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给予评价,说叶家福是拼上了。这话看似称赞人家夫妻情深,实际另有所指,相当恶毒。什么叫“拼上了”?这是说叶家福为老婆拼死拼活,因为他有前科,曾经死过一个妻子。当年他升个小职,死了老婆,被认为“制不住”,这回他从乡下调机关,直接当了科长,级别有升,事情跟着就到。他没回来还好,老婆轮椅推来推去,自己尚可料理生活。他一回来一升官,老婆就烫手住院,要是一不留神真的死掉,岂不说明果然不行?“制不住”?所以拼死拼活要救。
这一回救之有效,亏得叶家福悉心照料,众目睽睽之下,他老婆终于从鬼门关转了出来。叶妻出院时叶家福的头发开始显白,与年龄极不相称。
后来叶妻的病情时好时差,好的时候可以坐着轮椅在家里活动,差的时候躺在床上长睡不醒。虽然已经证明自己尚能“制住”,职务有变而老婆依然存活,叶家福还是锲而不舍,一如既往相帮。时光时好时差,悄然流淌,几年过去了,病妻依旧,叶家福的日子平淡如常,与蔡波之丰富多彩恰成对照。叶家福生性内敛,一向不善于诉说,只能自己对付困顿和苦闷,这种人特别需要给自己寻找精神依托,他的依托很奇特,与其工作相关,就是啃法律条文和教科书。那几年他悄悄参加专业考试,’在两度失败之后,居然通过难度很大,淘汰率极高的国家考试,取得了律师资格,让知根知底者大为惊讶。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很聪颖很能读书的人。
赵荣昌说:“叶家福这种人应当用。”
叶家福请赵荣昌不用多费心,他知道班长一直非常关心他自己眼下却不敢考虑太多,只求紧紧抓住手里有的。
赵荣昌批评:“怎么也去信无稽之谈?”
叶家福苦笑,说不是怕“制不住”,是没春自思。
蔡波成为副区长的第二年,叶家福的第二任妻子病逝。从当年一跤摔下到此刻,叶家福紧紧抓着她不放,数载起落,历经磨难,最终还是走了。当年晚些时候,市直机关有一轮干部调整,叶家福被任命为司法局的助理调研员。
他没找赵荣昌。那段日子赵荣昌很忙,也无暇过问。事过之后赵荣昌从蔡波那里得知消息,不太满意,说怎么会是非领导职务,叶家福应当重用,早就应该。
蔡波讲怪话,称叶老乡谁都不找,还有这种喜事从天上掉下来,已经算是命好。人家老婆有先见之明,赶紧跑到前头去死,不让丈夫再有自理负担,真是好老婆。
赵荣昌说:“告诉他振作起来,总有用他的时候。”
两年后,春天里赵荣昌给叶家福打来一个电话,让他跟蔡波一起到省城,那个星期天他有时间,准备在家里跟老同学聚一聚。
“赵鹏想见你。”他说。
当年的小矮人如今要参加高考了。赵荣昌夫妇打算让他学法律,孩子自己竟然要去读数学。赵荣昌找叶家福来跟儿子谈,因为叶家福大学读的数学,眼下却搞司法,且是小矮人数学的开蒙家教。他义不容辞。
那天蔡波叫上车,两位同学赶到省城。当天中午在赵副秘书长家里,三位老同学喝了点酒。小矮人从学校回家,跑过来跟叶叔叔说了几句话。这孩子已经长得高过其父,星期天还得上课,一回家就关在房间里做题,备考冲刺。他告诉叶家福自己的主意已经拿定,不读数学也不读法律,要学航天。
“也好,”叶家福开玩笑,“准备一根粉笔,去银河系里画门牌。”
赵荣昌说孩子母亲担心孩子上天,他则考虑地球上的事情太复杂,特别是政治太复杂。孩子能够摆脱的话,上天也好。
叶家福顿时显得轻松。他说来之前感到压力很大,担心自己不能承担起说服孩子的重任。现在终于可以旗合吃饭。
“知道你这个人,不求不来。”赵荣昌批评,“其实赵鹏的问题早就解决了。”
他却不多谈,直到酒足饭饱。
两位同学告辞时,赵荣昌问了一句话:“有什么需要我办的?”
蔡波提起他们区里的新任书记,那人跟他不对路。蔡波转任道林区副书记己近一年,区长可能于近期调离,职位空缺,书记却拟推荐他人。
赵荣昌点点头,问叶家福:“你呢?都好?”
