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秘的黑巷

1

又是一道黑巷,一道绵长而柔软的黑巷。除了柔软和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既无恐惧,也无不安,心情就如一片云、一汪水、一股清风,在一种看不见的巨大而又柔软的力量推动下,宁静地向前飘游着。至于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哪里,自己要去哪里,他根本没有考虑,也无需考虑。他只知道,有一个终极目标在等着自己,自己必须去向那里。于是,他任这种柔软力量的驱使,向前飘游而去……

渐渐地,前面出现了隐隐的亮光,巷道的方向也渐渐改变,亮光渐渐变得不是在前面,而是在上方,巷道也不再向前延伸,而是变成了由下向上。此时,他就好像一朵棉絮,从黑暗的井底向上飘去。远远的上方,现出明亮的天光,啊,那里一定非常非常美好。李斌良仰起脸,急切地向上看去,希望快一点飘到那美好安宁之处。

上方的出口越来越近了,两个人的面孔在那里出现了,他们俯身向下看着他,等待着他,目光充满了喜悦期盼,充满了慈祥悲悯。天哪,那不是爸和妈吗?爸,妈,你们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儿子来了……

父母听到了他心底的呼声,他们慈爱地笑着,向他伸出了迎接的手臂,幸福的泪水从心底生出,李斌良下意识地同样伸出双手,伸向父母……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亮光在心头闪过。

父亲和母亲不是已经死了吗?

对呀,他们早已经去世了,怎么会……难道,自己也死了,来到了他们的世界……不……

不,我不能死,不能死,我还有事要办,还有事没办完……爸,妈,原谅我,我现在还不能见你们,不能和你们会合,我还要活下去,我还有事要办,爸,妈,我要回去……

李斌良对父母呼叫着,可是,他叫不出声,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只能用心来呼唤,他清晰地感觉到父母听见了,他们伸出的手臂变成了告别的手势。于是,李斌良的身子不再向上升去,而是向下沉去,向回退去,又退回了那柔软的黑巷,退向相反的方向。李斌良知道,自己要回到来时的那个地方,那里虽然远不像父母那里宁静、安详,而是相反,充满了喧嚣、痛苦,可是,自己必须回去……

渐渐地,又有亮光在远处出现了,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越来越白,白亮得越来越刺眼。李斌良知道,不能再被动地等待了,你既然选择了归来,那么,今后的一切,就都取决于你自己了。

于是,他猛地睁开眼睛。

于是,他看到了自己必须回来的世界,一个和刚才那柔软的黑巷对比起来坚硬而白亮的世界。

真的又白又亮,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房间,白色的被子和床单,从窗子射进来的刺目白光……

这是什么地方?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谁……

“李局长,你醒了?”

一个亲切而惊讶的女声在耳畔响起,随之眼前出现一个漂亮女人的面孔,她正大睁着惊讶的眼睛望着他。她说什么?李局长……是叫我吗?我姓李,是局长?那么,她又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守在自己身边干什么?

“李局长,认出我了吗?”

李斌良盯着女人:大约三十几岁的年纪,白净细嫩的面庞,一双深幽明亮的大眼睛,还有一股特别好闻的香气从她的身上飘过来……她是谁呢?

女人:“李局长,我是黄淼,你想不起来了?”

黄淼?黄淼又是谁?她和自己是什么关系……

女人:“李局,怎么,你认不出我了?我是黄淼,是政治处主任,难道你……”

女人中断了询问,扭身离开,向门口跑去,带着惊慌的声音向外边叫着:“政委,何政委,快来,李局长醒过来了,他好像不认识我了……”

女人的呼声中,李斌良好像听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一阵锣鼓钵铙的齐鸣,随之,意识像水一样从心底、从大脑深处复苏了,并迅速浸润着他的全部身心。

黄淼……政委,何政委……李局长,我姓李,对,我是李斌良,我是公安局长,我……

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奔进来,黄淼带着一个五十出头、身材瘦瘦的男子奔进来。男子身着警服,肩头上两杠三星的警衔很是醒目,不是政委何世中是谁?

何世中:“李局长,你醒了?你认识我吗?我是老何啊……”

女人:“是何政委,李局长,你还记得吗?”

李斌良:“记得,你……是何政委,你……是黄主任,我……是李斌良,”

何政委和黄淼对视一眼,同时大声回答起来。

“是啊是啊,李局长,你想起来了?”

“李局长,你刚才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你失忆了呢!”

李斌良:“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里?”

