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金帝酒店咖啡厅,李文君端庄地坐着,从玻璃窗看着高楼下大街上像蚂蚁一样的人流。吴友明走进咖啡厅,东瞧西瞧,找到了李文君。他走过来,在李文君对面落座。

李文君依望着窗外。

吴友明有些不悦:“你急急火火地,究竟什么事?”

李文君转头,把手放在桌子上,看着他,冷冷地说:“工程的事情。”

“唉哟,这个事儿吧……”吴友明松了一口气,信誓旦旦地说,“我可是尽了力的,哪知道半道上来了个比我后台还硬的……”他拍拍李文君的手,“下次,下次有项目,我一定给你留着,啊!”

吴友明看看手表:“呀,我还有个应酬,改天联系哈。”

他站起来。

李文君把这一张医院报告单复印件放在桌子上,看着他,似笑非笑。

吴友明一愣:“这是啥玩意儿?”

“恭喜你,中奖了。”李文君似笑非笑。

吴友明拿起来一瞧,目光就像钉子一般,钉在那张纸上。他又坐下来,拿着那张化验报告单,双手微微发抖:“这……这,这什么意思?”

李文君把头朝他那边凑了凑:“明知故问?不懂装懂?”

“就那么几次,这怎么可能呢?”

李文君抿嘴道:“所以说嘛,你运气太好了,就那么几次,就中彩了。”

吴友明很是气恼:“这是不是我的哟?”

李文君脸色唰地变了,使劲拍了一下桌子,厉声说:“快活了,就不认账了?要

不要我把这张纸交到纪委去?”

吴友明慌忙摆手,四处看看:“小声点儿,我的姑奶奶,小声点儿,啥大事儿呀?好好商量嘛。”

“那你说,咋办?”李文君靠在沙发上,双手抄在胸前,斜睨地盯着他。

吴友明额头上浸出汗珠:“工程,给……给你,给你。”

“你错了,工程不是给我的,是给你儿子的。”李文君妩媚地笑起来。

吴友明眼珠扫视她,低三下四地说:“姑奶奶,奶奶,你是我奶奶,行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样,只要你同意打掉,啥条件,你说。”

李文君说:“200万,加上工程项目。”

吴友明急了:“姑奶奶,你当我是开银行的呀?”

李文君冷哼:“你别在我面前装,姑奶奶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书记?我没有逼你离婚,算是退让了一大步了。看来,我们没有共同语言了。”

李文君站起来,拿起坤包。吴友明连忙走过来,双手把她往沙发上按。李文君坐下来,夸张地摸摸肚子:“轻点,轻点,这可是你的孩子……”

吴友明哭笑不得。

在大厅一个角落里,张大新偷偷盯着李文君和吴友明,最后把目光落在李文君的脸上,摇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在小固县公司办公室里,张大新坐在大班椅子上,把双脚放在豪华的办公桌上。

屋子里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手臂上的文身很抢眼,还有几分恐怖。张大新从抽屉里拿出一大叠钱,扔在桌子上。

张大新说:“事成之后,会有人把余下的钱送给你们,你们就到外地避避风头。”

高个子拿着钱,亲吻了一下,狞笑:“老大放心,保证天衣无缝。”

张大新挥挥手,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挥挥手。

两人走了出去。

第二天晚上,张大新打开电视,电视正播放新闻,说今天下午,在笼子沟附近发生一起惨烈车祸,一辆小车被撞入山谷,车上三人全部遇难。目前警方正介入调查……

张大新脸上露出一丝阴笑:“谢天明,李文君,你们怎么感谢我呢?”

张大新眼角瞟见吴友明夹起公文包怏怏而去,便朝李文君走去。

张大新搓着手,依然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亲热跟她打招呼:“文君,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李文君一怔:“你怎么……怎么在这里?”

张大新彬彬有礼地坐在她对面,一本正经的样子,像个英国绅士。

张大新笑笑:“这座大楼有我的股份。”

李文君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张大新指指吴友明去的方向:“男朋友?”

