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监狱长 洪与 第2页,共2页

蒲忠全沉默起来。

这时,马文革手机叫起来,他接听了一下,递给蒲忠全:“找你的。”

“我?”蒲忠全迟疑地接过来听电话。

“老弟,散会后我们去聚一聚,好久没有聊天了,心里怪想念的,嘿,你想怎么耍,给我说说……”

“你是?”蒲忠全纳闷地打断了他的话。

“咦?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我是郑志军。”

“哦,原来是郑总啊?”

“哈哈……就这么说定了,一会儿我来接你哈。节目我来安排,保准你身心健康,明天精神百倍地为党的监狱事业工作,哈哈……”

蒲忠全拿着手机,一直紧贴在耳朵上,久久没有放下,尽管对方早已挂断。

“彭监,我可以提个问题吗?”郑怀远突然插话。

彭家仲尽管提前预料到了今天会议可能还会有意外,心头还是一凛,看了他一眼不客气地说:“等我把话说完,你再补充意见。”

大家听了这句带火药味的话,也暗暗捏了一把汗,都有意无意地瞟瞟王福全。

王福全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微闭着眼睛养神,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有在意今天这个会议的重要性。

彭家仲继续说:“退出煤炭这个行业主要工作有两个,一个是五监区人员分流,一个是资产处置。资产处置我想就委托给省里的资产处置公司,按照国家相关程序和政策进行拍卖。所以,我们需要解决的主要是人员分流问题。我与王书记、洪扣商议了个初步意见,再建立一个外劳监区,五监区是个大监区,押犯将近2000人,考虑到监管因素,老弱病残罪犯依旧分流到四监区,其余的再分流一半到其他监区,留大约700至900人到青州市从事外劳。”

彭家仲感觉口有些干,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不料呛着了,连声咳嗽,好一会才缓过来,但是依旧喘息连连,脸色有些发青,看起来有些恐怖。

马洪扣关切地问:“家仲,需不需要休息一会儿再开会?”

彭家仲就说:“我发言完毕,你们都说说看法。”

没人发言。

马洪扣对郑怀远说:“怀远同志,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你们三个书记都议定好了,我还有什么话说?”郑怀远盯着天花板,生硬地说。

王福全突然睁开眼睛,坐直身子说:“郑怀远同志,你怎么说话的?我们三人的意见并不是党委的意见嘛,只是提交党委讨论,有话就说,不要有情绪。”

“既然王书记叫我说,那我就说几句。”郑怀远立即换成一副严肃的身姿,“我们的父辈乃至爷辈们当年押着100来号战俘,跋山涉水,来到这里,白手起家,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在全省乃至于全国都有名气,不容易呀。我们离退休老干部有1000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和死人打过交道的,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早已把这里视作故乡。今天上午还有老革命来找我,质问我们是不是真的决定要搬走了,还说真要搬,他们就去省局上访。说实话,我是监狱子弟,我很理解他们,故土难离嘛。”

一提到上访,每个人心里就像横了一条铁链。

马洪扣皱皱眉头插话道:“怀远同志,没这么严重吧?”

郑怀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不是危言耸听。就私而言,搬迁于我有百利而无一害,我当然乐意在城市里当个副监狱长啰,我为什么要反对呢?但是我们监狱的人员构成现状就是这样,老干部多,在职民警多,工人多,待业人员多,未成年的民警职工子女多,就业人员多,还有一部分历史遗留下来的以工带农的人员,特别是这些在职工人,大多都是离退休老干部的子女,一提到搬迁,他们都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如果这些人的思想工作没有作好,我们将面临很严重的稳定问题。”

郑怀远看到王福全在和彭家仲耳语,便把声音稍稍提高:“王书记在各种场合都在强调,我们监狱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再也不能出‘名’了。我深有同感,也完全赞同……”

