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马旭东、陈莉和杨阳边吃饭,边看监控录像。陈莉突然把盒饭一推,将监控录像暂停,盯着屏幕。

马旭东和杨阳都凑过来。

陈莉指着画面说:“杨阳,你来盯着这包烟,盯死。”

陈莉倒回去几秒,又开始放。

杨阳叫起来:“咦,咦咦?”

马旭东揉揉眼睛,使劲看,可没发现什么异样,问:“你发现啥了?”

“再放一次,你看哈,就这包烟,是第三包烟。鲁本川反复装了三次,后两次一直放在同一个位置,都是最后才装进去。”杨阳指着说。

陈莉说:“对,这包烟有问题。你们看……”

监控画面上,鲁本川把第三包烟装进口袋里,下床,拿出那包香烟,慢慢拆开。

陈莉暂停。

陈莉问:“你们撕开包装,从右边还是左边?”

杨阳说:“右边,呀,这家伙是从左边拆的。”

马旭东还是有些疑问:“万一是他的习惯呢?派人观察,如果平常是从右边撕开的,说明这第三包烟真有问题。杨阳,你去查一下鲁本川的购买记录,看看他这个月在超市选购了那些东西。”

陈莉建议说:“我认为应该对某些商品进行限购,比如香烟,限定只能购买多少元以下的烟。”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你看那些大组长、职务犯,抽的都是中华,这在犯群中影响很坏。二皮的中华烟,就是找鲁本川要的。”杨阳说。

马旭东有些为难:“这要监狱层面进行规范……好了,你们说的这个事我记下了。”

值班民警检查完卫生,来到鲁本川和吉牛马二面前,看着鲁本川质问:“鲁本川,你打扫完了?”

鲁本川好像没有听见,吉牛马二连忙拉拉他的衣角,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机械地站起来,立正:“报告警官……罪犯鲁本川正在……正在……”

他实在找不出词儿来,只好愣怔在那里。

值班民警沉着脸说:“正在干啥?养神?打盹?发呆?你自己去看看,最里面那个便池,里面有什么?”

鲁本川连忙小跑进厕所。

值班民警高声问:“有什么?”

鲁本川小跑出来,站在厕所门口,低声:“报告警官,我我……是打扫完了的,完……完了后,我上了个厕所,忘……忘记冲……冲了……”

“重新打扫。”值班民警说完,大步走向值班室。

吉牛马二也走进厕所,跪在地上用刷子认真地刷。

鲁本川有些感动:“老哥……”

吉牛马二扭头看了他一下,没说话,继续刷。

鲁本川蹲在他旁边:“这个我刷洗了的,真的,已经很干净了……”

“警官的命令是重新打扫一遍。”

鲁本川站起来,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又蹲下来问:“我昨晚说梦话了?”

吉牛马二头也不抬:“说了。”

鲁本川心里一咯噔:“说……啥了?”

“什么黄石公,还有什么飞机。”

鲁本川暗暗叫苦,寻思这怎么回答,哪知吉牛马二问他是不是信道教,他暗喜,借机说:“啥?你咋知道我信道教?”

吉牛马二停下来,笑笑:“黄石公嘛。西汉张良的师傅嘛。黄石公三试张良,授予《素书》,临别时说,十三年后,在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公即我矣。”

“是呀,黄石公得道成仙……我呀,真想做一名像黄石公那样的隐士。”鲁本川有些感慨,没想到这个吉牛马二学识还这么渊博。

吉牛马二又使劲刷洗便池:“小隐,能者;大隐,智者;隐于牢,仁者。”

鲁本川注视着他,默然不语。

这时候,马旭东在外面叫吉牛马二陪他下象棋,吉牛马二扔下刷子,大声应答,跑了出去。两人在操场的地面上排开战场,值班民警也走过来观战,几个回合下来,双方展开了拉锯战。

马旭东说:“我跳马。”

值班民警连忙支招:“哎呀,不能跳马,你看,这里,他要是动一步车,你的象就完蛋了。”

马旭东扭头看着他:“是我下棋还是你下棋?”

