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召开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因为研究定夺的问题重大。用市委书记安远平的话讲,对这类问题要民主决策、集体决策、科学决策。除市委常委是当然的参会者,扩大的范围包括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军分区的领导层人物及有关局委的一把手。时钟刚至8点,市委常委会议室已是座无虚席了。安书记以稳重的嗓音和节奏告知大家,会议内容共五项,第一是老城改造拖欠拆迁户赔偿款的问题;第二是市化工厂严重污染准备关停的问题;第三是牛头山、老爷岭、圪祇窝山区民心工程的遗留问题;第四是光明集团的领导班子问题;第五是500多名科级以上党政干部的超生问题。安书记讲罢五个问题之后,告诉大家今天会议时间长,请各位做好“持久战”准备。又重申关掉手机,端正态度,聚精会神地参会,在座者对每件事都要认真思索,明确表态。
我很清楚,这些问题都是燃眉之急的大事。本来,有些问题可以在小范围内定夺,像光明集团的班子调整否,大概安书记觉得这事棘手,就采用众人集体研究的手段。这种方法弄出的结果不论是黑是白,责任都应该由五大班子共同承担。从另一方面说,这种集体决策既能集思广益,又能发扬民主,所以有经验的领导人物总是很娴熟地运用这种招法。但是此种手段也有弊病,这类事一上这种会,立马就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见仁见智,各持己见。往往由于争论激烈,分歧太大,最终难以统一而弄得不了了之。结果是议而不决,效率低下,甚至没有成效。我参加的这种会多了,慢慢地就悟出来了,大概领导要的就是这种结果,这种结果也是一种结果吧。将来有更大的官过问此事时,答曰,我们对这事十分重视,专门开了常委扩大会研究过,摆出了许多实际问题,例如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如此多的实际困难,一时确实难以解决得了啊!谁能说这不是一种交代、一种说法。如此弄法当然比那种无动于衷、置之不理的态度强得没影了。尽管两种手段的结果一样,都是没有解决问题,没有办事。当然这种结果并不代表这种会议研究的所有问题的命运。
照安书记罗列的顺序,我很清楚地感觉到,研究的五个问题是由易到难,先易后难。
第一个问题,因老城改造拆迁民房至今没有履行赔偿拆迁房屋款的承诺。这问题大家很一致,一致同意按当时政府出台的文件办事,照章赔款。尽管市建委的主任陈述了几点困难,但都被大家立即驳斥,结论是有钱要赔偿,没钱想办法也要赔偿。这事的责任在上届政府。据说政府原本没有这项资金的计划,上官市长一拍脑瓜就弄出个老城改造项目,跟风的人就慌忙拆迁起来,拆迁还没结束上官市长就走了,真正负责任的还是现在的政府。我不想出来批评上届政府,那样没啥好处,只有默认大家的意见——不默认行吗?我当然很清楚,拆迁户中不乏有人与在座的领导有这样或那样的关系,也不乏有人拜托过这位或那位领导为他们的赔偿款说话帮忙。所以,这种会议上的内容与发言很快就会原汁原味地传递到广大民众之中。更重要的是,既然拆了老百姓的房子就应该赔人家房屋款,不管有多大的难处。好的是会议上并没有确定赔偿拆迁费的具体时间,政府还有时间喘息。
第二件事大家也挺一致,国家有政策,生产这种产品的企业是不准上马的。省环保局有指令,这种企业若无能力治污,要坚决关闭。咱们的化工厂就那熊样,设备属70年代的老古董,生产工艺落后还不好改造,若上治污设备可谓得不偿失,问题的关键是根本没钞票购置治污设备。只是企业现有的500多名职工得由政府妥善安置,以保证全市稳定。
讨论到牛头山供水工程,争论就多了起来。先由水利局孙局长谈了当下的困惑:建这民心工程,资金来源靠的多是贷款。原先就没想过自来水上了山,农民用上水会不拿钱。现在才知道,咱们费老鼻子劲送上山的水全白送啦,一分钱也换不来。
孙局长的话说到这里,市委那边有人插话了:咱们搞的是民心工程,咱们要讲政治,民心就是政治!怎么能动不动就说钱,只要老百姓高兴的事,我们赔钱也应该干嘛!
孙局长并不认这理,说:“政治也不是空哩,光讲空头政治有啥用?你去访一访,就咱q省,哪地方有用自来水不掏钱的事?大家用水都不掏钱,咱那供水设备的维修费更新费从哪里来?咱供水公司200多号人的工资从哪来?咱们向国家上缴的税金从哪来?咱们自收自支的职工的养老保险金、医疗保险金是政治能变出来的?”