叶家福说都好。没有空缺,也没有愿望。当助调不错,不少拿工资,不多操心。
赵荣昌说那就行。
两人返回。路上,叶家福纳闷道:“班长叫咱们到家里喝酒,这么隆重,好像没什么大事嘛。”
蔡波说这就是温暖,彼此有感情。人家胸有成竹,替他们考虑。赵荣昌也不是经常主动发话,这种机会,叶家福应当抓住的。该说就说,该要就要,又不是夕队。
“我不想那样。”叶家福摇头。
他有感而发,跟蔡波提到往事,问蔡波是否清楚同学那两年里,为什么叶老乡总是把小林挂在嘴上,对小蔡大不客气;为什么他每年大年初一必找蔡波的岳父林庆国拜年,蔡波没问过自家岳父吗。
蔡波说当然问过。老头子说叶家福这年轻人不错。
叶家福说其实是老头子不错。
叶家福跟林庆国的交往远在与蔡波结识之前。叶家福在老家乡下工作时,曾作为基层选调生参加过一次青年干部训练班,时间一个月,地点在市区外的一处军营里,内容包括军训和政治课程。当时恰逢乡镇换届,拟起用一批青年干部,组织部办青训班,准备从中考察物色拔尖人选。林庆国很看重这个班,抽空到营房讲了一课,还住了三天,了解参训人员情况。年轻干部们都敏感,知道这种时候让林副部长有印象非常重要,都尽量设法接近,介绍情况,聆听教诲。几天下来,领导记住了不少年轻人。离开前年轻干部列队欢送,领导与大家一一握手,一个一个叫出好多人的名字,被记住的个个兴奋不已。忽然领导叫不出来了:眼前这个人又瘦又高,看起来有些面熟。领导问:“你是谁?以前见过?”那人回答他是叶家福,树叶的叶,全家福的家福。半年多前林副部长到他们乡视察,问过情况。
领导想起来了:“哎呀,小叶,乡党政办主任。”
没多说,就一句。
青训班归来,叶家福回到乡里,不久即升任副乡长。在当时县里选送的几个年青干部里,叶家福并不特别突出,尤其不如别个会活动,偏偏那些人没有,上的是他。有知情者说这是因为林庆国副部长对他特别肯定。最让林庆国夸奖的,竟然是叶家福没去找他。半年多前,林庆国到乡里视察时曾见过叶家福,当时叶家福忙前忙后,话很少,做事很踏实,领导曾询问过他的一些情况,知道年轻人意外丧妻,很不幸,却没有影响工作,因此留有印象。彼此见过,叶家福在青训班主动接触,无疑比别人更方便,他却躲在后边,直到被林庆国认出来。这位领导认为叶家福不会钻营,却很踏实,规矩行事,正派为人。眼下会吹会拍会找会活动的人多得很,比较占便宜,如果用的全是那一类人就坏了。还应当留一些位子,用一些踏实正派的干部。
他特别交代,要叶家福每年必须到部里找他汇报一次。见不上的话,可以交一份汇报材料。
“告诉他,只靠钻营不对,没让领导知道也不行。现在就这样。”
叶家福与林庆国的年际交往如此开始。每年找一次,交一份个人汇报材料,在组织部林庆国的办公室。有一回叶家福去时,林庆国交代了一句:“现在有个机会,去读两年书吧。”叶家福因此报名,参加了省委党校八培的招考,这才得以与赵荣昌、蔡波等人为伍。在林庆国离开组织部去人大后,叶家福每年大年初一必上门拜年,风雨无阻。知道蔡波妻子就是林家女儿后,无需太多嘱托,叶家福自觉承担起为小林监管小蔡的重任。为什么?因为心怀感激和温暖。
“从自里起来的。”叶家福说,“我还是喜欢那样。”
蔡波发议论,说他父亲、岳父那代官员有特点,为政行事比较正经,可敬可佩。所以应当坚持拜年,常回家看看。但是那一套现在只供拜年回味,不敢多参照。现实情况已经不同了,通行规则不断发展,如今为官从政别有讲究。
“上了这条路,只能顺着走,没有其他选择。”蔡波说,“你和我和他,这就是人类社会,说刁了叫现实,说大了去,人生、世界都这模式。”
“我看也未必。”叶家福并不认同。
那一天从赵荣昌那里返回,一路上叶家福总在思忖,觉得赵荣昌请他们去一定有些缘故,不可能只是想念了,要一起吃顿饭。赵荣昌为什么呢?
两个月后谜团终于揭开。那天市里召开大会,叶家福在会场外见到了蔡波。两人握手时,蔡波哈哈大笑。
“怎么会激动成这样?”他问叶家福,“手心都是凉的?”
叶家福说他一向凉血。他不像蔡波这么容易激动。
蔡波说现在明白了,彼此有缘,人家那顿饭真是温暖啊。
叶家福交代蔡波小心,以后“班歌、团伙、贼船”什么的,别再胡乱说。
“那种话只供内参使用。”蔡波笑道,“别怕,本来就是比铁还硬。”
叶家福说记住铁上有钢,世间肯定有东西比钢还强。
他忆及往事,提到当年一个端午节,乡里下发文件,任命叶家福同志为乡党政办主任。当时叶家福同志私下里十分激动。黄昏有电话赶到:拖拉机翻了,叶家福同志的妻子被压死于坡下。“蔡波咱们制得住吗?蔡波骂道:“乌鸦嘴!
当天气氛温暖祥和,会场里聚集了千余官员,囊括了全市各方面重要人物。专程前来的一位省里的领导给大家介绍了本市的新任市长人选,他就是赵荣昌。
真是彼此有缘,这种缘分很沧桑。
赵荣昌到任后迅速成为一位强势市长。只过了半年,叶家福和蔡波就在他的有力支持下分别履新。蔡波成为道林区区长,叶家福则从司法局调到政法委,直接担任副书记。当年让他们走到一起的那个机缘曾经面目模糊,此刻终于清晰一笑。
他币门间当然不止于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