何政委和黄淼又迅速地对视一眼。

黄淼:“李局长,你看不出来吗?这里是医院,是病房,你受伤了,昏迷过去了,被发现后送来这里!”

什么……

我受伤了?昏迷过去了?我怎么受的伤?怎么会昏迷过去,怎么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李斌良焦急地欠身欲起,突然,一阵剧痛猛烈地在后脑爆发开来,也一下子把他的记忆闸门冲开了,昨天夜里的一切顿时都涌现在眼前:那个似曾相识的街道,那个黑暗诡异的小巷,那次神秘的约会,那个来自背后的突然袭击,那个巨大的疼痛和随之而来的昏迷……

两个剧痛连接起来,李斌良的记忆也就一下衔接起来,迅速全面地恢复了。

李斌良猛地坐起来:“快,快走!”

何世中:“李局长,你干什么去?”

黄淼:“是啊,你身上有伤,不能离开医院!”

李斌良:“不,如果我记忆正常的话,我现在是奉春市春城区公安分局局长,我必须马上回到工作岗位上去!”

李斌良说着,从床上挣扎着下来,可是,一阵晕眩猛然袭来,他身子摇晃了一下,还是何世中及时搀扶住,才没有摔倒。

何世中:“李局长,不行,你现在不能出院!”

黄淼:“对,医生说了,即使你醒过来,也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李斌良:“不行,我必须……出院,必须……”

何世中:“不行,李局长,你看你,现在满脑袋绷带,这个样子怎么出去呀!”

李斌良:“你们不要说了,我能挺住,这种时候,我不能躺在医院里。对,你们帮我一下……”

半个小时后,李斌良终于摇晃着身子,在何政委和黄淼的陪同下走出医院,上了一辆警车,向春城区公安分局大楼驶去。

2

李斌良飘飘忽忽,觉得自己不是在坐车,而是在乘船或飞机。

政委何世中和司机坐在前排,李斌良和黄淼坐在后排,李斌良在倒视镜中看到了自己的样子。也许是因为晕眩,也许是车不平稳所致,镜子里的影像模糊而破碎,他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男子面孔,一张晦气的脸,一个戴着大号导演帽的男子。不知它是何政委从哪儿买来的,说是为了遮盖头上的绷带,扣到了自己头上。这一切,几乎把自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为了克制晕眩,李斌良把目光望向窗外,却觉得满眼一片迷离,车辆、行人都显得不那么稳定,不那么完整,都好像既近又遥远。瞧,街道旁那个巨幅广告上的男子,那么高大的身材,看上去也在不停地晃动,好像飘浮在云端里……

一阵恶心袭来。不行,不能往外看了。

李斌良收回目光,恰在这时车子晃动了一下,他在倒视镜中看到自己身边有一只别人的手臂,同时,也有一种特殊的暗香袭来,让本来就晕眩不已的大脑更觉晕眩。他知道,这是黄淼,她紧紧地靠在他身旁,高高伸着手臂,为他擎着输液瓶。为了保持清醒,李斌良略略动了动身子,同她拉开一点儿距离。

“何政委,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何世中:“十多个小时了,天还没亮的时候,巡警们巡逻经过那个胡同,发现了情况,把你送进了医院。”

原来是这样。自己到任后,发现夜里市面上基本没有警察,就特别要求巡警大队每天夜里选择易发案路段进行巡逻,想不到刚刚实行,就发挥了作用,救了自己。

李斌良:“局里采取什么行动了?有什么发现没有?”

何世中:“刑警大队正在现场附近调查,目前还没有什么收获。”

黄淼:“李局长,大家都盼着你快点儿醒来提供点儿什么呢。对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半夜三更的去那儿?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斌良没有回答,却突然发出命令:“快,去现场!”

“什么,李局长,你……”

“我说,去现场,快……”

是这儿吗?

警车停下来,李斌良在黄淼、何世中和司机的搀扶下走出来,看着眼前

的小巷口,只觉得它不停地晃动旋转,一时闹不清这里是不是自己遭受袭击的地方。

同样的环境,白天和黑夜的感觉是很不相同的,何况,现在他头晕目眩,胃里还一阵阵地恶心。

“李局长,你都看到了,就是这儿,行了,咱们回医院吧!”

李斌良不理睬黄淼的劝止,挣扎着迈步向前走去。

何世中急忙走上来,和黄淼一边一个架住他。

何世中:“李局长,你能挺住吗?咱们回去吧!”

“不,没事,我能顶住!”