“怀远同志,你说具体点。”王福全突然问。

郑怀远朝他点点头,说:“眼下什么是大局,稳定就是大局,稳定人心,稳定生产,稳定两个安全,其他都是次要的。退出煤炭这个高风险行业,我基本上是持开明的态度,为什么这样讲呢?我们从事监管改造罪犯的工作,原本就是高风险的职业,就算退出煤炭产业,也改变不了这个职业的风险性。再说五监区是我们监狱最大的监区,好人坏人占监狱总人数的三分之一还强一点,如此规模的人员分流在我们监狱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难度可想而知,就罪犯而言,要让这些人融入新的群体,都将要花费几倍甚至几十倍的精力,无疑增加了基层民警的工作量和压力,很难保障不出问题。煤矿死几个人,分管安全的领导说几句,我们就要放弃这个产业,我怎么着都觉得有些不甘心,那么大一块资源,心痛呀。现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监狱发展靠什么?谁占有资源,谁就是市场的老大,何况我们占有的是国家紧缺的煤炭资源!煤矿的安全事故不是必然的吧?只要我们加强管理,安全事故是可以避免的嘛。通过这次事故,我们好好总结经验教训,按照有关规定严肃处理责任人,整顿五监区班子,如果触犯刑法的,坚决支持劳改检察院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我想,煤矿的安全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彭家仲感到空气冷冰冰的,周身寒意。

大家都在等郑怀远继续发言,可他这个时候却不说话,只是把玩着保温杯,像是一切与他无关一般。

王福全只好说:“今天是监狱长办公会,大家都说说意见。”

彭家仲明白,这个王福全开始打退堂鼓了。本来在开这个会之前,他与王福全、马洪扣经过充分酝酿了的,按照党委会的惯例,也只是过过堂子,走走样子罢了。但郑怀远发言却字字不离稳定二字,每句话都切中王福全的心病。王福全定调为监狱长办公会,这明摆着两方面都不想得罪,把决定权交给他,让他和郑怀远处在矛盾的焦点,他则超然置身事外;另一方面,如果自己最后拍板,出了问题他也可以全身而退。

他突然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看看每个人的木然的表情,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

郑怀远愕然地问:“不是通知说是开党委会吗?”

王福全严肃地问正在作记录的熊晓戈:“你们通知的?”

熊晓戈也是满脸惊愕,紧张地说:“我下来就去……”

就去干什么?熊晓戈不知道,所以话也就噎在这里。

马洪扣见熊晓戈一副窘迫相,马上接过话茬:“我来说几句……”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在他脸上,无疑,他的话将是决定这个会议的命运,也将决定彭家仲在监狱党委班子里的威信和地位。

可他没有立即发言,似乎在思考什么,抑或在权衡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同志们,我们首先要端正一种思想,那就是监狱的基本功能是什么?”

郑怀远笑笑:“马书记在批评我了。”

马洪扣严肃地说:“我强调一句,我现在是以党委副书记的名义发言,你如果视我的发言是对你的批评,那我告诉你,你可以这么理解。”

屋子里的气氛更加紧张起来。

郑怀远尴尬地笑笑,摸出一只中华烟,低声问旁边的顾卫国和张泽斌抽不抽。

“在这个问题上我不想多说,家仲同志曾说监狱经济永远都不是也不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市场经济,我开始有些怀疑,但是现在我实实在在地认为这话是真理。既然监狱经济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市场经济,我们为什么坚守呢?有意义吗?坚守市场经济理念,就意味着削弱监狱的基本功能。就像刚才怀远同志讲的,我们的民警从事的本来就已经是高风险职业,为什么还要承担其他诸如产业上的一些风险呢?”马洪扣语速依然很慢,但字字如珠,叮叮当当地落在每个人的心里。

他接着说:“不破不立,舍不得坛坛罐罐,怎么打胜仗?毛主席在几十年前说的这话今天看来依旧很有生命力。当然,我们也要意识到,破和弃,必然会触及到一部分人的利益,否则那就不叫改革。只要我们的举措符合大多数人的意愿,我们就坚决地朝前走。至于少部分人,我们可以做做思想工作,加以引导来解决问题。”

“当然,怀远同志顾虑到的问题,也很重要,稳定任何时候都是压倒一切的大事。这项工作就由我和卫国同志来做。”马洪扣说道这里,转头问顾卫国,“卫国,你没意见吧?”

