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安有些懵了,匡亚非直接打电话给他,不可能仅仅是问这些事情的。他老是不说,是不是……令狐安坐下来,问:“亚非市长,有指示吧?”
“哪有什么指示?啊哈,没有,没有!听说湖东正在搞拆迁?”
“是啊,正在进行。市长消息灵通哪!”
“是远水同志给我说的。这事,令狐啊,敏感哪!你可千万别……我是有点担心哪!特别是方法上,一定要注意。”
“啊,谢谢亚非市长,我会注意的。”
令狐安回到会议室,心里窝了火。不为别的,就为叶远水。叶远水怎么能……什么事都往上捅,能捅出什么来呢?不过,想想亚非市长也是出于对他的关心。上午空闲时,令狐安专门去网上查了下,各地因为拆迁出现的群体事件还真不少。甚至出现了人命!人命关天,更关系到许多干部。就他阅读的三起事件中,就有十几位干部被撤职、免职和查办。有些还被追究了司法责任。他分析了下,在这些群体性事件中,大多与腐败有关。而湖东的老街拆迁,令狐安不仅给自己定了条原则,也给鲍书潮一再重申:不能在老街拆迁和开发中,沾一分钱便宜,得一分钱好处。要真正地将老街开发,搞成民生工程,搞成政绩工程,搞成将来让湖东人民记住我们这些干部的工程。在此之前,叶天真曾让人给他送过一张支票,他没收,而且,他专门给叶天真打了电话,将自己的想法详细地说了一遍。叶天真说:现在这样的干部太少了。既然令狐书记坚持这样,我也就把老街拆迁当作一个面子,认真地做下去。令狐安说那我代表湖东老百姓谢谢叶总了。其实,令狐安明白:在湖东,矿业经济的尾巴一直在悬着,怎样才能彻底地扭转老百姓对县委对政府甚至对他这个县委书记的看法,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只有慢慢来,但必须从现在开始,从老街拆迁开始。老街拆迁工作,上一次在市里开的会上,令狐安稍稍透露了一点,并没有展开,特别是拆迁这一块,他更是没有说。可现在叶远水……
胡吉如已经将拆迁工作的有关内容和要求都讲了,会场里不断有人交头接耳。从一开始进会场一无所知,到现在彻底明了,大家的心情是很复杂的。他们没有料到县里会采取这么样的一种方式,来做拆迁动员。这不明明白白地就是将任务套在他们头上了吗?胡吉如说得很清楚:干部,党员,要带头,并且要成为亲属拆迁的动员者。
这是什么意思?就是命令嘛!
王枫清了下嗓子,大声道:“下面我们请中共湖东县委书记令狐安同志作指示!大家欢迎!”
掌声,有,却并不热烈。
令狐安当然也感觉到了,但他还是笑着。忽而一脸严肃,开口道:“我只讲两句话。大家都忙,所以我也就不展开了。刚才吉如同志已经讲得很全面了。”
这个简短的开场白,还真取得了意料之外的效果。会场上静了,令狐安将目光从近拉到远,又从远拉到近。从左拉到右,又从右拉到左。这一远一近,一左一右,看得台下的两百多号人心里愈加地发毛了。
“我只讲两点”,令狐安重复了上一句话,然后说:“第一,老街拆迁是个政治任务,请大家认识到这点。大家都是党员、干部,我不希望因为拆迁而处理个别同志。”
“现在,老街拆迁有争议,我也听到了,而且,我比大家听得多!”令狐安提高了声音:“不过,我在这里明确地给大家表个态:老街拆迁是县委的决策,丝毫不会马虎,拆迁工程必须按照序时进度要求,不断推进。任何人,任何单位,有意见可以保留,但绝不允许阻挡。”
“第二,我给大家三天时间,请大家做好自己和家人的工作。三天后,县委将召开老街拆迁动员大会。早签订协议一天,将给予每平方米一百元的补偿。动员会后,签订协议将不再补偿。动员会后五天再签订协议,每平方米将递减一百元。”令狐安这话一出,连王枫也惊讶了。这补偿方案,以前令狐安可是没有说过的,刚才胡吉如的讲话中也没有提到,怎么现在令狐书记突然就……但既已说了,王枫也只好在接下来的总结中,将令狐安说的补偿标准再向大家公示了一遍。底下一片喧哗。胡吉如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一边心想:还是领导的方法多,这补偿方案还真的有些吸引力。每平方米一百元,一百平方米就是一万元,也是个不小的数字了啊!