李斌良说着,突然甩开二人,把手臂上的针头拔掉,向小巷内走去。还别说,虽然还晃晃悠悠的,但是并没有摔倒。

何世中和黄淼对视一眼,都现出无奈的目光,随在李斌良身后,向小巷中走去。他们发现,李斌良虽然摇摇晃晃,却越走越快,渐渐把他们甩在后边,两人只好加快脚步紧跟。

3

“……少他妈跟我装,反正我搜过了,你要信不过,自己再搜一遍呗,来这套虚的干啥……”

小巷深处,一个人的斥骂声传过来。

李斌良停下脚步,竭力站稳身子,睁大眼睛,透过眼前的迷离,向前看去。

前面站着两个男子,一个三十出头年纪,身材粗壮,梳着很短的板寸,斥骂声是他对手机发出的。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看上去很年轻的着装民警。

李斌良又看向打手机的人,努力回忆着:面熟,肯定是警察,是刑警大队的,他是谁来着……

这时,打手机的男子放下手机,看到李斌良,急忙迎上来:“哎,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我……我……”

男子:“快说,你他妈干什么的,到这儿来干什么……”

没等李斌良说话,旁边的青年民警急忙扯了他一把,然后向前一步,向李斌良敬礼:“李局长……”

青年民警敬礼后,不知说什么好了,放下手臂瞅着旁边的男子。

男子认出李斌良,顿时目瞪口呆。

“李……李局长,你……你怎么……来这儿了?”

李斌良:“你是……”

青年民警急忙地:“李局长,这是我们大案队的关队长,我是陈云亮。”

关伟……大案队长……啊,对对,想起来了,对,他还是英雄嘛……陈云亮,对,是大案队的,他哥哥牺牲了……对了,他们一定以为自己还昏迷在医院里,甚至能不能醒过来都很难说,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样子突然出现在面前,所以才没认出来并感到震惊。

李斌良:“关队长,你刚才在电话里骂谁?”

关伟:“这……李局长,我没骂人哪!”

李斌良:“怎么没有?我听得清清楚楚!”

“啊……是我们队里的,工作不认真,我说他们两句!”

没等李斌良再问,又一个人的声音传来。

“关伟,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李局长……”

来人看到李斌良,也目瞪口呆。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身材细高,一张灰突突的、不苟言笑的脸。此时,李斌良的头脑比刚才好使了一些,稍想了一下就认出,他是刑警大队长徐进安。

何世中和黄淼也走过来,站到李斌良两边扶住他。

关伟:“这……李局长……你没事了……对了,李局长,昨天夜里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看到什么没有?”

徐进安:“是啊,李局长,我们忙到现在,一点进展也没有,你都知道什么,快告诉我们吧!”

李斌良不说话,拨开几人,双腿发软地向前走去。

几人互相看了看,急忙跟在他后边。

到了,就是这儿,对,昨天夜里,自己就是在这里遭受的袭击。

李斌良停下脚步,向前看去。

其他人也走过来,随着李斌良的视线向前看去。

前边的地面上,现场勘查留下的白粉还清晰可见。李斌良注目的地方,是一个人趴在地上的痕迹,这显然是自己了……不,是自己昨夜倒下的痕迹。

可是,那是什么?那是怎么回事?

紧挨着自己倒伏的地方,还有一个用白粉画出的人体痕迹,痕迹中还有一些血迹。

这……

李斌良转过头,询问地看着其他人。

徐进安:“啊,这是那个人。”

“哪个人?”

“那具尸体呀!李局长,你不知道?”

什么?一具尸体,在昏迷的自己身旁……

徐进安:“李局长,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关伟:“我们现在还没查到死者的身源,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把你看到的都告诉我们吧!”

徐进安:“是啊,李局长,你到底知道什么啊……”

“行了行了,”黄淼走上来,“你们就别问了,李局长要是知道什么还能不告诉你们吗?李局长,你能不能挺住,要是能挺住,知道什么就告诉他们。”

李斌良慢慢摇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怎么会……李局长,当时你什么也没看到吗?”

“没有,那个人,是从后边袭击的我,然后我就昏迷过去了。”

“你没看到他的脸吗?”

“没有。”

“他为什么袭击你?”

“不知道。”

“你为什么在那种时候来这里?”

李斌良眼睛盯着徐进安和关伟,只觉得两张面孔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难以看得十分清晰。他沉了沉说:“不知道。”

“什么……”

四个人都是一愣,黄淼凑上来。

“李局长,你为什么来这里也不知道?”

