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为啥要颠倒黑白

“洪书记,俞市长,我刚才说的话,千万保密啊!”“放心吧,要相信领导。”洪山不假思索地说。

看着萧雄走去的背影,心中很不是滋味,这工作该怎么干下去?

“俞市长,弄明白了吧,我这政法委书记难当啊。要公正办案,公平处事,伸张正义,惩治邪恶,就要对恶势力真抓实打。可是,阻力大啊,像萧雄他们,也怕恶势力报复啊,这种人,啥手段都使得出。话说回来,要庇护这帮恶棍,挨打的农民可就受委屈了,这样做不得民心呀,老百姓会骂当官的没良心,欺软怕硬。可是,这样做却安全没事,惹一百个老百姓可以,惹一个恶棍,可能就会出事。唉,我这官做的,要干好就得天天去惹人,实在难啊。

“是啊,洪山的苦衷,我很理解。中国有句老话,叫惹君子不惹小人,君子指的是正面人物,做事讲规矩、讲道德,小人则不然,只要惹了他,什么偷鸡摸狗、栽赃陷害的勾当都使得出。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整治一下这邪恶势力,就说:

“现在的社会就是要伸张正义,就不能做老好人,要惩治邪恶势力,做官的千万不能软,你说呢?洪书记。”洪山“唉”了一声,不知是认可,还是无奈,就点燃一支烟吸起来。

“不过,这事还叫萧雄去办,他也为难,看他那实力和胆量,还都有点瓤,怕办不成事。

”我突然萌生换人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洪山突然反问我。

“另派精兵强将,下去调查取证。”“俞市长,换不换人咱不要说,咱们只把任务对准公安局,限期叫他们拿出调查结果。拿出的结果合乎实际了,就算完成了调查任务;调查的结果不合乎咱们的要求,继续叫他们下去调查,啥时间达到咱们的要求,啥时间算拉倒。”我理解洪山这种做法,这也叫“借刀杀人”,自己想杀的人,也要借他人之手去操作。这可谓领导工作的一种艺术,叫做超脱,时刻使自己站高一筹,不要陷进矛盾和利害的泥潭里。不过,有时候,这种方法的效率不高。真正会做官的人,是把保护自己放在第一位的,而不会把工作的效率置于保护个人之上的。这方面,洪山比我想的周全和深刻。时间已到中午,我拉着洪山到宾馆餐厅,不知什么原因,只想刺激刺激,就要了瓶高度白酒和凉菜,一人一半,稀里糊涂地下了肚,待热菜上来,我已昏昏欲醉,只听见洪山指示服务小姐去开房间。待醒来时,已是下午5时。

晚间我的精神一贯很好,正在办公室里看一本名叫《黑脸》的流行小说,成官镇的成镇长不期而至。要是平时,我对这个镇长的印象还可以,今天就不行了,今天在他们镇开会时,他的表现很叫我失望,我用略带生气的口吻问: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对不起,俞市长,这么晚了,又来打扰你,可又不能不打扰你,今个要不来与你说说话,我睡不下啊。”他以诚实的眼光看着我。

“噢!有这么严重?”我下意识地说,对视着他的面孔。

“俞市长,你是从省里来的领导,洪书记也不是本地人,你们外地的干部,办事就是公正、公道,说心里话,我是真心拥护你们。俞市长,可是您不知道俺这地方的瓜瓜葛葛的关系,不知道这里水多深多浅,有些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有什么就直说,什么该不该的,我就喜欢直来直去的干部。”我说的是心里话,压根我就讨厌那类“弯弯绕”的干部。

“处理金山镇的事,可千万得小心啊,那地方不比俺成官镇,听名字怪厉害,成了官了,实际上,俺这镇没有多少人在市里做官,要说过去,也许这镇沾了这名字的光,不少干部从成官镇出来,高升进县城做官了。自县改市以后,人家金山镇厉害多了,当官的多了,官虽不很大,但数量多,到咱市里,局委级干部一抓就是一把。他们与那打人的金山村,特别是他们那村长、支书可都有着明明暗暗的各种牵扯哩,只要动动金山村的皮,市里就有人马上觉得肉痛,真是把他们村长支书给治了,说不清会引出啥乱子来,金远的老人都知道,他们与外边的一些势力拉扯着哩。俗话讲,强龙不压地头蛇的。”“不治他们行吗?移民挨打白挨了。我这龙虽不强,也要压住地头蛇。”我又犯老毛病了,没等对方的话讲完,就发作起来。

“不,俞市长,我只是想给你提个醒,要你提防着点,你不知道,过去咱们还叫金远县时有个县长,就因为太正直,太公道,太不徇私情了,惹了些人。惹的人并不多,可这些人活动能量特大,啥报复手段都敢用,啥暗箭都敢放,尽管这个县长的政绩非常突出,可这些人一股劲儿地对县长搞人身攻击,造谣中伤,最后弄得人家没法干下去……”“噢,你说这不成正不压邪了。”我有些气愤了。

