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在场的人都悲声泣泣。

冯凯乐英年厄运,辞世四十二岁。

两个小时的车轮战术,张麻子这个老油条,仍是滴水不漏,什么也不承认。赵飞气得真想上去抽他几个大嘴巴子!李奇不认为这样就能有效果,他说你几个嘴巴子就能让他招吗?还是再变换一下审讯方式吧。

李奇只一招。就这么一招铁窗感化攻心术,便揭出了“9·26”祸幕后真凶。

赵飞见过一次张麻子,张麻子也有印象,所以他根本没把赵飞放在眼里,赵飞也没正眼看他。赵飞卧底时知道他们有规矩,单线接头。赵飞就按规矩来,他说:“张大旺啊张大旺,你不要以为你什么也不说,我们就拿你没办法。行,你不是愿意死扛着吗?好啊!那咱们就看看谁能耗得过谁,反正我们是干这个的,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好好想想吧。吴天运、黄六发、崔伍……都不比你差,还是都招了!”

闷了半天。张麻子抬头望了一眼赵飞,仍以疑惑的眼神闷声不语。

片刻之后,张麻子再次抬头,说:“报告警察,我要上厕所。”

张麻子在厕所里一直在想:听说公安局里有高胜的内线,如果在内线面前讲实情,高胜知道了不活剥他的皮。赵飞是卧底大家都知道了,不必可怕,可怕的是高胜清理门户。吴天运他们要是不说实情,他们能大老远把他抓到这里来吗?张麻子机灵一动,避近就远,应付一时是一时。张麻子从厕所里出来,神色明显紧张。赵飞数秒钟的冷视,张麻子很不自然的低下头,头上虚汗一个劲地往外冒。

数秒中之后,李奇采用攻心战术:“张大旺,我知道高胜与你有什么恩,让你死心踏地甘愿为他卖命,我还知道你行侠仗义不违你们道上的规矩,可是你没想想,一个人的命运就这么不值钱,你已经是四十几岁的人了,多爱玩也该玩够了,你难道还想因为这些与你没有什么关系的事把你的后半生都在铁牢里度过吗?你有几个一辈子,你好好想想。”

张麻子嗡了一句:

“想了。”

赵飞追问一句:“怎么想的?”

张麻子突然抬起头来,瞪着赵飞嚷:“我他妈全上吴天运的当了,他们他妈的合起伙来把我往火坑里推,操!”

李奇接茬:“凭什么说人家把你往火坑里推?”

张麻子沉思片刻,一脸委屈的样子,说:九月二十四日晚上,吴天运电话让我开车到洛阳龙门护送一个拉玻璃的个体司机,我想一个玻璃车还需要护送吗?吴天运说是高总安排的,护送到什么地方,具体行动路线由他临时电话告知,让我昼夜不要关机……”

李奇原想让张大旺交待有关的白货交易的犯罪行为,没想到张大旺这一避近舍远,把他们几个月辛苦要找,而没有核实的“9·26”车祸的幕后真凶,给揭露出来了。李奇盯着张大旺,截断他的话头:“照这么说,那个代号黑鹰的人就是你喽!”

“是的。”

张大旺接着气不平地说:“他妈哪是让我护送。后来我才知道,是让我监视他的行动。当我的车跟到龙嘴涯口时,吴天运说高胜让我告诉那个拉玻璃的司机可以行动了,随即便是火光和爆炸声,我一听不对劲调头就往回跑……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晰了。高胜因为庞兰芝的告密而受到经济上的损失,由于经济上的问题又连带政治上的影响,报复杀人无可非议。“9·26”车祸案的真凶就是高胜。

得出这一结论后,所有参加预审的人都深觉山城市黑恶势力犯罪分子的罪行触目惊心,令人发指!真正到了不清除无法面对伍县一百二十万人民,无法面对山城市几百万市民的地步了。预审后,市局刑警一中队和县局一支队立刻在局长周清和大队长匡钊的主持下召开了紧急会议,倪康小组也暂时从“t1·5”专案中转问“9·26”协助侦破。“t·5”实际是“9·26”犯罪的继续。确定在掌握主要犯罪分子罪行的情况下,就如何进行下一步的行动,李奇肯定地说出了他的看法:“海星公司经理高胜杀人罪行证据确凿,毋庸置疑!我请求立刻抓人!”