顾卫国说:“本来就是我份内的事,马书记言重了,有你掌舵,我更有信心了。”

马洪扣点点头,突然提高声音,语速也明显加快:“今天这会尽管是监狱长办公会,虽然最后拍板是家仲同志,但是做出的决定不是家仲同志一个人的事情,是双河监狱的事!就算有人去上访,你们都不去,我和卫国去接他们回来!”

蒲忠全刚打开车门,一阵寒气迎面扑来,他哆嗦了一下,头脑一下清醒了不少。

下雨了,星星点点地飘落在脸上,思绪刚要去追寻飘落在身上的雨点,却恍然不知所踪,甚至感觉不到她遗留下什么印痕,全然给人一种清雅脱俗的感觉,若有若无的,让人浮想。只是,风依旧有些刮脸。于是乎,在斜风细雨中,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冬天还是春天……

他抬头望望这幢双河监狱权力中心大楼,三楼的灯火格外明亮,给蒲忠全又增加几分压力。不远处似乎有人在走动,或三三两两地驻足在讨论什么,不时朝三楼那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望望。

蒲忠全虽然看不清究竟是些什么人,但他不用问也不用想,那一定是监狱的民警职工,看来他们很关切这次会议。由此推测,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在关注今晚的会议。

想到这里,蒲忠全额头微微冒汗。

马文革招呼他到办公室等待。

走过党委会议室,隐隐约约传出像是争吵的声音。

监狱办公室没有开灯,当马文革把所有的灯都打开后,发现屋子里坐着一个女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你……你谁……”

语气明显很慌乱。

蒲忠全闻讯冲进来,看是胡玲玲,便笑道:“马哥,亏你还自称是怜香惜玉之人,这么一个大美人,又不是鬼,把你吓成那样?”

“哎呀,我打小就胆小怕事,你瞧我这身子骨就知道啦……只要是鬼,管她多像西施赵飞燕的,我都怕得要命。”马文革见是胡玲玲,便笑道。

“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地挤兑我呢?!”胡玲玲站起来,生气地说。

“呀呀呀,美人发怒,比鬼都可怕,我还是去会议室看看,你们两个聊……老弟,别光顾着打望望,正事也要紧啊。”马文革说完,匆匆走了。

胡玲玲上上下下地打量蒲忠全问:“咦?你们两个好久开始称兄道弟了?”

“这个……刚开始……先别说这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是不是也紧急赶回来开会的?”

胡玲玲点点头:“怎么啦?”

蒲忠全压低声音把彭家仲亲自打电话要他做好汇报准备、郑怀远派马文革来接他和郑志军请他吃饭的事简要说了一下,然后问:“你说该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胡玲玲不满地回敬了一句,然后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不相信你还是以前的放牛娃?”

“我咋这么命苦哪?你说监狱这么大的事,怎么就牵连到我呢?好事怎么就没有我的份呢?这啥子理儿……”蒲忠全知道无法回避监狱领导间的矛盾,咕哝地抱怨。

胡玲玲笑道:“我记得有个人在开赴青州之前还指点江山,高诵什么诗,‘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别提啦,别提啦,现在我既不诵毛主席的诗,也不背毛主席语录啦。”蒲忠全连连摆手。

“噢,不会吧?不是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吗?”胡玲玲奇怪地看着他。

蒲忠全情绪低落地说:“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都把我搞得焦头烂额的……实话实说吧,春节收假将近半个月了,我的人现在找不到活儿做,你说我哪里还有心思指点江山嘛。这就是现实,残酷的,活脱脱把我这样一个无产阶级革命青年磨砺成市井游民,你说可悲不可悲?”

胡玲玲格格地笑起来,以一种玩味的目光盯着他。

“喂,你这目光有点……有点……”蒲忠全迎着她的目光看她。

“有点什么?”她挑衅地问。

“有点色哟……”蒲忠全笑嘻嘻地盯她。

她脸一下子红了,娇羞之态洋溢于眉宇之间,移开目光,呸了一声。

蒲忠全被她的神态所倾倒,痴迷迷地盯着她。

她愈发羞涩,慌乱之间抓起一份文件扔过去。

这时候,熊晓戈刚好走进来,随手接着那份文件,诧异地问:“咦?你们俩是真打还是假打?”

