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玉龙介绍,说这位王处长是厅长的大秘书。陈捷快敬他,来个满杯。
陈捷赶紧举杯,那王处长俯着身子只顾跟一旁的女子说话,头也不抬,杯也不举,眼睛也不看,摆一摆手,让陈捷赶紧喝,就这么被敬一杯。
陈捷讲怪话了。说他发现夏副县长说得不对。王处长哪里是领导的大秘书,他自己就是大领导。领导说的是他给写的,领导看的是他给排的,领导签字的那支笔也是他递过去的。离了他,领导不懂得说话,不知道走路,签字都找不到地方了。像乡下人说的,神婆不跳,菩萨不到。
不觉大家都笑。那个王略显不快,让陈捷不要胡说八道。陈捷笑称胡说八道是小事,今天晚上代表夏副县长和全县人民热烈欢迎,准备光荣牺牲在这里,用这酒楼里的酒把王领导灌倒,彻底拉下水去。
“哎呀呀,你是个谁啊?”
陈捷说他是“神”老乡。他先给领导讲个故事:他老家连山那边有一口水潭,水潭里有种东西叫做“阿三”,那其实是传说中的水鬼。他五岁时跟几个小孩偷偷下潭玩水,不幸撞着阿三,被水鬼拖进潭底。村里大人即刻赶到,他母亲跪在水潭边哭天唤地,请求阿三饶了他,结果奇迹发生,他从水潭边冒了出来,毫发未损。从那以后他就怀疑自己变成阿三了。各位领导碰到他千万小心。
座中女客发笑,指着陈捷道:“王处,人家单挑你呢。怕不怕?”
陈捷说王处长在省城不用怕,到了此地只好畏惧。这儿的水潭归阿三管。
王处长是什么人?他还能怕陈捷如此吓唬?于是喝。这人果然好酒量,连干三杯不见动静。他自己夸口,说晚间书记县长宴请,他为老板替酒,少说已经喝了半斤洋酒。给老板当秘书,没这水平怎么行。陈捷便感叹,说看起来任务很重,拉王领导下水这么不容易,拉王领导的老板下水那就更不容易了。
席间陈捷托故跑出门,到外头偷偷给老婆打电话。老婆已经睡了,陈捷交代她上好闹钟,午夜一点前,如果他还没回家,赶紧来电话,随便说个什么,儿子发烧老爹摔倒,越紧急越好。到时候他好借机逃跑。
“不跑准他妈给搞死。”他说。
夏玉龙也出来打电话。他哈哈哈,很高兴,说陈捷就这么干,好。重点突出,方向明确,拉住这个王往下拖,看他还能喝多少。
陈捷说小屁孩这么牛逼,夏副县长巴结他做啥?
夏玉龙说别小看,这是人精,大领导面前,最能说上话的就是他。
陈捷说乡下人讲,撞见小鬼,认得阎王。小秘书这么难搞,大领导还了得?碰上了不是该活活给吓死?
夏玉龙说大的以后再讲,现在先把小的搞定。
陈捷说:“那行,再接再厉,咱们淹死他。”
口出狂言,实有畏惧。他心知当晚没那么简单。
当时王处长一口一个老板,给陈捷留下深刻印象。王处长跟随的老板就是谢荣光,时谢为农业厅长,后来才成为谢副省长。当时陈捷以小推大,开玩笑说碰上大领导该活活吓死,居然一语应验,数年后果真碰上了该领导,真是一下子给碰个灰头土脸,满鼻子流血。这种时候不免有些想念王处长,尽管知道无从指望。
下午出发前,陈捷在大堂前坐立不安。还好,终究是补救及时,不劳大领导再行发火。各媒体记者陆续赶到宾馆,有的拿笔有的杠枪,坐满了两辆面包车。
但是正如老乡所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人家还盯着呢。
下一轮发作在山间,调研的现场。
午餐后,谢荣光的脸色有所缓和,语气略显轻松。下午出发前,黄江河给谢荣光介绍几位随行记者,谢荣光跟他们握手,脸上稍有笑容,表情很亲切。陈捷以为阴霾基本过去,领导的心情已经好转,不再打算紧抓不放,亲自调研陈老乡是“怎么搞的”,大家可以愉快些了。看头一个点时情况也不错,没出事,问题出在第二个点上。
这个点安排得比较远,大巴车开了半个多小时,一直往山里跑。调研组一行去看茶叶基地,该基地四周几个山头全都辟为茶园,相当壮观。调研车队在狭窄山路左盘右旋,进了半山腰一座山间茶场,一路车行顺利,并无意外,直到下车喝茶。