“我同意!”赵飞说。

“立即抓人?”匡钊沉吟。

“你有什么想法?说说听。”周清问。

匡钊扫了大家一眼,最后把目光盯在李奇脸上,说:“张麻子这次招的实际是避近就远,我们真正要高胜制毒贩毒的罪行只字未退,那批白货现在什么地方?那个接货的闻老板现在哪里?这是我们必须要抓到手的人和物证,只有这些才能把高胜数罪并判……再说,我们不是已派人到中缅边境去查王飞那边的毒品加工厂去了,咱们是不是再等一下那边的消息,我认为这边一抓人,势必影响那边的行动。”

“对……”

周清说很有可能。但是,他确切地说:“我们知道王飞的势力范围和活动范围,通常在中缅边境。但是我们还知道那个王飞和海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们留着那几个内线没动他,就是想一网打尽,如果我们这边一先行抓人,他们肯定会马上把消息传到那边去,势必影响那边的行动啊!”

李奇一脸犯愁地说:“如果现在不抓,我怕坐失良机!”

赵飞对周清、匡钊的分析并不意外,对李奇面对现实的忧虑也是预料之中,但他毕竟卧过底,对黑帮犯罪分子反侦破的超先意识,早就亲身体验过的,他担心的更实际。他说:“如果我们的行动不能与中缅边境那边同步,到时候高胜闻风而逃,我们再想抓人就难了。”

周清和匡钊对视了一眼,都闷言不语,即刻陷入了沉默。

数秒钟的沉默后,李奇随便,也是无意识没加任何思考的张嘴一句:“密捕!”

“密捕?”

“密捕?”

周清和匡钊两人的疑问只相差零点一秒。然后又是一片沉默。

赵飞再一次打破沉默,他赞同地说:“行,我觉得这方法可行。”周清、匡钊一齐又把疑惑的眼神从李奇脸上同时转向赵飞。没等这次沉默继续下去,赵飞紧接着说:“对,我们先派人秘密跟踪高胜,瞅准时机,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抓起来。”

匡钊仍是犹豫。

周清不贸然决策。

因为这是一招险棋,一步失误全局被动。匡钊说中缅边境迟迟不动,这边的主帅失踪了两三天,再秘密也会暴露的。在这步险棋上匡钊、周清想法一致,李奇心急如焚。他说:“周局,你要是再不果断决策,那我们可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究竟怎么把这步险棋走活,周清还是请示了省公安厅长刁谦。从全局的动向上看,刁谦认为密捕高胜虽是一步险棋,但可有效地遏制黑社会犯罪分子继续犯罪作案,对破获9·26特大车祸案利大于弊。所以他同意李奇秘密逮捕高胜,但刁谦说一定要等到明天上午十点钟以后才能动手。

又说让抓,又说利大于弊,又说要等到明天上午十点钟以后,周清还是迷惑不解:“为什么?”

刁谦说:“王飞和那位闻老板仍在中原,根据消息大概要在明天上午十点才能回到中缅边境,也可能会更晚。”

高胜做梦也没想到他的内线已经全部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也许他还不知道他的心腹几乎全被抓获,就连张麻子这样狡猾的老油条也供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当然他更不会知道再有不到二十个小时的时间,公安局将要对他进行秘密逮捕。

最近,高胜心中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与烦躁,首先是马丽雅突然出走,他像失了魂似的整天神魂颠倒,浑身不自在,打听好多人都说不知道,内外线全问遍了,就连他最要好的朋友也不知道她到哪去了。这让高胜不能不怀疑她的出走与卧底的那个赵飞有关。另一方面他又想到,马丽雅跟了自己那么长时间,她多多少少知道些自己干过的事,要是万一……他不敢往下细想,他宁愿她死在自己的手里,也不愿她落到警察的手里,他有些后悔,平时自己对这个女人不该太纵容。高胜正在胡思乱想,一个熟悉的声音打通了他的手机:“喂,胜哥。”

