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阳见监狱长盯着警服看,于是说:“刚才给谢天明强行进食,他吐的。”
“辛苦了,那你去换换衣服再来。”李长雄有些感触地说。
杨阳说:“监狱长,不碍事,一会儿就干了,再说我这里也没衣服换。”
像杨阳这样的“80”后小伙子,独生子女,家里都是像宝贝一样宠着长大,还没结婚,哪里经历过这些事儿。
李长雄关心地说:“你以后要带一套放在办公室。”
副监狱长杨天胜忙说:“李监,为了防止罪犯偷取民警警服作案,去年监狱出文件不准民警把警服放在办公室。”
“哦……”李长雄对杨天胜说,“这个问题也要解决才行,我看有必要在二大门外给监区民警设置一个更衣间,每人一个放衣服的格子,你们回去拿个初步方案来。”
杨天胜点点头说:“我回去马上组织相关部门研究。”接着他看了看大家,“监狱长亲自带队研究个案,是第一次,说明李监非常重视。文局长说这个礼拜天他还来,到时候如果谢天明依旧是这个态度,那我们就被动了。我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局长把板子打在我们身上,我们只好打在你们身上。所以,今天务必拿出方案。”
“杨监,检察院介入调查的报告不是说了,从执法环节和对事件的处置上来看,没有执法方面的问题。”马旭东一下子把球又踢了回去。
“检察院认为你们没有问题,并不代表监狱也认为你们就没有问题!”杨天胜生气地说。
狱政科长立即补充说:“你们监区工作还是有很多问题的,就拿刚才陈莉说得这些情况来说吧,你们狱情分析报告上,只言片语也没有,你们是怎么分析的?是怎么排查的?所以,我看问题还是出在工作责任心和态度上!”
马旭东不再辩解,低头不语。
李长雄说:“天胜同志,我们今天来不是追究责任的,而是探讨感化谢天明的方法的,至于那些放之四海皆准的原因,就不要说了,根据你们了解的情况,具体说说怎么做。”
监狱长这话,无疑是对杨天胜和狱政科长的否定,这让马旭东很是感激。
杨天胜与狱政科长对视一眼,眼神都有点诧异,似乎没有搞清楚这位监狱长究竟什么意思。
陈莉打量李长雄,他的这种转变太突然,令她很是疑惑。她考上公务员来这所监狱工作好几年了,深知这位监狱长以前的作风,在以往,他才难得过问类似谢天明事件,要是罪犯死了,真出事儿了,都是按照刚才狱政科长的逻辑,把一切问题都归结为基层的责任心和工作态度上。就像踢足球,只要踢进去了,什么赞扬的话都可以说;要是没踢进去,哪怕你努力了,浑身泥泞,伤痕累累,什么批评的话也都可以说,典型的结果主义者。换句话说,哪怕你昨天在司法部抱个监管执法先进集体奖状回来,今天出了监管事故,那他可以把你以前的工作全盘否定,找出一千条一万条罪状来。
难道,人的思维模式真的可以在一夜之间发生变化?在她纳闷的同时,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马旭东说:“杨阳,你是谢天明的管教民警,你先说说。”
“谢天明是一个很特别罪犯,认罪但一直不悔罪,他对法院判定的罪认可,但固执地认为他被检察机关查处纯属偶然,要是当年百姓不拦省委书记的车,他就不会有事……”
马旭东打断杨阳的话说:“他曾三次跟我讲,省纪委办案人员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兄弟,对不住了,老大发毛了。’正是基于这样的思想,他拒不悔罪,而且还有几次在公共场所散布反动言论,说什么哪个县委书记不贪不腐?不贪不腐才不正常呢,就看你运气了,运气好,一样飞黄腾达,运气不好,就跟他一样的下场。”
“正如马监说的,这人经常散布对抗性极强的言论,但是最近,准确地讲就是春节前后,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沉默寡言,经常发呆,有时候又特别冲动,上次关他禁闭,就是因为与那个二皮赵海东口角时,抓起木墩子砸二皮的头,要不是二皮躲闪得快,恐怕后果不堪设想。说实话,监区对谢天明没少费心思,马监亲自包教感化,民警们三天两头找他谈心。领导们,说实话,我对我父亲都没这么上心过,不管你说好说歹,他都沉默,根本没有听,油盐不进,百毒不侵。这不,刚才还吐了我一身牛奶呢,有时候想,要是他真是我父亲,我可能会扇他几个耳刮子……”杨阳说着说着,情绪有点激动,也很无奈。