“你下,你下。”值班民警连忙说。

马旭东指指门口:“去,帮我看着点督察队。”

“好嘞。”值班民警向门口走去。

吉牛马二拿起车,盯着棋盘,低声说:“他说梦话,没跑黄石公飞机。”

马旭东大声叫:“嘿!你咕嘟个啥呢?你走棋呀。”

吉牛马二把玩着棋子,低头紧紧盯着棋盘,又低声说:“刚才,他说他想当一名隐士。”

马旭东的步话机叫起来,他站起来,大叫鲁本川。鲁本川从厕所里跑出来,规规矩矩站在门边。

马旭东朝他招手:“来来来。”

鲁本川大声应答是,小跑过来,面向马旭东立正。

马旭东指着棋盘:“帮我接着下,一定要赢哈。”

马旭东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对步话机说:“我是马旭东,请讲。”

原来是监狱长李长雄叫他立即到办公室去,马旭东来到李长雄的办公室,李长雄今天破例给他倒了一杯水。

马旭东盯着他:“啥意思?”

“一杯水,还有啥意思?”李长雄说。

“哎呀,你就别绕圈子了,直说吧。”

李长雄这才说:“我想把你调整到六监区去……”

马旭东立即打断他:“你暂时不能调整我。”

李长雄拿眼看着他,很意外,也很不悦:“啥?再说一遍。”

“老大,我说的是暂时,我请求在一监区留任一个月。”

李长雄拉长了脸:“不行,我找你谈,那是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要不然,我就直接下文件了。”

“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

“那告诉我,为什么?”

“工作需要。”李长雄生硬地说。

马旭东寻思了一下,认真地说:“李监狱长,我希望你暂时不要调整我。”

李长雄一愣:“呵,你可是从来不叫我李监狱长,看来你是认真的了?好,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能打个电话吗?”

李长雄越发诧异:“打,打。”

马旭东起身把门关上,反锁,拨通了局纪委书记洪文岭的电话:“洪书记,我在李监狱长办公室,李监狱长要马上调整我到其他监区任职。嗯,好。”他把话筒递给李长雄,“洪书记要你接电话。”

李长雄看看他,迟疑地接过电话:“洪书记,我是李长雄。”

洪文岭以命令的口吻说:“李监狱长,你不能调整马旭东。”

李长雄皱眉:“洪书记,不是我个人的决定……”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清水河监狱党委的决定对吧?那好,我不干涉你们的决定,但是,这个决定的执行,一定要推迟。否则,我提请局党委撤销你们这一级党委的决定!”

李长雄结结巴巴地说:“这,这……”

“听着,今天这事儿,一定要保密!我叫马旭东给你说其中原因。”洪文岭叫马旭东接电话。

等马旭东放下电话后,李长雄问:“究竟怎么回事?”

“我是接到洪书记亲自交代的任务,安插耳目接近鲁本川,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至于洪书记为什么要这么交代,我不清楚。”

李长雄这才交底说:“老实说吧,是何局硬要我调整你。”

“我知道,你以前都给我说过。”

李长雄沉吟:“难道和你监视鲁本川有关?”

“可能吧。”

“那么鲁本川有什么异动没有?”

马旭东说:“洪书记只要求向他一个人报告。”

李长雄不满地看着他:“我也不能说。”

马旭东严肃地说:“可以,你是党委书记,你要我报告,我一样报告。”

李长雄笑起来:“好了好了,你按洪书记指示办。只是,我们监狱的监管改造升级的项目经费泡汤啰。”

“怎么?他用这个来要挟你?”

“人家是领导,理由一大堆。”李长雄叹气道。

马旭东笑笑说:“你还不是一样,一句工作需要,打死所有人。”

李长雄也跟着笑笑。

下午只有一节课,谢小婉的眼皮今天老跳,搅扰得她心神不宁的,只要静下来,满脑子一会儿是奶奶,一会儿又是爸爸的影子,她突然突发奇想,到监狱去找杨阳,去看看爸爸。好不容易挨到下课,便匆匆忙忙往校门外走。

文子平远远看见她,大叫着奔了过去。谢小婉就像见着瘟神一般,转身就跑。文子平紧紧追赶上去,一把拉住她。

谢小婉眉头紧锁,很不高兴地劝道:“子平,我要安心学习,叫你不要来了,不要来打搅我,好吗?”