“闲了您可查查县志,咱金远这地方自古就盛产告状的,远的不说,清朝光绪年间,咱这有个知县是个大清官,因为办案惹了地头蛇,最后被这些人告倒了,弄得这个知县灰溜溜地含恨离去……”“那是历史,这是什么时候了,国家正从人治走向法治,还会有那事?”“俞市长,光我听说法治这词也好几年了,可是还看不见呀,现在还不都是人在治嘛。这人治就好有一比,就像人与人打架,一群身强力壮的汉子殴打一个身单力薄的弱残人,当然是身强力壮的人没有理,他们是欺侮人哩。可是,咱们要是秉公处理,严惩打人的人,后果就热闹了,这帮能蹦能蹿的身强力壮的人就四处出击,疯狂反扑过来,就报复咱们好人。

咱们在明处,目标集中,人家在暗处,目标分散,咱们就当靶子挨啦。这样一弄,整个社会都不安定。”“说得过于严重了吧,成镇长?”我觉得他的话是危言耸听。

“俞市长,不瞒你说,一点也不严重。我当镇长都12年了,下边的情况我吃得透,先前叫乡的时候我就是乡长了,后来又改成镇,不管咋改,下边的老百姓改不了,还是那么些人。不过,人的成分发生了变化,一类是比较自私的又不管‘闲事’的人,这种人,只要不关他个人的事,就是天塌下来,他也像没事的人,这类人比过去多得多了。第二类人,是比较正直、公道的人,讲道理、顾大面、有是非观念的,大家要都是这类人,事就好办了。可惜,这类人却有减少的趋势。第三类人,没事找事,搬弄是非的人,遇到风吹草动,特别有精神,光想把小事弄大,把大事弄毁,咋能往坏处弄就咋弄,他们人虽然不多,可很有心劲,遇上能坏事的机会,他们可舍得下功夫,不把事弄坏他们就不罢休,直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还觉得不过瘾哩。还有一部分人,应该叫糊里糊涂的人,没啥主意,遇到事时,哪边势力大就往哪边倒,哪边给好处就随哪边跑。这就是咱们群众的基本状态。你想想,俞市长,遇到麻烦时,就这么样的群众基础,咱能不多设想一下会出现的各种后果吗?”“那么,”我边说边想,似乎背部已渗出一股凉气,“你是说,这打人的事就不了了之了。”“也可以叫不了了之,也不完全是,我是想,咱们多喊喊叫叫,把调门定得高一点,声音再亮点大点,话说到位,也吓吓那些胡作非为的人,也叫挨打的老百姓松松气、出出气,但切不可真治,俗话说,多打雷,不下雨。”“这不是欺骗老百姓吗?挨了打的人不起来造反才怪呢,不惩办打人凶手,哪里平得民愤?”“俞市长,可不要怪我说得多了,我知道有些话是不该说的,俞市长,说不好,还怕你对我有啥看法,不过,我知道你的人品好,为人好,我也是好心,就给你说心里话。俞市长,你想想,挨打的人是移民,移民先前在山上,特别是到咱成官镇的这个移民村,先前在个半山腰上挂着,要水没水,要路没路,封闭得很,没见过啥世面,他们下来安置,毕竟人少力单,胆子就小,也好哄。咱们抓上个把打人凶手晃一晃,当然抓这人还不能是那些有名有姓的,找那没啥关系的单枪匹马的,说白了,是弄个替罪羊,叫移民出出气就中了。另外,从经济上叫移民沾点光,领导再去说几句暖心话,他们的火气就会慢慢消的。”“噢,这样大局就稳定了,社会就平静了,尽管有人受了委屈,受委屈的人也无可奈何,是吗?成镇长。”“俞市长说得真透。嘿嘿。”“这不成看势力不看真理、向势力不向真理了吗?难道堂堂的政府镇不下这点邪恶势力?

岂有此理!”我有一种愤懑,却不知对谁发出。

“当然啦,俞市长,政府要真跟他们这些人治,他们哪是对手?他们也不敢跟政府正面较量的。只是这些人太孬、太坏,叫你俞市长想都想不到他们的孬点子、坏办法,他们会一直盯住你,给你尽放暗箭,尽使绊子,弄得你哭笑不得的。俞市长,我是想,何必寻那烦恼,何必跟这帮人较真。你是从省里来的领导,还能在金远一辈子?干两年顺顺当当提拔走了,多好。要是惹了这些小人们,俞市长,我不是胡说哩,过去有过这事,叫你走都走不顺当,咱们不跟他来真的,也不是怕他们,说好听点,叫因势利导,或叫识时务,大人不跟小人斗嘛。”成镇长有他独特的解释。

“不,这该叫政治,是吧,成镇长。政治,政治,哈哈,一门最复杂最难懂的学问,哈哈——”我知道我是在苦笑,成镇长也跟着苦笑起来。

这一夜,真是夜不能寐,不,是一直做梦,做了那么多梦,都是冤案、错案、假案的连续剧,一幕接着一幕,一场接着一场,老的冤假错案纠正了,新的冤假错案又生出来了。可是,真正能纠正的,纠正起来也很艰难,很艰难的。但纠正的毕竟只是少数,那是些幸运者。

在梦里我终于弄懂了,为什么有一些明明白白的冤假错案却翻不过来,还有那么多易如反掌的容易破的案件却破不了的缘故。

一般的人,只知道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他们哪里晓得,有时候,就得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这样不成颠倒黑白了吗?他们哪里懂得,这是顺应时势,这是识时务!真是这样,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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