按照原定计划,谢荣光一行到达后,先在茶场总部小休片刻,喝喝茶,放放水。诸位领导坐着车一路上山,时间长,路不好,跑到这里也该累了,宜劳逸结合。这茶场有好茶,在该地首屈一指,正可隆重推出。当天车队到达时,茶场老板早已恭立于场部新楼前。客人下车走进楼下大厅,厅中茶几上摆有数套茶具,电热壶上开水已经烧开,诸事俱备。
茶场老板三十多岁,喜眉笑目,能说会道。客人落座后,小老板即烫壶,沥水,泡沏,亲自为客人上茶。第一杯茶自然先送首长,小老板用一支专业竹夹把茶杯夹送给谢荣光。却不料太认真,动作略大,小半杯茶水给洒到了茶几上。
小老板笑,说自己手艺不行,但是茶肯定好,是自产的特级茶。
谢荣光板着脸,看着茶几上茶香升腾的茶水不说话。大家不觉紧张,轻声慢气,唯恐弄出什么动静。忽然该领导伸手把小茶杯一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好,”放下茶杯后他点点头,“不错。”
原来他不是不高兴,只是品茶的表情动作比较严肃。
陈捷说谢副省长果然懂得茶。本地乡亲们可不太明白,这里一向管喝茶叫做“吃茶”,有如吃红烧肉。他这个陈老乡也差不多,什么茶都是一吃了之,缺乏品位。
得到领导表扬,小老板来劲了。这人有一套。他说茶好还得水好,水好还得茶具好,茶具好还得手好。哪有手好?他这儿有。
于是他拍手,两位青年女子应声而出,从里屋走了出来,原来小老板金屋藏娇,暗存两大活人。两女子细皮嫩肉,打扮都很入时,不像茶园里采茶的村姑,倒像茶馆表演茶艺的小姐。人长得漂亮,古人称“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大约就这样。她们的手指头都很长,白润有光,所谓“手好”原来如此。
小老板让女子给各位领导沏茶。小姐即鞠躬问候,笑盈盈分坐在两张茶几边,卖力施展。谢荣光对面位子上坐了一个,一双巧手于众目睽睽下在茶具上飞快动弹,白净耀眼,细如景德镇刚出窑的薄瓷茶杯。
“这小姐功夫特别好。”小老板夸耀。
谢荣光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出门去。
陈捷心知不好,赶紧跑步跟上。黄江河夏玉龙及调研组其他人等面面相觑,片刻间大厅里一片椅子声,大家相继匆促离席,追赶出门。
谢荣光不吭不声,表情气恼。原来他心情尚未根本好转,不留神间又给惹着了。活该陈捷倒霉,此刻只能追在后边叫唤:“省长,省长慢点,这地板不平。”
谢荣光即训斥:“搞什么名堂!”
黄江河追上前。谢荣光指着陈捷对黄江河发话:“你说,这个人怎么搞的?”
黄江河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谢荣光说:“记住,我说过了,给我查他。”
陈捷即苦下脸来。谢荣光喝道:“上车!”
于是动身前往茶园。一路上谢荣光满脸怒容,没谁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如此光火。
夏玉龙把陈捷拉到一边,很生气。
“陈捷你怎么搞的?”他说,“领导好不容易高兴一点,又不行了!”
陈捷还说不怪他,怪小老板太认真,看来太认真确实不行。前些天他专程到这里安排调研事宜,发现小老板毛手毛脚,即交代他找两个会沏茶的员工备用,到时候领导不喝茶算了,有兴趣就把好手使上。所以小老板才特地去弄两个美女为领导服务,哪知道人家烦的偏偏就是这个。美女是祸,一点不错,让美女出场真是馊主意。但是话说回来大家都有些冤枉。毕竟人家小老板不是拉皮条,美女们尽管细皮嫩肉,却不是桑拿浴室的按摩女,或者*里的暗娼。人家没想在这里拉谁下水,不外就是给领导展示一下茶艺和手段,这也不行吗?
“你自己看看,这行还是不行?”
