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市长同钢铁公司总经理胡召金从卢森堡考察归来,我为他们接风洗尘,在市宾馆订好晚宴。胡召金却执意自己做东,请我。我问为什么?他说,出国前至少有三次宴请我,都被推托。我们搞企业的请做官的,真是应了那句宴好摆、客难请的话呀。之后他幽默地说,给他个机会,补补先前的旧账。话说到这里,我也幽他一默:“好啊,省下政府的钱,花国有企业的钱。都一样嘛,反正都是国家的钱,哈哈——”
说实话,自做市长以来,几乎每日都在请吃和吃请的氛围之中。渐渐地,我对这类赴宴和设宴就由麻木到厌烦。接下来,就常常拒绝一般性的宴请,也常常不亲自出场陪那并不重要的客人就餐。我以为,并非做了市长的我有了架子,确实是因为赔不起那么多时间啊。
这次,面对胡召金的诚意之邀,我是盛情难却了。说起来这事也怪,做了官的人白吃白喝人家的请吃,人家还得领这个情,还得感激是我给了人家面子。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客随主便了。我和段市长都进了胡老板的卡迪拉克轿车,也只有搞企业的人物能坐这种对政府官员来说是超标的汽车。这种车,坐进去还是舒服,无论空间、坐椅、靠背、噪声等,都比我的奥迪强。据说,它的最大优越性是车的躯壳坚固,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或碰撞,对车内的人身安全是有较高保障系数的,这也是美国汽车的最大特征。段市长坐在汽车前排的副驾驶位置,我坐在后排,胡召金坐进了驾驶室。我问道,司机呢?怎么你个老板——胡召金没等我的话说完,笑呵呵回答道:司机的级别不够啊!为市长开车,老板做司机才刚够格,嘿嘿。
汽车开出了市区,朝西边的国道奔驰而去。我有些纳闷,因为雁鸣市差不多的酒店都在东半部,就问,朝哪里去?
胡召金狡黠地笑着说:“俞市长,雁鸣市哪一家酒店的菜你没品尝过?一点新意都没有。不仅你市长,我胡召金都吃烦了。今天请你到个新地方去,新鲜新鲜,嘿嘿。”
“什么地方?多远?”我关切地问。
“管他呢,俞市长,既然是胡老板请客,咱就由他去吧。”段市长又帮他说话。
“那怎么行?吃顿饭不能花太多时间,我还有事。”
“俞市长,你忘了吧?今天是星期五,现在是下班时间,明天是大休息日。你不应该放松放松,休整休整?一年365天总得有个顿号、逗号、句号吧,总不能一种节奏奔到头,一点变奏都没有吧?”
胡召金的话把我逗乐了,段市长就顺着他的标点符号发展下去:“这会儿该用省略号了。明天双休日,一切事都该省了吧?嘿嘿——”
“嘿嘿——还是段市长水平比我高,这一个符号就六个点,比我说那三个标点还多三点哩,嘿嘿……省略号是啥?就是歇,就是休闲,就是啥也别想,啥也别管,啥都忘掉,全省去略去,只去放松放松再放松,是吧?二位市长。”胡召金的车技很娴熟,他笑呵呵地开着玩笑,那卡迪拉克依然随心所欲地在国道上狂奔。
“有道理、有道理,革命导师列宁都说不会休息的人也不会工作,哈哈——看来做老板的人都是又会休息又会工作的人物。是吧?胡总。”
“不敢当——不敢当!我这人也是胡睤干、胡睤治、胡睤歇,嘿嘿……”
“哪里的话,钢铁公司能创造那么高的效益,是胡睤干能干出来的?哈哈。”我不自觉地插入了他俩的对话,“现在倒是不缺不会休息的人,休闲的场所太多了。现在缺的是你胡召金这样的人,想干事会干事又能弄成事的人,哈哈——”
“谢谢——谢谢市长夸奖。”
……
说笑之中,时间已溜去一个小时,汽车驶进了安平市。此刻,正值华灯初上的傍晚,是城市的色彩和容貌全方位展示的黄金时候。街道两侧是斑斓多姿的商场、广告牌、饭店、娱乐中心等等。汽车缓缓地行驶出这条繁华的大街,拐向一条稍稍平静又简朴的街市。胡召金一直将车开至这条街的尽头,在丁字口处迎来了霓虹灯闪烁的“安平市大酒店”。这是q省北部档次最高的酒店,不久以前由四星升为了五星。我曾在这里参加过几次会议,酒店的空间很大,特别是它的绿地很辽阔。客房楼不算高大,但有五六幢之多,每幢楼都有自己的好名字:迎宾房、贵宾房、醉宾房、爱宾房、怡宾房等。每幢楼房单设有独特风味的餐厅,无论粤菜、川菜、鲁菜、淮阳菜、上海菜、徽菜、豫菜、清真菜等一应俱全。除此之外,还设有游泳池、网球场、健身房、美容美发、娱乐中心、洗浴桑拿中心、购物超市等。
晚餐是在豫菜餐厅就的餐。我不想让胡老板花去数千元去吃所谓的什么鱼翅、鲍鱼,什么佛跳墙,还有来自江南那名堂各异的鱼虾蟹海鲜之类。那种玩意儿价格高得惊人,吃起来味道一般。特别是那种“鱼翅”,据说是用鲨鱼的鳍加工做成的,形如粉条式丝状,由做翅的专职厨师现场表演,一小碗一小碗地分别“炮制”而成,而后加上银条、香菜、红醋等佐料。一位的价格多在300元至1000元,吃到口中,咽到肚里,却没有如此昂贵的感觉。近来由于许多大酒店都在烹调鱼翅这种玩意儿,已造成鲨鱼鳍供不应求了。于是,供应方就采用变通方法,用一般鱼骨碾成粉替代鲨鱼鳍,如此炮制出的鱼翅,照样赚钱不误。据悉,饮食专家论证,无论是真鱼翅,还是假鱼翅,实则都很扯淡。经化验,一小碗鱼翅的营养不及一个鸡蛋,可它的价位是上千个乃至数千个鸡蛋的总和,你说这事扯淡不扯淡?一到吃鱼翅时,不知怎么就想到副市长窦尔金。他就是那种鱼翅,且不是真的,而是用鱼骨粉做的赝品。因为把它放到了大酒店,就价值连城了。实际上,它连一个鸡蛋都不如的!误会啊,误会。许是这种心情,我就讨厌起鱼翅之类,也就不想再吃它了。