“婚都还没离呢。”李文君惨然一笑。

“这个谢天明也是,半拉子老头,怎么一点风度都没有。改天,我去看他,做做工作,啊。”张大新突然愤愤不平地说。

李文君笑笑,不语。

张大新看看她,吞吞吐吐问:“那他……”

李文君淡淡地说:“姓吴,也是个县委书记。”

张大新温文尔雅地笑笑:“你跟县委书记还真有缘哈。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李文君有些动情,眼圈也潮湿起来:“张哥,说实话,谢天明完蛋后,那时候真是走投无路,多亏了你,真的很感谢。这辈子怕是……”

张大新摆摆手,苦笑:“言重了,言重了。你以前也没少帮我嘛。”

张大新转身叫来一个服务员,让她去把经理叫来。服务员应了一声,走了。

张大新又问:“最近见到过黄小伟没有?他小子现在飞黄腾达了,当上了副县长。”李文君点点头,脸上表情捉摸不定。

经理急匆匆走了过来。

经理点头哈腰地巴结说:“张总好,请问有什么吩咐?”

张大新指着李文君说:“以后这位小姐在这里所有的消费,全部挂在我头上。”

这时,张大新的手机响起来,他看看手机上的号码。

张大新满脸歉意:“文君,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李文君站起来:“张哥,我也走了,谢谢你啊。”

张大新吩咐经理送送李文君,目送他们走远,才接电话:“你上来吧,我在a楼十层咖啡厅。”

不大一会儿,黄小伟春风满面走了过来,两人寒暄坐下。

黄小伟指责他:“张哥,这么久才接电话,是不是,是不是,嘿嘿……”

张大新也不在意,笑笑:“李文君,刚走。”

黄小伟有点意外,一脸坏笑,比画着:“你俩这个了吧……”

“朋友妻,不可欺,这一点是我张大新的原则。”张大新正色道。

黄小伟大笑:“你对谢天明可不是这么说的哟。”

张大新大笑:“说归说,做归做,人与人还是有些不同的。”

黄小伟点点头:“你别说,这李文君还是那个样子,怎么就一点都没老呢?”

张大新盯着他:“后悔了?”

“谈不上后悔,怎么说呢,有得必有其失嘛。”黄小伟摇头。

张大新有些惋惜地说:“说实话兄弟,当初要不是你求我,我不会把文君介绍给谢天明。”

黄小伟不以为然地说:“你也不要自责,她现在也不错嘛,又跟上了我的县委书记。”

张大新看着他,似乎不相信。

“她在我们那里揽工程嘛,不过,吴友明可是人精……”

张大新说:“你也别小看你这位前女友。小伟,恭喜你荣升副县长,今晚我做东,哥儿俩好生喝一杯。”

“现在你我呀,少喝点,身体好,多活几年,那就是银子。”黄小伟摆摆手说。

张大新翻翻白眼:“说吧,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黄小伟有些迟疑,盯着他:“张哥,你是我的领路人,你还得推我一把。”

张大新笑着说:“你小子,贪心不足。想转正了吧?”

黄小伟两手摊开:“我当得越大,就越好给你办事嘛。两会一过就要换届。我呢,现在不缺人脉,就是缺资金。”

张大新问:“要多少?”

黄小伟四处瞧瞧,把头凑过去低声说:“至少300万。”

张大新沉吟。

黄小伟拍拍他的手说:“你放心,我要是上了,一句话,你赚的岂止300万?”张大新伸出手:“成交!”

一辆警车旁,何凯华正在四处张望,看到文守卫,他连忙迎上去。

文守卫问:“有啥急事儿?”

何凯华诚恳地说:“我是来向你检讨的……”

文守卫有些诧异:“这话从何说起?”