“我就说几句话。”文子平真诚地说,“小婉,我喜欢你,我爱你,这你是知道的,我妈……”

谢小婉打断他:“我没有生阿姨的气。我刚刚见到你的时候,是抱着幻想。但是,冷静下来想想,阿姨说得没错。你是博士研究生,你爸爸是局长,我现在是个什么状况?而我爸爸是什么人?你是清楚的。”

文子平激动地大声说:“我不在乎,不在乎!”

谢小婉异常冷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可是,我在乎!”

“你不要太偏执、太独立了好不好?”

谢小婉苦笑:“这几年,你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吗?作为一个女人,我何尝不想一辈子小鸟依人地过?但是,我能吗?”

谢小婉转身就走。

文子平蹲在地上,抱着头。

临近收工,杨阳把二皮叫到车间外,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二皮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嘿嘿地赔笑。

“二皮,当上领导,感觉怎么样?”

二皮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您老就不要逗我开心了,啥子领导哟。”

杨阳脸色一沉:“你娃刚刚当上领导,胆子就大了哈。”

二皮惊慌地连连摆手:“啊?没有啊。”

杨阳低声喝道:“说!”

二皮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帮鲁本川带点烟、零食什么的,弄点好处……”

“是厂方技术员带进来的?”

“是是。我以后不敢了,说什么我都不带了。”

“不,他们叫你带什么就照样带。”

“啊?你考验我噻,你放心,我二皮说出去的话……”二皮惊讶地睁大眼睛。

杨阳打断他:“好了好啦,叫你带你就带,还有,狠狠敲他们,好处你享受。”

二皮狐疑地盯着他:“这这……”

杨阳警告说:“但是,仅限于烟和零食。还有,你要每一样东西都严格检查,注

意……”

二皮做出侧耳倾听状。

杨阳低声说:“特别是每一条烟的第三包烟。发现任何线索和违禁品,立即报告给我或者马监区长,如果我们不在,在紧急情况下,故意露出破绽,让其他值班民警发现,予以没收。明白吗?”

二皮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明白,我明白。”

杨阳笑起来说:“去吧。”

二皮走了几步,又转身折回来。

杨阳问:“还有啥事?”

二皮问:“这是不是电影里搞地下工作?”

杨阳扬手就打,二皮躲开,笑嘻嘻跑了。

马旭东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一大门值班民警打来电话说杨阳的女朋友来找他,马旭东大吃一惊:“啊?好,我知道了。”

陈莉恰好走进来,看见马旭东变脸变色的,便问:“啥事?”

马旭东连忙说:“没事没事。”

陈莉怀疑地打量他:“那你‘啊’啥呀‘啊’?”

“哪里‘啊’了?没‘啊’呀。对了,你在这里等杨阳,我在大门口去一趟。”马旭东假装四处看。

马旭东匆匆跑了出去,陈莉狐疑地望着他的背影。

马旭东匆匆忙忙赶到一大门,值班民警指指站在不远处的谢小婉。他走过去问:“我是杨阳的同事,你是?”

谢小婉看看他说:“我找杨阳。”

马旭东也打量她:“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好像和你没关系吧?”

马旭东说:“他今晚值班,通宵,你回去吧。”

“我在这里等他。”

马旭东又说:“姑娘,真的,是他叫我来通知你的,他不敢离开,督察队逮着了……”谢小婉朝里面招手,大声叫:“杨阳,杨阳……”

马旭东往里看,杨阳和陈莉走了过来。

马旭东沮丧地哎呀一声,

杨阳和陈莉一看是谢小婉,吃了一惊,两人一起跑过来。谢小婉迎上去:“杨阳。”

陈莉热情地问:“小婉?你怎么来了?”