实际上,豫菜的价值并不低,它的出身与它的文化并不简单。它曾是中国公认的八大著名菜系之一,被誉为宫廷菜,北宋时达到了鼎盛时期。由于生它养它一方人们的惰性和保守,一直以为酒香不怕巷子深,当然斗不过那些花枝招展又热情洋溢、媚俗媚雅又见机行事、审时度势又拥抱现实的那些菜肴了。但是,我却不买这种哗众取宠玩意儿们的账。我爱剥去包装,看它的“裸体”,那才叫真正价值。可是,如今世道,有几个人像我?所以,我改变不了现实,能让我聊以自慰的是现实也难改变我。眼下我就在我行我素,坐在生意清淡、顾客不多的豫菜厅。
在我的指点或叫指令下,三个人才实事求是地点了菜。我要求点的菜必须吃完,不能剩余。胡召金看我说得认真,也就简朴从事,至于饮酒也有个原则,各随其意,能者则多,不能者则少,不劝酒。由于这样的规定,晚餐进行的时间也就不长。胡召金买过单,说去洗洗澡,反正时间尚早,我也觉得该洗澡了,好久没搓背了。既然没别的事,就趁势完成这个项目。
走进洗浴中心,服务生立即迎过来,热情非常地问候并提示道:“欢迎先生们光临安平大酒店健康舒适绿色环保洗浴中心。请问老板是洗芬兰浴、泰国浴、法国巴黎风情浴,还是伦敦贵族浴?”
噢,我方醒悟,这种花里胡哨的名字都包含着一种诱人的秘密呢。不行,尽管不是在雁鸣市。
“俞市长,你——看,要么来个芬兰浴吧,看你的喜欢。”胡召金轻松地笑着等我回答。
“我们就是洗澡、搓背,别的浴还是不要了吧。哈哈——”我不能伤了胡老板的诚意和热情,就把话说得婉转些。
“怕什么?无非洗个澡呗,老板。哈哈——又不叫你买单。”胡召金明白,这时候,这地方是不能称市长的。
“我说你俩老板想什么浴就浴吧,难得有这时间。我要一般的浴,再搓搓背。真的,别再争了,就这么定了,哈哈——”我想给他俩一种轻松的无所谓的感觉。我很清楚,这里的洗浴是靠什么吸引顾客的。如此豪华的装修,周到的服务,是靠什么项目赚钱的?胡召金搞企业多年了,他经营企业不比我“经营”政府。他要事事求人,四方出击,八面磕头,办成事不容易。他曾说过,找政府执法部门办事,不怕请客吃饭喝酒,就怕洗澡按摩,那一洗一按花费之大难以预料。我当然明白,从理论上该怎么对待这种东西;我当然还明白,从实际上又该怎样对待这种东西;我更应该明白,怎样在不同的场合用不同的操作方式,又怎样把理论与实际的相悖磨合为融会贯通一致,使之不规范的做法在改革开放、发展才是硬道理的精神包装下安全出行。唉,我这说法、做法肯定遭到理论家的批判。所以,这些东西根本不能说,但却要悄悄地认真地做,上升成理论叫不争论。争论个睤,我是市长。在我这一方天地,我就这么做。但是有一条必须把握,我自己不能去实践这种服务,只要我不去亲身实践,就没有事。安排别人“享受”这种服务,是为了工作、为了发展、为了许多许多的东西,那都能讲得通的,重要的是我有资格这样翻来覆去地解释。尽管现在远离了雁鸣市,我也不能——说起来到这地方该放开了,天高皇帝远,谁认识谁啊,没人知道的。怎么没人知道?他胡召金不是人?他段志忠不是人?怎能说没人知道呢。尽管他俩是我最信得过的人物,一旦我做了这事,至少在他俩心中失去了权威。是的,权威就是这样树立起来的。树立政治权威是要有诸多奉献和诸多舍弃的,有时候那是很痛苦的!没有苦哪有甜?这道理从古至今就没有变过。
段市长知道我的脾气,所以压根就不劝我搞什么花样。最后,服务生为我们安排了三人间的雅间,泡上一壶高级碧螺春绿茶,又放出抒情的乐曲。洗浴搓背后回到房间,就有修脚的跟着来了,看着他们热情殷勤的态度就增添了这个项目。我们躺着,不时喝口茶,就侃起大山来。
有这种机会与同事聊聊天,谈谈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也很有意思的。我们从历史谈到政治,从建筑谈到艺术,从中国谈到美国,从男人谈到女人。胡召金突然把话题引到光明集团的郝诚志,他颇有些羡慕地说,郝诚志真有艳福,五十多岁的人弄了个二十多岁又那么漂亮的姑娘,又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又是那么敬业,那么体贴老郝。
这时段市长就开玩笑地说:“怎么,你吃醋啦?哈哈。”
“要说吃醋,还真有点那意思。像东洁那么漂亮的姑娘,整个雁鸣市也难找啊!你能说他郝诚志没有艳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