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天明从雷声中惊醒,他一骨碌爬起来,看见潘佳杰坐在床上,低声问:“下雨了?”
紧接着传来一阵像流水一般的声音,哗哗的,在黎明时分格外清脆。
潘佳杰凝视着监舍后墙那扇小小的窗户,似乎没有听见谢天明的问话,兀自吟道:“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
“老潘?!”谢天明提高了声音。
潘佳杰惊醒过来,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谢天明说:“你呀,心思太重,我可不这样看,万事强求不得,还是顺其自然好。哦……我呀,也想起一首诗,与你共勉。”
“啥诗?”鲁本川也醒了,探出头来问。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谢天明兴致勃勃地吟诵道。
“老谢,你真的变了。”鲁本川感叹道,“记得我俩刚认识那几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当时你吟诵那首诗呀,却没有这般洒脱……”
“是呀……”潘佳杰也跟着喟叹,“那首诗……我听了一遍就记住了……可我……却没有你这般洒脱,唉……”
“听一遍就能记住?什么诗?”吴友明也探出头来,好奇地问。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当时我听了后,反正失眠了好些日子……”潘佳杰摇着头叹息。
“噢?啥诗?那么神?说说嘛。”吴友明愈加好奇。
“真想知道?”潘佳杰看着他。
吴友明连连点头,用一种巴结的眼神看着他。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鲁本川吟诵道,声音有些悲凉。
吴友明一听,尽管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明白了这首诗的含义,埋头沉思,一会儿,脸上写满沮丧。
黎明过后,雨突然住了,一轮红日升起来,笼罩在这个城市的轻雾立即披上柔和的霞光,飘荡摇曳,如梦似幻。
清水监狱也从熟睡中醒来,昂扬的歌声从各个监区传来。
谢天明来到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哭气,湿漉漉的一股清新直入心府,他徐徐吐出来,看着周围一切,铁丝网、高高的围墙、高墙下那些再熟悉不过的花花草草,还有一队队迈着整齐步伐的身着灰衣灰裤的人……他突然油然而生一种依恋,一种不舍……
上午九点,短短的挂牌仪式后,谢天明第一个步入现身说法会场的讲台上,他看看下面的人,一下子忘记了早已烂熟于心的稿子,他站在讲台上,怔怔地不知所措。
一秒,两秒,三秒……十多秒……半分钟。
文守卫急了,狠狠地瞪着马星宇。
马星宇比谁都急,早就在不断地给谢天明比画着,暗示他开始。可谢天明像根本没有看见他一般,还是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
王炳松似乎觉察到什么,问文守卫:“怎么回事?”
谢天明突然喃喃地说:“我女儿……已经在外边等我……”
声音发自肺腑,虽然很轻,但苍凉的韵味中透出一股震撼的力量,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胸膛。
谢天明还沉浸在那种不知道是悲伤还是喜悦的情绪中,犹在喃喃自语:“父亲、母亲、二弟,还有我那可怜的侄儿,都因我而去……我的亲人全没了,就只剩下女儿了……”
他神情凄凉,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
文守卫站起来,提醒他说:“老谢,怎么啦?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谢天明回过神来,歉意地笑笑:“失态了,失态了,对不起……”说完,朝下面深深鞠躬。
王炳松率先鼓掌,会场立即响起掌声。
谢天明又深深鞠躬,开始讲述,开初还偶尔瞄瞄讲稿,一会儿就像拉家常一般,娓娓道来,不知不觉间把讲稿放在讲台上,比画着讲述着他这些年来的感受。
“我这几天在想一个问题,出去后做什么呢?回老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了此残生?还是应该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呢?”谢天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疑惑犹豫什么。
会场再次响起掌声。
谢天明似乎受到鼓舞,继续说:“昨天,又一个县委书记吴友明又进来了,他,就是我第二个妻子想嫁的人,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心里是啥滋味……”
这时,一帮记者的闪光灯不停地闪动。
谢天明笑了笑:“记者同志,我感慨的并不是离婚和再婚的问题,而是为什么我们党员干部会前‘腐’后继呢?”
闪光灯又是一阵地闪动。
谢天明接着说:“潘佳杰写了一本书,我也要写一本书,把自己的犯罪和改造过程如实写出来,并研究一下如何充分发挥党内民主、实现地方党的书记党内直选等问题,如果能够给我们的党员干部带来一些警示,如果能给党提供一些参考意见,我想,我算是对得起我那些因我而去的亲人,对得起监狱对我的挽救。”
接下来是鲁本川,与前两个不同的是,他结合自己的犯罪过程,重点剖析了“雅贪”与文物市场的关系,“雅贪”是如何在文物市场洗钱的,并提出国家对文物市场应当加强监管,完善立法,杜绝某些官员利用这个市场洗钱。
“我的汇报完了,谢谢各位领导。”鲁本川说,然后深深鞠躬,“说句心里话,从认罪悔罪这个角度出发,我不配站在这里现身说法……”
他拿出一个信封,扬了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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