”,纹中还凸现出一条捶揲而成的摩羯鱼,是典型的盛唐器物,其经济价值在百万元以上。谢百威听后大惊失色,翌日就打电话给虞志高,问他这一对碗的来历,并说要立即送还给他。虞志高声称他出差在外,并说这对碗是农民工在厂内建厂房时无意中挖到的,区区玩物,要退还就瞧不起他了。谢百威怕这事拖久了发生变故,便将它交给了我。后经杨志才他们在江南化工集团核实,证明谢百威之言符合事实。不过,又发现了新的情况,虞志高说农民工就挖到这对碗,而经杨志才他们跟农民工详细询问,得知他们不是只挖到一对碗,而是在傍晚钻机打桩时打到了一口藏有财宝的古井,古玩界称作窑藏。当在场的工头谭晶发现在井里打出古玩后,过了不久就把他的恩人虞志高请到了现场。从井里清出来的唐代银器装了足足三个麻袋,还有一麻袋“开元通宝”钱币。虞志高叫谭晶把这些古玩通通运到了他指定的一个房间,并给了在场几位民工一笔封口费。几天后,原省城金宁市的最大收藏家邵天翔把这些东西全部运到了他的私人博物馆。
李毅吐了口烟:“我原来对古玩与官场的关系不甚了了,最近看了某些高官收受‘雅贿’的案件,才知道里面的水竟深不可测,据说随着这几年中央反腐力度的加大,现在许多行贿和受贿的人都不用现金做交易,而是以古玩为手段或幌子,其欺骗性和隐蔽性更强,也算得上是一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高超伎俩。这可是反腐中值得注意的一个新动向。”停了停,又说道,“克己,你说虞志高为什么送给谢百威如此贵重的东西?”
姜克己说:“不外乎两个目的,一是市委还在酝酿的江南化工集团掌舵人首推谢百威,外面已有耳闻,虞志高想笼络与谢百威的关系。二是虞志高本人也想竞争,他想借此陷害谢百威使其出局。”
“虞志高对人不是以温文尔雅著称吗?他会如此阴损?他后面有没有推手?”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了一个重要情况,据说在工地上挖到窑藏的第二天,诸葛市长到江南化工集团视察工作,时间不长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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