陈捷说他真是不服。这不是他自作主张,事先他特地了解过,找的是蔡省吾。蔡告诉他上个月谢在那边调研,曾抽空专门欣赏过当地茶艺团的表演,听说对该市的茶和茶艺小姐评价都不错。怎么到了这里就跟人过不去?脸一拉就教育上了?
夏玉龙说:“早跟你讲过了。不知道谢副省长脾气吗?他今天不痛快。”
陈捷说这回死定了,冤枉。
陈捷决定赶紧采取措施,再上一个主意,不管馊不馊,先办就是,以备谢荣光言而有行,真要一查,对陈老乡实施“调研”。乡亲们有说法,叫“菜叶死青,赶紧使肥”。陈捷使的什么肥?茶叶,绿色食品。
他把茶场小老板叫到一边,让小老板即悄悄准备十五袋最好的特级精品茶,用礼品袋装好,安排一辆车立刻拉走。各项费用按成本价打点折,届时他会让财务人员转账结算,不加重小老板负担。省调研组人员自谢荣光起到司机止,一共十五人,陈捷安排每人一袋,不多不少。市县陪同人员就免了,节约成本,也防扩大影响。
小老板赶紧让人操办去了。
谢荣光及调研组一行在黄江河和市县一批官员陪同下,看过茶园和制茶厂,上了停在路旁的车辆,离开茶场前往下一处参观点。
夏玉龙问陈捷:“看你一路跑来跑去,这个电话那个电话,干什么呢?”
陈捷说他还能干什么?做好下一步安排。
“考虑周到些,特别是细节。”夏玉龙交代,“别再让他不高兴。”
陈捷说明白,谢副省长已经发过几回火了。看来这次大领导不仅是来开展农业调研,还是专门来教育他的。他一向自以为认真,这回左弄右弄总没弄对,搞不明白,对领导真是了解太少,心里很憋气。如乡亲们所说,犁到了,耙也到了。大领导火发了,话说到了,陈老乡不更认真一些无异于找死。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辆车正快速行驶在返回市区的路上,车上装有小老板提供的礼品茶。这些礼品将直送市宾馆,那儿有人负责张罗,务必赶在客人返回之前,让宾馆服务人员将礼品悄悄送入他们所居的房间。
这是什么?以陈捷的玩笑说辞叫“拉领导下水”。从谢荣光已经表现出来的情绪推测判断,陈捷如此行动无异于自己找死。他痴呆了吗?没有,他并非自作主张,且这般送礼早有前科。
事情就在那一年,陈捷被夏玉龙叫到酒店里陪王处长等人喝酒之后。那天晚上陈捷没有淹死那个王,相反,他自己险些被人家淹死。大领导的秘书年纪不大,果然高手,对酒精似乎毫无反应。他夸口,说历经无数战斗,不管在上层在基层,从没让老板丢过一次脸。陈捷与之周旋到午夜一点,感到有些支持不住,一心指望手机铃响,老婆发来撤退信号。还好夏玉龙见好就收,主持罢兵。夏玉龙说领导明天还有重要活动,四位还要百忙,今晚就到这里。陈捷松了口气,赶紧安排后事。夏玉龙已经交代清楚了,除了当晚消费,让酒楼送上四条中华香烟给客人当礼品,还有两盒精装礼品茶,请那个王带给老板,这就是谢荣光了。
茶是上品,价格不菲,以夏玉龙的名义,由陈捷买单。陈捷付钱时有些心疼,但是一声不吭。事实上他也不吃亏,一个月前夏玉龙从省厅要到一笔数十万元的农业项目经费,戴帽下达给了他那个旧城乡。
客人没有推辞,类似场面一定司空见惯。王说了半句话:“夏玉龙你干什么。”
夏玉龙说小东西,不成敬意。
陈捷插嘴,说要是各位领导看不上,他“神”老乡只好全数背走,回他老家连山,去跳那个水潭。
客人们觉得奇怪,问陈捷什么意思?陈捷说他老家的阿三这几年闹得特别厉害,每年都有个把小孩被拉下水,丧生潭底。乡亲们想了很多办法。一方面是教育小孩子不要下潭玩水,一方面就是跟阿三商量,给它烧纸,剪几个小人烧给它,让它不捉真人,抓纸人顶事。这个办法基本无效。有人记起当年的事情,说陈捷跟阿三有缘,把他扔下去找阿三谈判可能有用。弄得陈乡长畏惧不已。一个乡长本该为群众不怕牺牲,怎么能不跳潭呢?他声称跟阿三谈判也得带点礼物,备齐了才好下水。各位领导看不上这些烟啊茶啊,是不是存心逼他带去跳潭?
