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进村

扶贫札记 唐成 第2页,共2页

好在三家工作队组建单位非常支持,7万多元费用由三家分摊。

装修队拿到钱后满意而归,可是知情老百姓不满意。7万块钱不是小数目,在这里可以建一栋110平方米的空筒房。

有人找到我,并且不是一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说骆河生支书假公济私,用公家的钱为自己亲戚家搞装修。

是亲戚不假,到村第三天我就知道。但是这里的人彼此都是亲戚,还找不出不是亲戚的。这里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彼此之间叫平辈也行,叫晚辈也可以,叫长辈也没有错,有几层亲戚关系,怎么讲都顺口,错了也有理。

可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骆河生支书与房东骆旺贤不是至亲。

是不是至亲老百姓不关心,他们就是不想让私人讨好。在他们眼里,工作队应该住在村委会,装修的钱应该花在村委会房子上,这样才算合理。

有道理,我也觉得工作队应该住在村委会办公楼上。

村委会办公楼有三层,第一层办公,第二层是村小学用房,第三层空闲,工作队可以住在第三层上。

骆河生支书说不行,整座楼是危房。

此言不假,我也看到每层楼每间房都打有补丁。可是30名小学生可以在这里上课,工作队就怕死,就不能住进去?

骆河生支书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三楼一直没有住人,要住就得进行必要的装修,但是整栋楼就像病入膏肓的人,只能吃补药不能吃泻药,万一装修时垮了就说不清楚。加之楼顶漏水,住人必须大修。

就是这么矛盾。所以工作队就不能住在村委会。

尽管老百姓不接受这个观点,但是多少消除了一点误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没有想到的是,房东骆大姐不满意,她说装修花了7万元实在是冤枉。她认为没有花这么多钱,平白无故让她背了一个贪了7万块钱好处费的恶名。

她的依据是:地上没有抹水泥,一扫地就起了一层沙;房顶漆黑,既没有抹平,也没有刷白;门没有包,还有几扇门没有装上;楼梯间的墙没有粉刷,留有几个洞好让老鼠串门;木沙发没有坐就掉了板。她很生气,说不叫装修,叫敷衍了事……并断定背后有名堂,叫我好好查一查。

我理解她的心情,大家都说她讨了硕大的便宜,她觉得委屈,认为自己没有得到那么大的好处。

此事还没有结束。过了一段时间,骆大姐从武汉回来,找到我,问我为什么取消她贫困户资格。

我说没有。

她说组长已通知了她。

我问骆河生支书有没有这回事。

骆河生支书说有。

之所以要取消她贫困户资格,是因为群众意见大,说工作队把她家装修得像别墅,每年还要给4000元租金……再当贫困户说不过去,干脆就给取消了。

有租金也不假,每年4000元。但是第一年不给,要扣水电安装费,到第二年才有。

骆大姐见我不知情,发了一顿牢骚就走了。

工作队驻地位于一组与二组中间位置,叫大泉口。

过去没有修富水湖时,这里有一口泉水井,涌出的泉水冬暖夏凉,并且流量很大,所以叫大泉口。现在被湖水覆盖,变成了一道湖汊,大慈公路在这里弯了4道弯才有直路可走。

大泉口一共有13户人家,沿湖依山而建,属一组地盘,距离村委会有三里路程。

从地图上看,这里是长银滩村中心位置,村委会建在这里更合适一些。

之所以没有选择这里,不是当地人没有眼光,而是历史原因造成。

过去的长银滩村叫长银滩大队,辖三个生产队,即现在沿湖一带,大队部设在中间生产队,即现在的二组。区划体制调整改革后,大队改村,生产队改组,小村合大村,长银滩村与山上的龙岩村合并,组建新的长银滩村。过去的龙岩大队由6个生产队组成,大队部设在苦桑岭。两村合一村后,老龙岩村6个生产队合并成三个组。由于老长银滩村在水库边、公路旁、名气大,加之老龙岩村出入必须经过老长银滩村,这样老长银滩村便自然而然地取代了老龙岩村,成为新村代名词。

大泉口是山上三个组即过去龙岩大队的山门,同时也是山上循环公路的进口和出口点,两口之间的距离只有100来米,所以说大泉口地理位置特殊,应该成为长银滩村人流物流中心。

然而这里却非常冷清。

开始我还没有感觉到这种状况,因为大慈公路改造工程指挥部就设在这里,每天有20多名修路工人进进出出,加之村卫生室和公交停靠站设在这里,看起来还非常热闹。

随着公路改造工程完工,筑路工人撤走,加之村卫生室程进呈夫妇搬进县城居住,这才感觉到大泉口是一座被遗弃的村庄。

尤其是晚上,公路没车,湖里没船,路上没有行人,周围黑灯瞎火,加上山风裹挟着湖风,发出的怪叫声一阵接着一阵,让人不寒而栗。

大泉口有13户人家,和我们做伴的只有陈敬珀、徐尔娥夫妇。两位老人接近70岁,四个女儿都已出嫁,两层楼的新房显得有点空荡。两位老人非常勤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了晚上,整个大泉口只有工作队房间有灯光,老远就都望到,格外醒目。同时也在提醒行人和过往船只,这里不是无人岛,这里还有守夜人。