“对,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这……

四人面面相觑。

徐、关二人互相看看,轻轻吐了口气,现出失望的神情。

关伟:“这可怎么办,李局长,你想想,你当时……”

黄淼:“行了,李局长说了,他什么也不知道。李局长,你已经都看到了,咱们走吧!”

李斌良盯着徐进安和关伟的两张脸:“记住,有什么进展,随时向我报告。”

两人又是一愣,互相看看,徐进安才点点头:“是。”

李斌良这才转过身,向小巷口走去,何世中和黄淼急忙随在他身旁,黄淼欲搀扶他,被他拒绝了。

“别……我没事。对了,何政委,黄主任,关伟这人怎么样,怎么说话张嘴就带郎当,刚才打手机,一边说话一边妈妈的!”

二人没有回答,而是互相看了一眼,黄淼先开了口。

“啊,他就这样,刑警嘛,案子一压,心里都窝着火。不过,他还是挺能干的,刑警大队除了徐进安,就靠他了。何政委,你说是不是?”

何世中:“啊……对对,刑警嘛,就得有点儿匪气。”

李斌良:“什么?政委,你这么认为?”

何世中:“啊……不不……这……是任局说的,任局说的。”

“可我们是人民警察,不是土匪。如果说这种认识在十年、二十年前还有市场的话,现在还这么认为可就大错特错了!”

何世中:“对对,我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李斌良知道自己的话冲了些,但是,一则心里有话装不住,二是头脑一阵阵发晕,后脑勺疼痛不止,自制力降低,所以,就把话说了出来,好在何世中没表现出不满。

黄淼:“李局长,你说得对,但是,咱们也不能只凭一两句话来判断一个人。对了,你知道他的事迹吧!”

“啊,知道知道,没来奉春时我就不止一次听说了!”

这时,那种天旋地转、头晕眼花的感觉再次攫住了李斌良的身心,他不再说话,在何世中和黄淼的簇拥下,勉强走到警车旁,上了车,又像坐船和飞机一般,忽忽悠悠地驶去。

车驶了片刻后,李斌良忽然醒悟地:“这是去哪里?”

黄淼:“当然回医院!”

“不,我要回局里,快掉头!”

“这……李局长,”黄淼着急地说,“你别惦念案子的事,任局来了,他在坐镇指挥,误不了事。何政委,你说是不是?”

何世中:“对对,任局是老刑侦了,他指挥你还不放心吗?我看,咱们还是回医院吧!”

李斌良:“不,我必须回局,小龙,听见没有,快掉头!”

司机把车速减下来,不知怎么才好。

何世中发话了:“那好,就回局吧!”

警车掉头向公安分局的方向驶去。

李斌良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座位上,他要休息一下,以便集中精力抵抗晕眩,他要尽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投入到侦破中,要彻底查清这是怎么回事,抓住凶手……

4

十多分钟后,警车停下来,李斌良挣扎着走下车,抬头向春城区公安分局大楼看去,顿觉身体和精神上好了许多。他摆脱何世中和黄淼搀扶的手臂,挣扎着迈步向前走去,虽然有些踉跄,但是并不影响速度,而且越走越快,又把何世中和黄淼扔在后边。他一边走一边还和碰到的民警打招呼,在他们怪异的眼神中向楼内走去。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导演帽,绷带遮掩不住地露出来。

不过,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很快走进大楼,走上三楼,顺着走廊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并很快来到门前。他抬头看看门楣上“局长室”的牌子,顿觉心情好了许多。

李斌良摸摸口袋,发现钥匙还在,就掏出来插进门锁,门很快被打开,他迈步走进去,可是,踏进门后一下愣住了。

因为,屋子里充斥着浓重的香烟味道,一个人坐在他的座位上,手拿着香烟在对话筒低声说话:“……知道了,你们该怎么办还怎么办,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说……”

他是谁,怎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像主人一样?难道是自己头晕而走错了屋子?不对呀,门上明明写着局长室,自己也是用钥匙打开门锁走进来的呀……

这时,室内的人放下电话,眼睛向李斌良看过来,李斌良也看清了他的脸:四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便衣,国字脸,五官端正,一表人才。他是……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随便闯进来……对,你怎么进来的……哎……你是……李局长……天哪……”

李斌良也认出了对方:任局,市公安局刑侦副局长,原春城区公安分局局长任大祥,也就是自己的前任。

这时,何世中和黄淼气喘吁吁走进来。

黄淼:“李局长,你也太快了,我们都跟不上了。还站着干什么,快坐下,坐沙发里!”