“就是鲁本川单间的事情,唉……”

文守卫看着他,不语。

何凯华说:“文局,鲁本川你是知道的,官宦世家,在我们省乃至于其他几个省都有影响,关系盘根错节。哎呀,也是一个领导给我打招呼……我想啊,我们监狱局是二级局,求爹爹告奶奶的事情多着呢,你刚来,也不想给你增加思想负担,就叫李长雄办了。”

文守卫眉头紧锁,看着他。

何凯华接着说:“说实话,我还真得感谢洪书记,现在想想,这个单间存在一天,我就增加一分危险。”

文守卫点点头说:“老何,你说的是实情,我理解。但是我们是国家执法机关,一切以法律为准绳,在法律面前,没有特权、关系可讲。”

何凯华连声说:“是是,文局批评,我一定铭记于心。我的意思呢,单间的事,也只是违规,没有造成大的影响,如果以后上级部门问起,你看能不能……”

文守卫打断他的话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好了,老何,你回去休息吧。”

文守卫匆匆走到街边招出租车。

何凯华走过来问:“司机呢?”

“又不远,他来回跑,更耽搁时间。”

何凯华说:“那坐我的车,我打车回家。”

文守卫看看手表说:“这……那这样,你也别打车,把我送到二医院。”

明天就是清明节,下午还春光明媚的,刚到黄昏,老天一下子就幽怨起来,云层压得很低,淅淅沥沥的雨丝铺天盖地而来,才展开小叶片的梧桐,渲染着那一片动人心魄的绿,在雨丝中一下子变得朦朦胧胧。盛开的杏花,飞英如萍,飘荡盘旋,最后无力地跌落,犹如遍地落魂……

一切的一切,就因为这雨,失魂落魄起来。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君问归期未有期……”谢天明心里反反复复地吟诵着这首诗。

监舍的窗户开得很高,只有仰起头才能看见一尺见方的天空,而又被密密排列的钢筋分割开来,所以,尽管只有一尺见方的天空,也是残缺的。即或在走廊上,也是被密密麻麻排列的钢筋包裹着,之间的空隙容不下一个拳头,只有站在凳子上,把脸紧紧地贴着钢筋,一只眼睛所看到的天空才是完整的。

然而,只有一只眼睛看到的,真的是完整的吗?

谢天明以前不了解监狱,做县委书记时候,省委组织他们开展警示教育,参观过一所监狱,那所监狱的环境绿化、陈设还没这里好,他当时就感触,监狱怎么像花园像学校?他与其他官员交流时候说,监狱是国家刑罚执行机关,是国家专政工具,就是不应该给罪犯提供这么好的条件。

现在,他明白了,什么叫监狱。

设施再好,哪怕是总统套房,只要搬进监狱来,那就是搬进了铁笼子,人们把监狱称为牢笼,把他们称之为囚,现在想来,真生动,真贴切。说白就是像马戏团圈养的那些低等动物,只不过圈养人这种高等动物的铁笼子相对大一些而已,本质上就是一回事儿。

在铁笼子里面生活,就是锦衣玉食又能怎样?比得上在外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劳累得来的粗茶淡饭么?目力所及的东西都是残缺的,自由、尊严、人格被限制了,与其说监狱的功能是禁锢人的身体,还不如说是禁锢人的心灵,折磨人的意志。

而今想起古代寡妇数黄豆的故事,说寡妇长夜难熬,为了打发时间,把黄豆撒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起来,又撒,又捡,如此重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某一天穿上衣服再也没有脱下来。这些囚徒们,跟那些寡妇不是一样的吗?煎熬着度日如年,但你还得要重复前一天上演的苦涩、委屈,甚至羞辱。