彭家仲见马洪扣这个态度,一下子感到不再孤单,原本空落落的心又充满了力量,他马上拍板说:“关于五监区的事,就这么定了,关闭煤矿,交给资产管理公司按程序拍卖。至于人员分流问题,民警工人由卫国同志来办,罪犯由怀远同志牵头办。”

郑怀远心里咯噔一下。

其他人也在揣摩彭家仲这句话,民警工人分流由顾卫国办,那意味着顾卫国可以拍板,而郑怀远却只是牵头,不能拍板。

委员们还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时,彭家仲又提出了一个令人不解的问题:“至于这次事故的处理,我认为重点放在对死亡罪犯的补偿上,而对于当班民警和五监区班子应当采取避重就轻的原则。这不是放纵,也不是有意要包庇下属,因为,我认为这次事故主要责任不在五监区。”

就连马洪扣都不解地看着他。

彭家仲接着说:“我对介入的劳检院的同志说,责任主要在党委,不要为难我们的基层同志。为什么这么说呢?年初我就提出关闭煤矿,如果要追究责任,应该首先追究我的责任,如果我当初严格贯彻司法部的规定,坚持把煤矿关闭了,哪有今天的事故?对干部严格管理教育是没错,但实际的情况又是什么呢?去年12月底,二监区罪犯脱逃,因为是十年以上的重刑犯,劳检院介入,说我们的民警没有履职,要追究刑责。劳检院为什么这么说呢?按照监狱规定,带班民警30分钟必须点一次名,这位带班民警没有做到。按照这个说法,这位民警就得承担刑责。”

“我感到很纳闷的是,要被追究的这位民警连续两年被评委优秀公务员,还是二监区的后备干部,很多人评价说这人年轻有为。难道是我们组织部门错了?我和洪扣、卫国同志去了解情况,这个中队工作岗位很分散,要点名就得到每一个工作点去。我们按照正常速度把各个工作点走了一遍,结果实际情况让我们大吃一惊:整整要35分钟!我们又走了一遍,也许有意识加快了脚步,但还是用了32分钟。那就是说,我们的民警要不停地小跑,才不至于违反监狱的规定!”彭家仲说着说着,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彭家仲的话似乎像炸弹,又好像揭开了一个黑幕的盖子,很多党委成员脸上都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屋子里的气氛显得异常压抑,夹杂着窘迫的气息。

马洪扣插话说:“我们去看望这名民警,他正在收拾东西,见到我们,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给我们鞠躬,连声说‘对不起,我给监狱抹黑了……’多好的同志啊!彭监狱长当即要我千方百计保住我们的同志,不能让我们基层的同志背黑锅。好在监狱在24小时内把罪犯抓回来了,定性为脱管,要不然这事很难通融……”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王福全打断他的话,面带愠色地问。

马洪扣说:“王书记,我当天就给你作了汇报,你说按照家仲同志的意见办。”

按照马洪扣的口碑,他说给王福全汇报了的,绝大多数人都会相信。

王福全一时无语,表情有些尴尬。

“你当时还指示重新研究监狱的规章制度,该健全的要健全,该规范的立即规范。”马洪扣接着说。

王福全心头松了一口气,似乎又找回了权威和自信,看着马洪扣问:“那这项工作做了没有?”

马洪扣说:“这不是我管辖范围,我不清楚,也没有听谁在党委会上汇报过。”

彭家仲说:“目前,政工、生产和生产安全、后勤等都已经完成,并在上个月党委会上通过。”说到这里,他突然把目光转向郑怀远,“怀远同志,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你牵头梳理的监管制度进展如何?”

郑怀远含糊地应道:“他们正在做……”

“我们民警执法风险主要来自于监管改造,正在做?两个月了,我的同志!健全完善一项监管制度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彭家仲一下子火了,敲着桌子质问,“我这个监狱长说的话你可以不听,但是王书记的话你总得要听吧?”