“认罪,不悔罪……”李长雄若有所思地说。
杨阳接着说:“嗯呢,就是不悔罪。陈莉姐是学心理咨询的,我把这个情况跟她说了,请她帮我分析,她观察了几天,判断可能有抑郁症倾向,而且处于高危行为时期,建议去医院检查确诊。我给监区领导都报告了,马监也同意上报狱政科……”
杨阳看看狱政科长,突然打住不说了。
“你们看到这个报告没有?”李长雄扭头问狱政科长。
狱政科长说:“看到了,李监,关在我们这里的,哪个没有心理问题,如果都要去医院检查,那监狱能承担吗?就算是抑郁症,那也不是精神病,既然不能称之为病,监狱经费中罪犯医疗费是治病用的,理所当然不能用于这方面的开支,何况我们有的民警还有心理疾病呢,也没见监狱组织检查,而对一个罪犯就要检查治疗,民警们怎么看?我叫他们进行个别教育。”
李长雄无语,狱政科长的话也不无道理。
“我有不同意见。”陈莉说。
大家都看着她。
陈莉说:“科长的话没错,我们正常人群多少都存在心理问题,由于长期的工作压力,个别民警心理问题还很严重,但是,正常人群所处的外部环境与谢天明他们不一样,一个丧失尊严和自由的人,他的自我调节能力比正常人群的自我调节能力要低得多,若不适时进行治疗和干预,他们的心理抗体产生的阻力会越来越大,采取危险性行为的风险就会增加。”
“哪?是不是以后我们的民警都要成为心理学专家才合格?”狱政科长不以为然地说,“陈莉,你别危言耸听。”
陈莉冷冷一笑,不再说话。
沉默,大家都不说话。
陈莉站起来说:“李监,我手头工作还多呢,我还是去做我的本分。”
李长雄笑道:“你别闹情绪吗,狱政科长的意见也是意见,我们不是在讨论,对吧?”
“讨论任何问题都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至少对这个领域有所了解,你对着大水牛弹莫扎特的曲子,行吗?”陈莉不客气地说。
“我们监狱搬迁了,林子大了,啥鸟儿都有了哈?”狱政科长讥讽地笑笑,“按照我们陈警官、陈专家的说法,我们按传统办法是把谢天明转化不过来的,是吧?两位监狱领导,你们把谢天明交给我,我保证在一个月之内让他认罪伏法、服服帖帖的。我就不信了,难道我们都是大水牛,只有你陈莉是莫扎特?哼!”
“我可没有那么理解,但是你自己偏要那么理解,我也没办法。”陈莉也反唇相讥。
杨天胜看看大家,对李长雄说:“李监,今天是不是就到此为止,抽个时间再讨论?”
李长雄想了想说:“好吧,大家下去都思考思考,明天我们继续。”
送走李长雄等人后,马旭东开心地笑着说:“小陈,你说话是刻薄了一点,不过我怎么听着倒是很受用。”
“对狱政上就是刻薄一点好,他们一天到晚到处指手画脚,根本不管基层的苦衷。”杨阳跟着说。
“杨阳,你别跟我掺和,实话说了吧,很多心理咨询机构都给我发出了邀请,我在考察中,随时可以走。你不同,还得在这里工作呢。”陈莉规劝道。
杨阳立即说:“马监,你可不能让陈姐走。”
马旭东叹息一声,对陈莉说:“你真不想穿这身警服了?”
陈莉淡淡地说:“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马旭东愣了愣,确信自己没弄明白她的话,也不好在深问,于是说:“这谢天明的事儿,你多操操心,至于你手头的工作,我安排其他人来做。”
“难道你真认为我说得有道理?”陈莉好奇地问。
“没道理我还要你操心呀?我是老了,观念跟不上你们了,但是我在基层,理解什么叫基层。”马旭东感触地说。
“老大,要不,我们就按陈姐的办法试试?死马当活马医嘛。”杨阳建议说。
马旭东笑骂道:“你小子,什么死马活马的?老子还没死呢。”
杨阳不好意思地抓抓头。
他随即给李长雄打电话:“老大,我想先按照陈莉的办法试试,你看呢?嗯,嗯……好。”马旭东放下电话说,“好吧,陈莉你说说,目前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先解决他绝食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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