任大祥:“对对,别站着呀,快坐下,坐下!”

何世中:“李局长,坐下吧……”

三人把李斌良扶到沙发里。李斌良心有不甘,那硕大办公桌后边的靠背椅才是自己的座位,他想坐到那里去,可是,任副局长已经坐了回去。

看来,黄淼是个机敏的女人,她一下就看出了李斌良的心思:“李局长,任局来了之后,没地方办公,就把你的屋子打开了。”

原来如此。

他们一定以为自己一时半会儿出不了院,甚至不知自己能否醒过来才这么做的。

看来,自己醒来得有些不合时宜呀!

任大祥:“李局长,你跑回来干什么呀,不放心我吗?这案子我亲自抓,一定查个底儿掉,你歇一会儿赶快回医院吧!”

李斌良:“不,我不回去……”

他省略了后边的话:“我要亲自指挥侦破。”

“不回去?这怎么行?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说真的,乍一听到报告,我差点急死,二话不说就跑来了……啊,当然,你这么快就站起来了,太好了。不过,身体要紧,可不能乱来呀!”

李斌良:“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没事,能顶住。对了任局,情况怎么样,一点儿进展也没有?”

任大祥:“目前还没有。从早晨忙到现在,现场附近走访了上百人,没人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李斌良:“现场勘查呢?”

任大祥:“只有几个模模糊糊的脚印,没啥用。对了,你醒得太及时了,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又怎么被人打伤的?”

李斌良看看何世中和黄淼,没有回答。

何世中:“啊,你们谈着,我还有事,出去一下!”

黄淼:“对对,我也有事,你们忙着吧!”

何世中和黄淼都向门外走去,李斌良急忙开口:“何政委,你等一下!”

何世中停下脚步,转过身。

黄淼也停下脚步,但是,李斌良没再说别的,她只好再次向外走去,不轻不重地把门关上。

李斌良知道做得有些过分,这明明是避着人家嘛!黄淼一定会不高兴的,政治处主任也是党委委员,是局领导。

可是,顾不上这些了,虽然都是局领导,可毕竟还是有分工的,政委和局长一样,都是公安局的主官,这一点,政治处主任是无法相比的。

任大祥和何世中都坐下来,望着李斌良,等着他开口。

他们有权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也有责任把一切告诉他们。可是,李斌良真的不愿意说,他沉吟片刻才开口。

“昨天夜里,我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就去了那里。”

任大祥眼睛一闪:“谁的电话?”

李斌良:“不知道。”

李斌良看到,任大祥和何世中都现出惊讶的目光。

任大祥:“不知道?”

李斌良:“对,打电话的人没说他是谁,我也不认识这个人,他只说有重要情况向我提供,约我去那里见他。”

任大祥:“然后你就去了那里?”

李斌良:“对。开始,我也不想去,也追问过他的身份,为什么约我去。可是,他什么也不对我说,坚持要当面谈,说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

任大祥:“你就这样一个人去了……”

任大祥的话语中流露出责难的语调,后半句话虽然没说出来,也完全可以想见:“你为什么不带别人一起去?”

李斌良:“当时,我也想带人去了,可是他说,如果发现有任何人跟着我,我就永远也不会见到他了!”

任大祥:“然后呢?”

李斌良:“然后……”

李斌良停下来,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似曾相识的街头,那暗淡的路灯,那种不祥的感觉……

突然,那个从身边经过的男子浮现在眼前。

咦,那个人会不会有问题?

任大祥:“李局长,你想什么呢?”

“噢,我想起来了,我走到离那个胡同不远的地方时,曾有个男人从我身边走过去。”

“什么……这个人是不是……”

“不一定,也许只是个路人。”

“他长得什么样子?”

“三十多岁四十来岁吧,天太黑,他穿着风衣,立着领子,没看清模样。”

任大祥和何政委对视一眼。

任大祥:“李局长,往下讲,你还发现什么了?”

还发现什么了……

再往下,就是那条幽深的小巷,那个背后扑上来的不明凶手,那个击打在自己后脑的沉重钝器,那巨大的疼痛和昏迷……

李斌良无法描述当时的心情和感受,只能简单地把自己如何走进小巷,如何没有看到人影,如何打手机与对方联络,如何听到手机振动的声音,如何受到突然袭击,如何晕了过去等等,说了一遍。

任大祥听完沉吟片刻:“那具尸体怎么回事?”