“这事是不能再拖了。”王福全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了一遍,但是关于此事的一点点残痕都没有,他心里产生了浓浓的愧疚与不安,此时彭家仲给他脸上贴金,只好这般附和说。

“这是我的疏忽,我检讨。我下去马上落实,明天就上报党委审定……”郑怀远自知理亏,只好认错。

彭家仲似乎得理不饶人,继续发脾气:“是,我和王书记、马书记都没有任免权,奈何不了你们这些党委成员。但是,我可以提请党委向厅局党委打报告调整你们的分管工作。或者,我们以党委的名义打报告请求上级把你们调离双河监狱,这些权力我们是有的吧?”

“家仲同志,我是党委书记,我也应该承担一点责任,你呢,也消消火,只要把问题找出来了就好办,你说是不是?怀远同志,你这块工作是监狱最重的,也是监狱能不能稳定的关键,不仅要学会弹钢琴,还要学会种地。那些地方该播种子,就得及时播种,错过季节就没有收成,播错地方了也没有收成。你们说是不是?”王福全安抚的语气中夹杂着对郑怀远委婉的批评,让会场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大家都笑着说:“王书记这个比喻很贴切。”

王福全继续说:“我看事情可以定下来了,关闭煤矿,置产处置按照家仲同志的意见办;至于人员分流嘛,我看先分流,等找到适合监管的场地再开往青州市;至于对五监区这次事故责任人的责任追究,我完全同意家仲同志的意见,相信你们也没有什么意见吧?”

大家都说没有意见。

王福全心情大好,脸上也露出往日祥和、镇定的微笑:“今天这会很重要,也很及时,会议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可以说是我们监狱的‘十一届三中全会’。退出煤炭行业,是我狱产业结构的重大调整,必须尽快转换角色,确保监狱持续发展。好了,大家都累了,家仲、洪扣,今天的会议就开到这里?”

本来最重要的搬迁议题还没有提出来,但他这么一说,彭家仲也不得不同意。待其他人都离开后,他依旧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使劲地揉着太阳穴。

马洪扣本来已走到门口,见状又走回去,拍拍他的肩膀,苦笑说:“别急,慢慢来……”

彭家仲站起来,也苦笑一下,收拾文件,默默地走了出去。

马洪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一种酸楚的感觉。

走道上突然传来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党委成员们一个一个地从监狱办公室门口走过,让蒲忠全和胡玲玲不约而同地对视一下,表情都很困惑。

熊晓戈快步走了进来。

“如何?”蒲忠全模棱两可地问。

“什么如何?”熊晓戈不解地反问。

胡玲玲说:“猪头!”

“我?”蒲忠全指着自己的鼻子问。

“不是你是谁?”

“怎么说?”

“你我都没有去汇报,原定程序都没有走完,你说有啥好消息?”胡玲玲一副不屑的神情。

熊晓戈说:“也不能说一点成果都没有,至少党委决定退出煤炭行业……对了,老蒲,我不能陪你了,彭监要我今晚把会议纪要拿出来,明天早上就要发出去。”

他放下茶杯,匆匆忙忙地走了。

“这是哪门子事?兴师动众地把我喊回来,白白等了一个小时,现在我们监狱办事效率也太高了吧?谁给我报车票呀?”蒲忠全嚷嚷地抱怨。

这时,彭家仲出现在门口说:“胡玲玲,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胡玲玲也走了,偌大地办公室只剩下蒲忠全一个。他坐了好一阵子,见胡玲玲还没有回来,便给熊晓戈打电话,要他派个车送他回青州,熊晓戈说老兄你又不是不知道,办公室的车要经过分管领导签字才能派出去,出县还得经过彭监呢,何况我只是个秘书,那些司机哪会听我的调遣?你找马文革,或者直接找彭监吧。好了,我得赶材料了。

马文革不见了踪影,给他打电话,关机。

窗外传来淅淅哗哗地雨声,办公室亮晃晃的灯光仿佛要被外边黑漆漆的夜色吞噬,风拍打着窗户,窸窸窣窣地,含混而模糊,让人感觉有什么幽灵在外墙上费劲地攀爬……

蒲忠全心头慢慢滋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浑身似乎也起了鸡皮疙瘩,咕噜咕噜地猛喝开水,可心里的这种不爽的感觉却越来越旺盛,“妈的……闹鬼?老子是信仰毛主席的,怕你!”他暗暗咒骂。