会议一结束,胡吉如就接到叶远水的电话,问会上的补偿方案是怎么回事。“会议没有讨论嘛,怎么就有了补偿方案?这不是瞎搞吗?”叶远水情绪激动,胡吉如只好解释说:“这是令狐安书记在会上宣布的,之前,我们也不知道。拆迁工作领导小组确实没有讨论过。我们其实也有些为难,但令狐书记一宣布,我们也不好再……”
“书记书记,书记能……”叶远水“啪”地挂了电话,胡吉如叹了口气。从大平调到城关镇来,他还着实兴奋了几天,可是一接手老街拆迁,他就明白了令狐安要调他到城关镇的原因了。令狐安要的是一个老街拆迁中冲锋陷阵的干部,也许是由于去年的抗雪,令狐安认为胡吉如行,可以承担这个重任。但胡吉如一摸底,同镇里的干部们一合计,马上就明白这活儿太难做了。比起矿业整合,老街拆迁简直就是天大的难事。老街一期工程,在湖东是尽人皆知的。在一期的烂摊子之后,又来搞二期,这岂不?胡吉如让镇上的干部们到老街转了转,同意的少,骂县委政府的多。并且,他还隐约听说有人正在串联,想联名给上面写信。这他并不怕。在乡镇工作了二十多年,他也被不少人告过状。告着告着,不还是一步步地走上来了吗?最可笑的,那些告他的状子,有一大部分最后都回到了他的抽屉里。他想起最近网上有则新闻,说某公安局的纪委书记联合三名干警实名举报局长,结果这举报信在外面转了一圈,居然还回到了纪委书记的手里。
胡吉如回到城关镇后,迅速召开干部会,传达了令狐安书记提出的补偿方案,并且要求干部们马上向拆迁户传达。鲍书潮也过来了,最近一段时间,他很少在政府待。一来是他不想多看到叶远水的脸色,二来这拆迁领导小组也确实有些事情要他来处理。胡吉如为鲍书潮专门腾了间办公室,另外为永和公司也搞了一间。叶天真自己没多少时间在湖东,专门安排了永和公司的副总李天行长驻湖东。这李天行据说在永和公司那边,主要的工作就是负责拆迁安置,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但这两天,李天行回省城了。永和正在省城建一个大的楼盘,即将开盘。上午,胡吉如和李天行通了电话,李天行说:拆迁的事,一般情况下由当地政府操作。你们先动员吧,到万不得已时,我会给你们支招的。
支招?支什么招呢?
鲍书潮笑着说:“这些公司的招还是少支的好。不到没有办法时,不要动用。老胡啊,我们都是……也得考虑考虑啊!令狐书记要的是政绩,我们也得……现在的老百姓跟以前不一样了,法律意识强得很,动不动就上访,甚至在网络上发帖子。因此,凡事还得稳着来。不能急啊!”
胡吉如点了支烟,说:“鲍县长讲的是实话。说真的,我心里头很有些压力。”
“谁没有压力?都有啊!令狐书记也有,远水县长也有。不然,他怎么生气?”鲍书潮正说着,镇政府里突然起了一阵闹声。胡吉如伸头朝门外看看。这一看不打紧,他赶紧缩回头,关上门。
鲍书潮问:“来人了?”
“还是那班人。”胡吉如说的那班人,是指老街拆迁一期工程的那些拆迁户。这些拆迁户以前是定期到县政府,从上周开始,改成了到镇政府了。每次都是二三十人,来了,就吵闹着要解决问题。问题也很简单,就一条:要房子。
镇上的干部们老远见了,就往办公室里躲,实在躲不及的,出来应付几句。胡吉如观察了几次,这每次来的人,除了三五个为首的外,其余的都换着面孔。这说明了拆迁户们是有组织的,他们分成不同的班次,轮番到镇政府来游说。胡吉如只接待过他们一次,“要房子”,这看起来只有三个字,可是谁能回答得了?胡吉如也不好跟拆迁户们说:我是才来的,以前的事我不管。而且那样他们也会问:那谁来管?我就去找谁?胡吉如怎么能往上面推呢?接待了一次,他再也不出门了。他跟办公室打了招呼,一旦这些人进了镇政府大门,立即报告他。千万不能让这些人冲击鲍县长和永和公司。至于他们提出的要求,让他们提吧。县委书记都解决不了,我胡吉如能解决?要是我能解决,我岂不?