慢慢我适应了当守夜人。

既然是守夜人,就要出去巡查。

虽然没有巡查任务,但是我有晚上散步的习惯,一个人在湖边、山脚下行走,是别样的惬意。

风高月黑之夜,我怕惊吓村民,隔着老远故意咳出声来,是在提醒对方我是人不是鬼。这里村民仍然相信鬼神的存在,红白喜事都喜欢请风水先生来鼓捣一番,这才放心行事。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到要做一件事——数灯光。

不是无聊,是想做一项调查,看村里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户在家。有人才亮灯,灯光就是人气,就是在家务农户数,得出在家户数就等于知道在外打工户数。

在此之前还没有人能准确说出全村在外务工人数,领导问起来,一次一个答案。好在这是个动态数字,每次答案不一致也没有人追究。但是,不能老是凭印象和感觉回答问题,还得有个接近准确的数字。

主意已定,我便有事可做。

当然,此项调查仅限于湖边三个组,山上三个组山高路远可望而不可即。

方法是很简单,有时一晚上数遍三个组,有时一个组数几轮,插花轮流,间距时间不宜过长。

每晚数字不同,但是区别不是很大。

一个月下来,得出一组数字。

还不能下结论。为了保险起见,白天进行走访。特别是山上的三个组,完全靠走访掌握数字。好在上面三个组在家的人数户数屈指可数,掌握到的数据更加接近事实。

得出了一个结论:长银滩村在家的人数是373人91户,其中一组110人27户,二组93人23户,三组63人15户,四组70人17户,五组19人5户,六组18人4户。

现在可以回答在外打工人数。

问题又来了,骆河生支书给我的全村数字是386户1472人,而统计报表上的人数是306户1316人。

到底以哪个为准?

可以肯定地说,都不是准确数字。除了计划生育瞒报人数外,关键是人员流动频繁,并且具有不确定性。有人外出打工几年不回,有人几年不与家人联系,甚至有人断了联系,说不定哪一天回来时,多了一群人或者少了哪一个也说不清楚。

我在长银滩待了一年四个月时间,最有人气的日子不是过年,而是清明节和七月半(中元节,俗称鬼节),如果不是特殊情况,外出打工人员一般会在这两个日子回乡祭祖。

不过,都是来去匆匆,许多人只听说回来过,却未能谋面。

在这两个节日里,白天你感受不到人流,但是晚上气氛浓厚,漫山遍野的灯光就是游子回家的记号。

这里祭祀流行点长明灯,就是在先人坟茔上点上一支祭祀专用蜡烛,如果不起大风,蜡烛可以燃烧72小时,也就是三天三夜。

大泉口13户人家,我只见到6户。除了上文提到的两户外,还有4户我也见到过。

工作队隔壁一户是移民回迁户,由于回迁晚,集体田地分完,他们便在山上开荒造地,栽了上千棵橘、李、桃、枇杷树。同时他们也是半边户,男主人在县化肥厂当工人,现在退休了。女主人是农村户口。20世纪90年代,他们全家搬到县城居住,在县城购置住房。这对夫妇经常开着小四轮回家打理农活,特别是水果成熟季节,每次都是满载而归。

还有三户都是贫困户,其中一位是单身汉,人到60还是单身,以打零工度日,偶尔回村小住。

4户中,在家时间相对长些的是贫困户陈敬枊,每年暑、寒假都会回来,并且带着老婆、女儿、儿子一起回家。严格地说,他是被动进城打工,因为女儿在县城读高中,他便带着全家进城陪读。像他家这种陪读情况很少,一般人家是由老人或者老婆进城陪读。他家没有老人,老婆有病自理能力差,儿子眼睛不好,他是家中顶梁柱,全家人都需要他照顾。

最后见到的一户贫困户回家有点特殊,说起来有点心酸,户主因为脂肪癌和尿毒症到了晚期,他不想死在医院,也无钱住院。他的妻子也是患尿毒症去世,两个病人把全家拖垮,花光了家中所有积蓄,还欠下一大笔债。生命进入倒计时,他不愿客死在他乡,执意回家等死。

大病是致贫的最大杀手,何况他家是两个病人。

他走了,大泉口又只有工作队和陈敬珀两家人。

在长银滩村唱空“村”计的不只大泉口一个湾,各组都存在,尤其是五、六组较为严重。

五组开群众大会得在县城召开,因为95%的组民居住在县城。少数服从多数,组长得搭车去县城主持会议。

像我这样当守夜人的还有一户人家,就是五组窦家山自然湾85岁的徐生友和75岁的陈敬花夫妇。

过去我只知道年轻人喜欢外出打工,现在遇到整湾“出走”,还真有点脑筋急转弯转不过来。过后细想是好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出走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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