“噢,是王飞呀,怎么你?”高胜打开手机一听是王飞的声音,顿感惊诧。王飞听出来高胜的口气,马上抱怨说:我现在正在海星俱乐部,闻老板说两次接货都没成功,非要把飞机票退了,非要再与你见次面研究一下下次交货的地点和时间,非要明天上午十点才同我一起飞回中缅那边去。哦,那好吧,我马上就过来。高胜关了电话急忙开车来到海星俱乐部,正在俱乐部里值班的保安看见高胜来了,都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胜哥好!他问王经理在哪个房间?保安说:总统雅间。高胜猛然一愣,总统雅间是他和马丽雅厮混的地方,只有马丽雅出面时,安奇娜才能开这个豪华包间,难道马丽雅她回来了?高胜紧走两步还未等服务员开门,包间里传出来了王飞和小姐嬉耍的笑声。看得出此时高胜的心中只有马丽雅,就在服务员刚拉开包间门的同时,高胜出口就是:雅雅,什么事让你那么开心啊?当展现在他面前的是王飞和闻苟史一人搂着一个小姐笑得前仰后合时,高胜两眼一热闷坐在沙发上。紧跟高胜进门的安奇娜笑问:“胜哥,今天要哪一个小姐?”王飞笑说:“奇娜我看你是越来越不长记性了你,胜哥来当然是雅雅啦,你赶紧把雅雅给胜哥叫来呀!”安奇娜难为情地看了看高胜,高胜没作声,安奇娜含糊其辞地搪塞说:“王经理,雅雅今天不在。”“不在,打她的手机呀!”王飞催说。安奇娜再一次地为难,她两眼凝视着高胜。高胜没掉泪,但大眼角红红的说话也有点气短,他挥了一下手说:“算了算了,别叫什么小姐了,你们几个都出去吧,我们谈点事儿。”看着三个女人一脸不快地出了门,王飞这才把不解的目光凝固在高胜的脸上,问:“到底怎么了?”高胜终于仰起了脸,终于控制住没让那泪水滴下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来了。去哪了?不知道,反正是失踪了。”

“失踪?”

他俩不紧不慢的对话持续了几分钟。那位坐在一边闷声不语的闻苟史,终于有了插话的机会,那位闻苟史突然一声“失踪?”惊悸后,两眼盯在高胜脸上。他听王飞说过,早知道高胜有一个固定小姐叫马丽雅,他这次来就是想会会这个天姿国色的马小姐。他还知道王飞与马丽雅也很熟,所以才把约会的地点定在海星俱乐部,而且专门让王飞说服安奇娜将总统雅间打开。商量下步的交货计划只是一部分,主要是想目睹一下马小姐的国色丽姿。听了高胜的话,他立刻警觉地问:“马丽雅什么事都不知道吧?”

王飞问:“怎么?你怀疑她……”

“唉,胜哥的私人秘书,不要瞎说。不过,干我们这一行的,还是小心无大害。”闻苟史说罢两个人都凝目高胜。

高胜倒吸一口凉气,说:“本来我也这么想过,可我又觉得应该不是,因为我到她住的地方去过,房东说她是退了房才走的,房费也结清了。可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走了,好像一下子熔化到空气中,一点影子也没有。所以我怀疑她肯定是知道了什么。”

“那得赶紧找啊!”王飞脸色有点紧张,“如果她知道什么的话,这种女人哪有可信的?赶紧做掉她!”

高胜不满的看了他一眼,心说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哪,你他妈心那么毒,与你交朋友算老子瞎了眼。但回心转念他又认为,犯不着为儿女私情伤兄弟间的和气,这才忿忿地说:“上哪找?要是能找到她我早把她给找回来了!可她已经走了五六天了,我上哪儿找她去。”

“嗨”,闻苟史不以为然地说:“瞎紧张什么?只要不是落在条子手里,其他都好说。干嘛自己吓唬自己,我想,也许她是怕引火烧身,所以才一走了之,不就是一个女人嘛!说不定啥时候她自己就回来了。”

高胜这才轻松地一笑:“我想也是,她一个女孩子家能跑哪儿,她敢到处乱说?她是知道我的手段的!”