“别净讲困难,干啥没困难?要你做水利局长干啥哩,就是叫你想办法解决困难哩。”有人站出来批评孙局长了。
“这种事就没啥办法。”孙局长是个实在人,他的话说得很直。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怎么能说没有办法?”好像是宣传部长的声音,他爱说这句话。
这时候段市长说话了:“现在不是务虚的时候,咱们的目的是解决问题。解决问题得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法和措施。孙局长的话还没讲完,你们就争论起来,批评起来,这样弄能解决问题吗?叫人家把话讲完嘛,把问题都摆出来,大家一起去找解决的办法。”
场上静了,孙局长环视一下四周,在段市长的助威下,他接着讲:“我的意思不是不讲政治、只讲钱,我的思想也没有滑坡,一直都是用足气力往坡上拱的。大家都想想,这供水工程才通到牛头山就出了这麻烦,农民们吃不起自来水呀。咱的民心工程计划还大着哩,下边还要往九头岩、神北峰、歇马岭好些地方去哩。我是说要这样义务供水,弄不了几天,水利局的家底垫完了,非乱套不行。别以为水利局有钱,旱涝保收,我那局国家财政供给的公务员是有名有姓的,总共才58人。其余208名职工都是自收自支的事业编制和企业编制,都是靠收水费吃饭哩。我的意思不是嫌农民穷没钱就不弄这民心工程了,我是请教大家,弄出个能走得动、拨得转、行得通的办法。这办法不是空对空地瞎吹的,云里雾里胡诌的,既然是办法就得能操作下去。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是政府职责范围的事,政府应该先拿出个解决方案。”是陶书记的看法。
这话说得有理,但制定民心工程的目标可不是政府一厢情愿的。我想说几句客观的话,又觉得不到时候,还是段市长及时出场了:
“这事在这种场合研究,我想是因为当初制定民心工程时,是在市委常委扩大会上集体定夺的。陶书记的看法,也是有道理的。我个人倒是有个想法,对眼下民心工程的现状可谓欲进不能、欲罢不忍。工程已经实施了一部分,可是事先谁也没想到供水收不回钱的问题,压根儿大家就没往那想。现在问题出来了,后果很严重,若我们不顾现实还往前冲会愈陷愈深,局面不堪收拾,最终把好事办成坏事。我想,这项工程到此可告一段落。对这些居住环境恶劣的山民如此扶贫,如此投入,可说是事倍功半,是不顾他们子子孙孙的利益,盲目地投入资金去改变一个根本不能彻底改变的环境。倒不如把这部分人迁移到生态环境相对好一些的地方,这才是真正负责的、一劳永逸的办法。”
段市长说出了我的心里话,自那次去山区调研以后,我就与他交换过意见,我们之间产生了共鸣。
这时,会场上有些乱了。许是段市长的新思路引起的反响,相互交头接耳的,摇头晃脑不屑一顾的,闭目养神不理不睬的……
我想在段市长的观点上再夯实一下:“这事情就像愚公移山那故事,很多人忽略了一个概念问题。愚公移山其实是列子著的寓言故事,并非真人真事。它告诉和弘扬的是一种精神,并非教人去搬山。想一想,太行山、王屋山两座大山啊,挡住了家门,行走不便,何不搬家移迁了之,何以与那大山较劲儿?那山搬得走吗?搬不起啊!咱们的牛头山、老爷岭、圪祇窝那地方我去看了,就像段市长刚才说的,改变它难啊!我们把自己的几百名同胞置于那深山老林,再给他们送水修路,那代价多惨重啊。大家可以算算账,问题的实质是这样做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能使农民兄弟脱贫致富,我们何不把他们请出来呢?”
安书记大概是被我的话说动了。“这是个建设性的意见!中央现在提出:改革要有新举措,发展要有新思路嘛。好,这个问题就说到这里。因为事关重大,回头专题研究。”我明白安书记的态度,这么重大的决策,是改变、还是维护先前的雁鸣市班子定的民心工程方针,就连他这会儿也没想好。所以他要再好好权衡一下利弊,回头再作定夺。
接着说起光明集团的班子问题。
是段市长先发言的:“我说说光明集团领导班子的情况。像这样重要的国有企业,一把手都是市委任命的。可是,光明集团自换了当家人,销售金额与经济效益呈直线滑坡现象,厂里职工反映强烈,形势严峻。今年的销售计划到现在才完成百分之十五,时间过去四分之三了。市里再不采取果断措施,后果不堪设想。”
“段市长说的都是实情。俞市长早些时候就吩咐过,要对光明集团的班子考察考察。上星期我派干部科长到企业搞了调研,对领导班子进行了考察,还做了民意测验。”组织部长老邢说,“看来情况不大好,对诸葛非打不称职票的大大超过了正常的比例。但是,职工们提的问题多是大同小异的概念化的东西。单凭这些就去动企业的一把手,又觉得缺乏理性的根据性的东西。我想,为慎重起见,是否派审计部门进去,认真地审一审、查一查,审出了问题,根据问题做出处理,避免了以往听风就是雨的盲目行为。审不出问题,也还干部个清白,还群众个明白。”
“邢部长讲得有道理,这样处理问题就避免了极‘左’时代那类冤假错案。不过,我倒是想,这光明集团的事与政府机关还不一样,像爱委会、体育局、精神文明办公室之类的单位,你关门三个月天也塌不了,地也陷不了,因为它不影响吃饭。可这是企业,这里有几千号人要吃饭,同时企业还要养活咱们吃皇粮的人。所以,处理这里的事,不能拖泥带水,也不能议而不决,得果断,得快。单说他诸葛非上台后的治厂现状、销售额和效益大滑坡就这一条就够了,就能叫他下马。管他贪污了没有、受贿了没有,咱又不是抓人家进监狱,只是衡量他是不是做厂长的料。”是市政协的一位副主席直率地说。据说他是政府上一届的常务副市长,是个很有才干的实干家,就是因为心直口快,敢讲实话,从政府退下时进了政协,坐的还是副主席中的第三把交椅。而与他同届退下的副市长,反而做了人大的副主任。
“处理人的问题要慎重呀。”坐在陶书记身边的宣传部长发言了,他的目光看看陶书记,又环视一下四周,“免去一个厂长,要重新任命一个新厂长,人选定了吗?考察好了吗?”
“当然是郝诚志啦,这是光明集团人心所向嘛。”老邢心中有数,他把这张底牌亮了。他的态度很坦然,诸葛非拿掉拿不掉,郝诚志上去上不去,他觉得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只要照程序做事,他把底交出来,随在场的人弄,弄到哪是哪,反正弄不掉他的组织部长。对于做官,他也到顶了,再过两年,他就到人大或政协了,他很有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