鲍书潮愁着脸,问:“那带头的还是吴刚?”
“就是,我问了下,一直是他在带头。”吴刚是原县电影公司的职工,十来年前到大平镇胡天、胡地兄弟的矿山当护矿。在湖东,他也算得上是个人物,黑白两道都通。当初,一期工程拆迁时,吴刚是最大的拥护者。吴刚父母亲住的是单门独院的小平房,因为年代久了,很是破烂。但这房子面积大,一丈量下来,就三百多平方米,按照一期工程的拆迁补偿方案,吴刚家能得到四套一百平方米的房子。这天大的好事,以吴刚的精明,能不拥护?可是,吴刚万万也没想到,这一期工程竟成了个烂摊子,他父母的三百多平方米成了长满青草的废墟?四套房子变得遥遥无期。他能不找政府?
“我就怕将来……”鲍书潮叹了声。
“那不会吧?一天集团也是特殊情况。”胡吉如道。
“要是永和能接手就好了。”鲍书潮将门开了个小缝,吴刚正站在离门十来米远的空地上抽烟。他立即将门又关了,回头问胡吉如:“叶总怎么说?”
“我听李天行在电话中的口气,似乎没有什么兴趣。”
“唉!”鲍书潮抓了抓头发,“这总不是事。得想办法解决。”
“是啊,可怎么解决呢?我说真话,要是早清楚到城关镇来接这么一个摊子,我还不如在大平。”
“大平能跟城关镇比?”鲍书潮拿出手机,拨通了叶天真的电话。叶天真说她正在开会,公司的例会。鲍书潮说既然不方便,那就算了。叶天真道:“怎么能算了?请鲍县长说吧,我已经出来了。”
鲍书潮笑着道:“我能说什么?还不是想再麻烦叶总一下。老街拆迁的一期工程,永和就把它接了吧?令狐书记也为此头疼。这不,我的办公室前,就是一期工程的上访户们在待着。你看看,唉!简直就……”
“这个……鲍县长,我不是没考虑过,但难度大啊!你们二期的拆迁,除了安置外,我还得给五千多万的土地补偿款。鲍县长哪,要是真想解决问题,我们各自让一步,政府少要我们一部分补偿款,我们也拿出一些,我就把一期工程的烂摊子也接下来了。”
“补偿款?这可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不知道叶总能拿出多少?想政府这边让出多少?”
“我们各自拿一千万吧!”
“太……好,我给令狐书记和远水县长汇报后,尽快答复你。”
鲍书潮放了电话,胡吉如很兴奋地问:“政府让个一千万,应该能行吧?再说老街不开发,政府一分钱补偿款也拿不到。现在只是少拿一点,既改善了人居面貌,又增加了财政收入。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事情也不那么简单。关键是谁该对一期工程负责的问题。远水县长估计难以通过。老街开发本来就……再这样一让,我怕……”
“那倒也是。先汇报再说吧。”
晚上,正好省委组织部来湖东调研。虽然来的只是组织部的一个副处长,但因为是省委组织部的,所以令狐安和叶远水以及王枫都来陪着。鲍书潮打电话给令狐安的时候,令狐安刚刚到湖东宾馆,鲍书潮刚说了两句,令狐安就道:“你也过来吧,过来再说。”
酒后,王枫陪这个处长去喝茶了。鲍书潮说:“令狐书记和远水县长都在,老街拆迁正好有点情况要汇报。”
叶远水正剔着牙,向鲍书潮龇了下,没有说话。
令狐安点点头。鲍书潮就将下午同叶天真联系的事说了一遍。叶远水刚听完,就将牙签狠狠地扔了,道:“这怎么行?岂不……一千万哪!搞得像我们求她似的。这不行,我不同意!”
鲍书潮朝令狐安望望,令狐安正在咀嚼着一枚茶叶。鲍书潮有些为难了,叶远水公开表了态,令狐安不做声,他这个常务能怎样?
叶远水又道:“让干部党员去做工作,这也是扩大化。说得不好听点,叫连坐!”
“哼!”令狐安突然站起来,等着叶远水话音一落地,马上道:“书潮啊,我看永和提出的方案可行。你们再细谈。不就一千万嘛!解决了大问题,一千万值得!我们目光不能短视啊!短视,能解决当前的富足,可是更能引来将来的长远问题啊!领导干部嘛,这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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