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很快要到了。
昨天,市里开了一天市委扩大会议,主要是汇报各县区上一年情况,布置来年的工作。湖东自然打的还是矿业经济,令狐安在汇报时,重点强调了矿业经济的整合,他用了一个词:第二次改革。
湖东矿业经济经过了一轮改革,就是矿业管理权限改革;这次整合,就是第二轮。令狐安说:“事实证明,中国经济的发展与改革密不可分。没有改革就没有出路。湖东矿业经济就是要强化改革,走整合之路。同时,通过矿业经济的带动,大力发展第三产业,打造县城形象,力争在三到五年内,使湖东成为南州地区最有影响力的县级中心城市。”
叶远水也参加了会议。叶远水在补充汇报时,首先就肯定了矿业经济整合这个基本思路,但在打造第三产业上,他却没有表态。南明一书记一直听着,在总结时,针对湖东情况,只说了两句话:思路是正确的,但要正确的实施,必须加强班子团结,发挥集体智慧,群策群力,才能有所作为。
南明一这话虽简短,但令狐安听得出来,是有很强的针对性的。上次,令狐安带着于者黑专程到市里给南明一书记汇报工作。他特地选择了晚上。南明一住在南州宾馆,一般情况下,很少出门。令狐安事前也有意识地没打电话联系。他清楚,他一打电话,南明一是绝对不会同意他过来的。南明一很可能就会塞给他一句:明天到办公室去吧。那样,他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先斩后奏,在某些时刻,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处事方法。果然,当令狐安和于者黑赶到南明一住的房间时,南明一书记正好回来。令狐安说:“我今天下午回市里,吉大矿业的于总正好来找明一书记汇报点工作,我就一道来了。明一书记不会批评我吧?”
令狐安这话说得巧妙,一是把意图很快说明白了,又把南明一要批评的可能给堵了回去。到底是一个县委书记嘛,当着矿业老总的面,能批评?
南明一一脸严肃,说:“那就……进来吧!”
南明一的房间布置得相当简朴,除了床,桌,椅,就是书。在东边的壁子上,挂着幅《墨竹图》,是清人郑板桥的,旁边还题着那四句著名的诗: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于者黑念了一遍这诗,笑着说:“南书记真是……板桥先生的诗,就是南书记的写照啊!南州因为南书记,才有了这些年的进步。”
“是吗?”南明一一回头,猛然问。
令狐安马上接道:“是啊是啊!于总说的就是老百姓的话。于总,你先说说吧。明一书记时间紧。”
于者黑就将吉大矿业的情况,一一地说了,重点说了湖东矿业经济必须做大做强才有市场竞争力这一块。南明一听着,时不时地点点头。令狐安选择带于者黑来见南明一,也就是看准了于者黑的斯文的一面。熊明在这方面就要差一些,其他有些矿老板,简直就是草包,怎么能拿到市委书记的面前来?
于者黑汇报完,令狐安也补充了几句,把湖东矿业即将和省城的永和公司合作,进行整合的情况,稍稍报告了下。他当然没提到叶天真与闵慧的关系,只说这永和公司根基很深,实力很强。南明一插了句,说:“永和公司我知道,以前我在省里的时候,那个叶总曾经找过我。”
令狐安笑着道:“那正好。下次我一定请叶总来给明一书记汇报。”
南明一脸色缓和些了,令狐安又道:“最近远水同志的身体完全恢复了。他也同意矿业整合这个大的思路。湖东县委县政府有信心,在市里领导和支持下,把这项工作搞好的。”
南明一问:“方灵同志……还不错吧?”
“十分不错。”令狐安答道。
南明一便不再做声了。令狐安暗示了一下于者黑,于者黑将刚才提进来的两盒茶叶拿过来,说:“南书记,这是湖东自产的野茶,您试试味道吧!”
“这个……不需要的。”南明一道。
令狐安打了圆场:“这可是于总自家种的野茶。就请明一书记尝尝吧!我们走了。”
南明一问:“仅仅是茶吗?”
“当然是茶。”于者黑说着,就同令狐安出了门,在门口,于者黑又道:“南书记,请您一定亲自尝尝!”
出了门,下了楼,于者黑笑道:“南书记不会……”
令狐安知道于者黑的担心。于者黑这样的矿业老总,岂能仅仅送南明一书记两盒野茶?南明一一定也有这样的顾虑。令狐安问:“怎么放了?”
“在其中一盒的盒子底下。”于者黑说:“刚才我请南书记一定亲自尝尝,就是这意思。南书记应该明白吧?”