“陈莉姐也在呀?”谢小婉一怔。

杨阳问:“你咋来了呢?”

谢小婉低头说:“我怕爸爸出事……”马旭东走过来问:“这咋回事?她是谁?”

杨阳说:“她就是谢小婉。”

马旭东再次打量她。

陈莉介绍说:“小婉,这就是你爸爸所在监区的监区长,马监区长。”

谢小婉看看马旭东,迟疑了一下,朝他鞠躬:“马监区长好。”

马旭东说:“好好。你们聊,我走了。”

谢小婉忧郁地望着二大门:“杨阳,陈莉姐,我可以不可以去看看我爸爸?”

陈莉和杨阳对视一眼。

陈莉说:“小婉,我们会安排的,但是今晚……”

谢小婉转身就走,陈莉追上去拉住她:“这里这么偏远,又没公共汽车了。走,我送你回去吧。”

谢小婉挣脱她的手,朝前跑开。

陈莉回头看看杨阳:“你还不去拉住她!”

杨阳看看陈莉,语无伦次:“我我……”

陈莉推了他一下,着急地说:“去呀!”

杨阳追上谢小婉,一把拉住他,她使劲挣扎,但杨阳使劲拽着她朝陈莉的车子走来。谢小婉不再挣扎,与杨阳坐在后排。

陈莉沉脸开着车,不语。谢小婉把头扭向窗外,不语。

杨阳假装咳嗽:“说点啥嘛?”

陈莉说:“你说吧。”

杨阳犹豫了一下:“我我……说啥呢?我讲个笑话吧。一醉汉从三楼掉下,引来路人围观,一警察过来问:发生什么事?醉汉说:不清楚,我也是刚到的。”

杨阳讲完,哈哈大笑,笑过后才发现她俩没有笑,奇怪地看看她俩:“你们咋不笑呢?”

陈莉说:“好笑吗?”

三人不再说话,车内异常沉闷。

到了杨阳和谢小婉租房的地方,陈莉停车,谢小婉下车,走了几步,见杨阳没有下车,就站在那里朝这边看。

陈莉催促说:“下车吧。”

杨阳说:“我不想回去住,我明天就搬出来。”

陈莉沉默片刻,理智地说:“去吧,现在谢小婉的情绪刚刚稳定下来,不能刺激她。”

“那我下去啰。”

陈莉笑笑:“去吧,去吧。”

杨阳下车,朝谢小婉走去。陈莉看着他们的背影,趴在方向盘上,长吁一口气,开车走了。

没了陈莉,谢小婉像变了个人似的,有说有笑,两人刚刚走到楼梯口,文子平突然闪出来,冷不防朝杨阳就是一拳。

杨阳猝不及防,退了几步。文子平怪叫着又冲上去,谢小婉发疯一般冲上去,用身体狠狠撞击文子平,将他撞倒在地。

谢小婉冲着他神经质地吼:“你要干什么?”

文子平一骨碌爬起来,指着杨阳和她:“你还问我干什么?你和他都住在一起了!”

谢小婉愤怒地叫嚷:“我就喜欢他,我就和他住在一起了,关你什么事?走,走开!”

文子平气得脸都变了形,扭头就走。杨阳要追上去,谢小婉拦住他:“走,回家。”

杨阳鼻子流着血,说:“你先回去,我去和他谈谈。”

谢小婉死死拽住他:“你看你都流血了……”

杨阳挣脱开她的手,转身朝小区外跑去。谢小婉也追了过来,追到小区大门口,见杨阳站在街边张望,走过来拉住杨阳:“回去吧,让他冷静冷静,改天我找他谈。”

两人回到住处,谢小婉拿出一个急救小药箱,打了一盆温水,要处理杨阳脸上的伤,杨阳要自己动手,被谢小婉按在沙发上坐着。谢小婉把血迹擦干净后,又用棉签蘸紫药水擦拭着脸上红肿的地方。

谢小婉抱怨:“文子平怎么下手这么重?”

“这还重?小case,要是我出手,他怕是要躺几天。”杨阳笑。

谢小婉说:“那你怎么不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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