李斌良:“这……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你们呢!”

“可是,你昨天晚上到了那里,就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感觉到?”

“我还能撒谎吗?当时,小巷里很黑,我能看到什么……对,要说感觉,被袭击之前,我确实感觉到跟前有人,可是,刚要寻找,后脑就挨了一下,然后就晕过去了。”

任大祥和何世中互相看了一眼,都是将信将疑的表情。

李斌良很生气,可是,没法解释。他转向自己感兴趣的:“那个尸体到底怎么回事?查出什么来没有?”

任大祥:“技术大队初步检验的结果是,男性,三十岁左右,后脑有钝器击打过的痕迹,当然,比你重得多,所以,他死了。”

如果自己再重一些,也就死了。

李斌良:“就这么多?”

任大祥:“就这么多,身源正查着。对了,你呢,也就这么多,再没别的了?”

李斌良:“没了,我该说的已经都说了。对了,我的手机在谁手里?”

任大祥:“啊,在徐进安手里,一会儿让他给你送来。对了,李局长,那个给你打电话的人就是约见你,别的什么也没说?”

“没有,我问过他有什么事,他就是不说。”

任大祥轻轻地叹息一声,看得出来,他很失望。

片刻,任大祥说:“李局长,情况你都清楚了,我要问的也问了,你现在可以放心地回医院了。”

回医院?笑话!

李斌良:“不。任局,我不回去了。我只是一过性昏迷,完全能挺住,可以正常履行职责。”

任大祥:“李局长,你可别胡来,医生说了,你即使醒过来,也是脑震荡,一时半会儿不能正常工作。”

何世中:“是啊,李局长,你可别拿身体开玩笑,赶快回医院吧,怎么也得住上几天再出来呀!”

任大祥:“对,别惦念案子,有我呢,我就是头拱地,也得把它拱开。怎么,你不相信我?”

李斌良:“不,任局,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刚刚上任,案子又发生在我身上,我怎么能安心躺在床上呢?何况,我身体确实能顶住。”

任大祥:“你这人……对,听过你拼命三郎的名声,你既然一定要这样,就依你吧。对了,我看这样吧,案情重大,就把它交给市局吧,我把案子带回去……”

李斌良:“不不。任局,案子发生在我们辖区,又发生在我身上,我一定要亲自侦破!”

任大祥:“这……可是,斌良,你看……对了,我看,你是信不过我,是不是?”

李斌良:“任局,你怎么这么说呀?你想想,我刚上任,就出了这种案子,能把它推出去不管吗?如果这样,我这个分局长怎么当?局里的弟兄们怎么看我?”

任大祥:“这……”

何世中:“任局,李局的想法也有道理。我看这样好了,咱们市局和分局联合办案。把你俩的力量联合起来,肯定能破案,你看怎么样?”

任大祥没有回答,眼睛看着李斌良。

李斌良:“当然,我非常欢迎任局指导我们的工作。”

李斌良这么说是有用意的,任大祥如果是“指导”,那么,指挥的主导权就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希望任大祥能听得出其中的意思,他应该听得出。

任大祥:“这……好吧。不过,你现在这样子,往下跑还不行,我就去前线了,你在家里协调指挥。对了,按照规定,你也得做个笔录,让徐进安他们跟你谈谈吧!”

李斌良:“可以,你通知他们来吧。”

任大祥:“那就这样,我先去了。”

李斌良:“你受累了。对了,何政委,再给任局安排一个办公室。”

何世中:“好。”

任大祥:“那就这样,我去了。”

任大祥站起来,风风火火地掉头向外走去,脚步显得重了一些,李斌良似乎从中感觉到他的一点儿不满。

“李局长,要是没别的事,我也去了,你抓紧休息一下吧。一会儿,徐进安他们还得来找你。”

李斌良回过眼神,看到了何世中关切的眼神。也许是他的提醒,此时,晕眩再次扑来,后脑的疼痛也更加强烈起来。

“也好,何政委,我得把主要精力放到案子上,局里别的工作你就多操心了。”

何世中:“我一定尽力。李局,你快躺下吧!”

何世中看出了李斌良的不支,急忙走出办公室,并轻轻关上门。

李斌良这才站起来,一摇一晃地走进里屋的床铺,把身子摔了上去。

一瞬间,李斌良感觉到整个地球的旋转,而且,一种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要从心底喷射出来。这是脑震荡的症状。不行,不能吐,李斌良,你要顶住,在目前的情况下,你没理由倒下,你要工作,要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