“这个……”令狐安哼了声。
至少到昨天的市委扩大会议,南明一没有对令狐安提到茶叶的事。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南明一根本就没去注意;第二种是南明一收到了,也默许了。令狐安希望的是第二种。换届人选确定在即,他必须在这个关键时刻,稳住南明一书记,改变他自己在南明一心目中的印象。有一段时间,令狐安曾经以为:只要向涛副省长在上头说话,南州这边岂能不……可是,事实证明他这想法有些天真了。南明一不同于其他的市委书记,他本身就是省级班子的有力人选。而且,南明一作风一惯强硬,由上而下的施压,更容易激起他的反感。上一轮人事调整时,令狐安就是过分地依赖了向涛,结果,他被很礼貌地请出了人选名单之外。这一次,他再也不能丧失机会了。这一次再丧失,依他的年龄,混得再好,也只能在将来的市人大或者政协解决一个副厅级了。这不是令狐安所期冀的,也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市委扩大会议结束后,叶远水回到了湖东。令狐安并没有回去,而是留在家里。儿子也回来了,只是一天到晚也不见人影,要么就躲在房间里上网,要么就出去和同学们“疯”去了。现在的孩子啊!令狐安看着儿子,心里很是感慨。他基本上无法同儿子交流,儿子说:爸爸一说话,就知道是当官的。你说这话气人不气人,令狐安差一点要抡起拳头,但想想也是。在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官场色彩已经烙印在自己的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每一种处理问题的方式上了。妻子付娴也笑,说儿子说到了令狐的疼处。他要是在家里就把官场上的感觉丢了,那要是出门,岂不生疏了?付娴这是在调侃他,他也只好笑笑。晚饭后,他和付娴一道出门散步。湖水泛着清冷的涟漪,远处,三两早亮的灯火,把人间的气息,一一地勾画了出来。走着走着,付娴的手就挽了他的手,他的手本能地一颤。他觉得妻子这个动作,既熟悉又陌生。他正要作出一点回应,手机响了。
“啊!哎!”令狐安看也没看是谁,尽管应着。
“是我!”肖柏枝的声音让令狐安又是一颤。这个……肖柏枝问:“令狐,晚上能见到你吗?亲爱的!”
令狐安赶紧用手握了手机,试图将声音变得更小些。好在付娴正在侧头看湖景,他马上道:“我正在市里,明天再说吧。我挂了。”
付娴问道:“是不是县里有事?”
“没事。方灵打电话。”令狐安掩饰着。
方灵同付娴也熟,付娴便没再问了。在男女问题上,付娴有一句名言:眼不见为净。而令狐安便不行了。肖柏枝的电话让他的心有些乱。最近他老是有预感,肖柏枝可能会坏他的事。虽然肖柏枝对他可谓是死心踏地,又是于者黑的人,平时也没什么城府。然而,他总有些预感。这预感没有由头,只是感觉。为这,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让肖柏枝过来了。肖柏枝大概也觉出了什么,主动地打电话给他。一般情况下,令狐安是不允许肖柏枝打他电话的,如果他需要,他会直接打电话给肖柏枝,或者给于者黑一些暗示。他也知道,想轻易地和肖柏枝断了,也难。当然,要想容易也行,让于者黑想点办法,立马就能办妥。令狐安不想那样,毕竟他还是喜欢肖柏枝的。肖柏枝也喜欢他,这与那些只顾着钱的女孩子,有天大的区别。然而,走开是因为感情,就越难以了断。唉!
沿着湖走了一圈,居然没有碰见一个熟人。付娴笑着说:“也许是天冷了,难得这么清净。”
令狐安点点头,可是话刚落音,就听见人喊:“令狐书记。”
令狐安对付娴说:“来了。哈哈。”
胡吉如已经站在面前了。令狐安问:“怎么?也在市里?”
“镇里有个项目,正在市发改委等着批复。晚上就住下了。到湖边散步,不想碰见令狐书记,真是太……”胡吉如又喊了声:“付老师!付老师还是这么年轻美丽啊!”
付娴朝胡吉如瞥了眼,没有做声。
胡吉如道:“听说令狐书记要到市里了?我们也高兴哪!”
“这……”令狐安转了话头,问大平镇的矿业改革工作做得怎样了?胡吉如说应该没问题。大平镇的矿山,主要是胡天和胡地这弟兄俩在经营。要整合他们,他们自然也有些想法。为此,我专门请他们喝酒,这酒一喝,不就……
“哈哈,你胡吉如就靠喝酒来做工作啊?啊!”令狐安一说,胡吉如脸立即红了,轻声说:“这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令狐书记,可不能这么否定了我。他们工作做通了,对全县矿改也是个贡献吧。”
“贡献?是贡献哪!”令狐安感觉到付娴在边上拉了他一下,意在提醒他要走了,便说:“我们还有点事,你慢慢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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