既然高胜这么认为,王飞和闻苟史都无所谓了,两人都心照不宣的发出了会心的笑声,几秒钟的暗笑过后,一切恢复了正常。王飞喜眼望着闻苟史说:“胜哥大将风度天大的事都能扛,何惧一个柔弱女子!”

闻苟史看着高胜脸上逐渐裂开笑纹意,认为时机已到,便压低嗓门说:“王经理又给我准备一批货,什么时候交手?”

高胜刚刚绽开的笑脸一下子又乌云密布,阴沉得吓人:“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上批货三次都没交出去,你怎么可又要第二批?钱老大不是说早就不让干这个了吗?王飞你怎么还要干?”

闻苟史假装没有听见高胜的话,因为他刚从王飞那拿了提成。王飞也没把钱大兴那句话放在心上,仍然一脸喜色:嗨,我说胜哥,你怎么跟着胆小起来了?以前在钱老大面前,咱们什么不敢干,现在怎么了,他丢了妇人咱跟着他小胆啊!货反正我已经搞出来了,你看怎么办吧?”

“有多少?”

王飞伸出一大一小两个手指。高胜又是一脸阴沉:“那么多,怎么个运法?”

王飞喜色更浓,他说这个不难,现在火葬场的车最安全、没人盘查,把货放在骨灰盒里再把骨灰盒往火葬车上一放,万无一失。高胜先是惊奇后是狂笑,照着王飞左胸就是一拳,“你小子他妈怎么想出这么绝的鬼招!”

李奇只知道刁谦厅长同意他们密捕高胜,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王飞这个时候,竟然会在山城市,会在他们重点布控的海星俱乐部里逍遥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钟,才和那个闻老板去机场返回中缅边境那边去。在海星俱乐部布控的刑警队员们,眼睁睁地放走了中缅边境数十名刑警正欲抓捕的大毒枭。昨晚暗中监视高胜的队员跟踪到海星俱乐部,一夜未见高胜出来,正在队员们犯疑的时候,只见高胜一路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从俱乐部门口走到自己的车前,打开车门钻了进去,他一点也没发现,车后座上藏了一个大活人。

高胜把车开出海星俱乐部的后院儿,临出院时和看门的保安打了个招呼,便驶上了通往海星大厦的中南大街。

突然,路边一个衣着时髦的年轻女孩向他招手,那女孩似曾相识的样子,他好奇地将车靠边停下,按下自动升降玻璃,探出头来问:“什么事?”那女孩不由分说,顺手拉开了右侧前门就势跨进去,高胜正一脸得意的胡思乱想,只那么一眨眼的工夫,那女孩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手枪对准了他的胸膛。随着一声腔调不高但却非常有力的“不许动!”高胜刚愣了一下,刚想说这么美貌的女子,敢给我开这样的玩笑。还未等他这句话出口,赵飞的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后脑勺!

和赵飞想象的相当接近,从蔡茜上车到赵飞把高胜铐上蒙上双眼拖到后座上,也没超过三十秒。来往车辆那么多,无一知道是一次神秘的逮捕。蔡茜招手上车这一幕,被海星俱乐部后院的保安看见了,他还在想:“有钱就是他妈的好,总有漂亮的女人自己找上门来!”他看着高胜和那个上了车的漂亮女孩,在车里就停了那么几十秒,然后,他还目不转睛盯着那辆车拐了一个弯,朝市外开去,一直到看不见才把眼睛收回来。

钱大兴很生高胜的气,因为他一整天都没到公司里来上班,而且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打他的手机老是关着,到处找他人也找不到,下午六点左右,钱大兴犹豫几秒钟后,还是拨通了王飞的电话。

“高胜昨天不是和你们在一起吗,他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事情其实比钱大兴预料的还要糟糕,他以为高胜和王飞一起飞往广西了。他打电话给王飞,王飞说他早上七点半走时,高胜还在海星俱乐部;钱大兴亲自到海星俱乐部问保安,值班保安说高胜十二点和一个漂亮的女孩,一起开车往市外去了;问妈咪安奇娜是哪位小姐陪的,安奇娜说不知道是不是俱乐部的那位小姐;问那位陪高胜的兰花小姐,兰花说她早上搭王飞车走时高胜还在酣声大作……高胜就这样神秘地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