咒骂并没有消减心里的恐惧感,“此处不留爷,自有爷去处!”他刚这样寻思,脚步就不由自主地迈开了,一路小跑,一路跌跌撞撞地下楼,一头扎出办公楼外。

果真下大雨了,冰凉的,打在脸上很受用,浑身的燥热顿时消减了不少。在雨中呆立了一阵,头脑渐渐清晰起来,才感觉很冷,周围寒气掠过颈子,嗖嗖地直入血脉,一片哗哗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单调而落寞,远处零星的灯光显得特别脆弱和渺小。蒲忠全孤零零地站在黑漆漆夜雨中,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这里曾经是他战斗过的地方,是他生活成长成熟起来的家,现在仿佛一下子成了局外人,变得无家可归。“我睡觉的地方究竟是在这里还是在青州?”他在心里问自己,机械地走。

他感到很委屈,需要他的时候,彭家仲亲自给他打电话,很亲切地嘱咐;郑怀远派马文革来接,郑志军盛情邀约他去放松放松……不需要他的时候,他似乎不存在一样,就连铁杆兄弟熊晓戈也没有顾及到他今晚住哪里,抑或派个车把他送回去……

一阵刺耳的喇叭,接着是强烈的、像探照灯一样的灯光射来,他惊慌地跳开,一辆汽车卷起泥水,溅到他脸上,飞驰而过。

他惊魂未定,那辆车嗤嗤啦啦地急停下来,司机从车上跳下来:“蒲老大,你咋一个人在这里晃荡?多危险,吓死我了……”

蒲忠全使劲瞅瞅,原来是经常给四监区拉煤炭的那个农用车司机。

在双河镇这种农用车经过改装,一吨的载重量可以拉七八吨,而且没有办理牌照,常常晚上为那些小煤矿和水泥厂运材料。开这种车的人,要么是当地村镇干部的亲属,要么就是交警的老表。前些年出过几起安全事故,县上市上派员督察整顿过,把肇事司机刑拘了,无牌无证的农用车一下子不见了踪影,可督察人员一走,公路上又满是飞奔的农用车。

蒲忠全看看四周,黑黝黝的景物很陌生,懵懵懂懂地问:“这是哪里?”

“一道梁呀!”司机打量着他,疑惑地说。

“啊……”蒲忠全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地朝四监区方向走了好一段路。

“你到哪里?我送送你吧。”司机说。

“我……我去哪里呢?哦,我回青州……”他犹豫地说。

“啊?”司机迟疑了,最后还是说,“上车吧,我送你一趟。”

蒲忠全说:“你把我送到县城,我打个车回去吧,老兄,谢了哈。”

第二天一早,蒲忠全刚开机,马文革打来电话询问他在哪里。

蒲忠全没好气地说:“蒲忠全死了。”

马文革道歉说:“老弟别生气,这周我值班。一散会,王老爷子就叫我跟他去查监,你知道去监房不能开手机的。你也知道老爷子做事很磨人的,走了三个监区就耗费了3个多小时,回到监狱都11点过了。给你联系,你关机,我还以为你跟郑志军在一起潇洒呢。你现在在哪里?要不要车子?”

听他这么一说,蒲忠全的郁闷一下子烟消云散,感激地说:“谢了,老兄,我已经回到青州了。”

“哟?以后有什么事情需用我马文革的地方,说一声。”

蒲忠全听得出来,马文革是真诚的。

“老弟,外边好像又出事了,闹闹嚷嚷的,我去看看,不说了……”

蒲忠全听他语气急促,吃了一惊,刚刚轻松下来的心情又一下变得沉甸甸的。

“妈的,关老子屁事!”他骂了一句,似乎在发泄什么。

走出门,一阵风刮过,榆钱纷纷扬扬地落下,肮脏的公路上满是青绿色的小元宝,显得春色盎然。

“究竟又出啥事儿了呢?”蒲忠全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里还是放不下。


作者“洪与”的其他小说

AB门:贪官的后半生》《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