所以,在谢天明心灵深处,自己就是被圈养的狗,就是古代那个哀哀怨怨的寡妇。

吃过晚饭,谢天明就坐在床沿上,歪着头审视那一尺见方的天空,灰衣灰裤,灰色的帽子,佝偻的身子似乎还卷缩了一部分,远远望去,说不准究竟是人还是雕塑。

直到那一尺见方的天空渐渐变暗,最后融入一片黑暗之中,他依旧歪着脖子盯着,似乎在等待长着翅膀的天使穿过两厘米宽的缝隙飞进来,给他带来惊喜。

其他的狱友要么在楼下活动,要么被民警叫去谈话,只剩下他一个人,监舍的灯开了,光线苍白苍白的,充斥着一股悲凉的气息,女儿谢小婉小时候稚幼的哭声好像从窗外飘进来,清脆而委屈;哭声中还夹杂着母亲呼喊声,凄厉而悲恸:“儿啊,你啥时候回来啊!”继而,父亲呵斥声隆隆传来,像夏天的雷:“逆子,逆子啊!”

他脑袋里杂七杂八的事情纷至沓来,搅扰得他心神不宁,心慌、气短,大口大口地喘息!

“或许美国的战机要轰炸这里……”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紧接着就似乎听见爆炸声,然后就听见狱友们鬼哭狼嚎的声音。

“叫什么叫,那是美国来解救我们了!”谢天明突然蹦起来,双目圆睁,抓狂地挥舞着拳头,歇斯底里地吼叫。

二皮刚好进来,迎面遇上谢天明的拳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天明像一只发狂的狮子,拳头雨点般地打在二皮的身上。

二皮被打蒙了,双手护着头,在地上滚,像狼一样哀号:“杀人了,杀人了,谢天明杀人了……”

谢小婉诊断为严重贫血、植物神经紊乱,医生再三嘱咐,植物神经紊乱这个病要引起重视,因为这个病是长期的精神紧张,心理压力过大,以及生气和精神受到刺激后所引起,而且现在的治疗手段也仅仅是抗抑郁治疗,主要还是自我调节为主。一定要她保持心情舒畅。

文子平守在病床前,一天一夜都没有合眼。

谢小婉终于醒了过来,文子平一脸倦意的脸上乐得像花儿一样,端起早已准备好的稀粥,一口一口地给喂她。谢小婉吃了几口,摇头示意不想吃了。

文子平放下碗,摸摸她的额头:“又发烧了……”

他用湿毛巾搭在她的额头上。

谢小婉扭头望望窗外:“现在什么时候了?”

“晚上了,你呀,昏睡了一天一夜。”

谢小婉望着他充满血丝的眼睛,动情地说:“谢谢你,谢谢……”

文子平说:“小婉,昨晚爸爸来电话了。他说,他明天到清水监狱调研,顺便看看你爸爸。”

谢小婉突然坐起来,惊喜地看着他:“真的,我爸爸……怎么样?还好吗?”

文子平把她轻轻按在床上躺着,说:“爸爸明天才去呢,对了,爸爸要我陪你回去办个证明,这样你每个月可以探视一次。”

谢小婉咧嘴笑:“我要好起来,马上好起来……”

“所以你要坚强起来,从吃饭开始,好么?”

谢小婉连连点点头:“我吃,吃……”

谢小婉吃了几口,望着他:“我想去那片芦苇滩,我想……我想……我……我在南方的时候,每晚都睡不着,我……我不敢去大街上,我就在……就在租房的楼下,走啊……走啊,走累了,就坐在地上……睡着了……”

谢小婉无力地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弱。文子平再也忍不住,泪水哗哗直流。

谢小婉强睁开眼睛,微笑:“我没事,就是感觉太累。吃饭,继续……”

文子平连忙擦擦泪水,给她喂饭,看着她下咽的痛苦表情,于心不忍:“小婉,实在不想吃就不吃,啊。”

谢小婉摇摇头,语气坚定地说:“我要吃,要吃。”

谢小婉正艰难地吃着饭,文守卫走了进来。谢小婉像被雷击了一般,一口稀饭含在嘴里,痴痴傻傻地盯着文守卫。

文守卫微笑说:“小婉,好点了吗?”

谢小婉还是一副呆傻的样子,文子平连忙拉拉她的衣服,谢小婉惊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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