夏玉龙哈哈笑,说陈捷就是怪话多。
客人们欣然而归,带上各自的香烟,还有茶叶。
当晚的事情却不止于茶叶。
夏玉龙领着客人上车离去,把陈乡长留在酒楼结账。陈捷签完字办完事,刚要走,电话来了,却是老婆告急,说儿子突发高烧,让陈捷赶紧回家。这是他们事前约定的撤退暗号。那时陈捷发笑,说怎么不另外找个人说?盼咱们儿子生病是吗?儿子真是倒霉,半夜里还要配合发烧。他老婆愣在那边说不出话。陈捷告诉她没事了,战斗已经结束,客人走人,本人健在,不劳儿子发烧了。他老婆松了口气,说那好,不能咒老人生病,只好说自家儿子。陈捷关了手机刚要动身回家,电话又来了,却是夏玉龙。夏问他是不是还在酒楼?他说现在正在门口。
“不要走,还有事。”
几分钟后轿车过来带陈捷离去。车上除夏玉龙,就剩王一个客人。
夏玉龙说,王处长白天陪领导工作,晚上为领导战斗,累坏了。他想洗一洗,按摩按摩,恢复一下。找个地方吧。
陈捷说:“明白。”
陈捷在车上赶紧打电话,这回不找老婆,找小舅子。陈捷的小舅子在税务部门工作,管办公室,经常有接待事项。这人比较花,吃喝玩乐事项没有他不知道的。小舅子居然还没睡,在外边跟人还在喝。陈捷告诉他有贵客需要,请他帮助安排一下。他问了几句,说没事,等会儿回电话。
当时夏玉龙跟王在车后边悄悄说话。夏讲他的事别的人不好找,只能拜托王处。王说放心,不会有问题,回去就跟老板提。夏说老板那种脾气,真是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王说要是谁都摸得着,那还当什么老板?
两人谈论的肯定是谢荣光。
陈捷手机铃响,小舅子的电话到了,让他们去太平洋浴宫,于是立刻动身。
太平洋浴宫在城西,为新建高消费场所,在本地名声很大,主业为桑拿浴,其他各种服务齐全。所谓服务齐全指客人可以正经洗浴,也可以另有所图,想干什么有什么,只要付钱。他们的车到达浴宫大门时,已经有人立在门边恭候,把他们迎进了大堂。这就是陈捷小舅子找的联络人——浴宫里的一个业务经理。
陈捷什么都没说,就是让该经理把两位客人带进去。那人也什么都不问,只说跟他来,领着两个人上楼往深宫里走。
夏玉龙问:“陈捷你呢?”
陈捷笑笑,说不要管他,他自己安排。
那个王眯起眼一瞥,忽然问:“这里有相好的?”
陈捷说好几个呢。
于是哈哈哈,笑得都很暧昧。
陈捷在这里哪有什么相好的。他哪都没去,事情交代清楚就坐在大堂里等。几分钟后,夏玉龙匆匆走了出来。
“陈捷你在这儿啊。”他说。
陈捷说他还哪里跑?夏副王处洗澡,他管买单,同时保驾护航。
那个王不在身边,夏玉龙不用过于掩饰,他显出不快,摇着头对陈捷说,这洗什么鬼澡,里边男男女女全是光的,整个就是*场所。这小王年少得意,营养太好,精力过剩,也太好色了。真是的,这么一个晚上也不能忍,就要玩这个。有什么办法,人家那种身份,敢开口,咱们能拒绝吗?
陈捷说瞧,这谁是阿三?谁拉谁下水啊?
夏玉龙问:“陈捷你找这地方安全吗?”
陈捷说他可不知道。他小舅子介绍的,应当还行。类似场合都可能有一些小姐不爱卫生,染有性病,难免。那个业务经理是里边的人,他帮助安排,情况应当会好一点,起码安排一个清楚点的吧。但是王处还宜自爱,干活的时候加点保险,否则自己染病还是小事,万一洁具用品使用不当感染了大领导,那就闹大了。
夏玉龙说:“别讲瞎话。”
他所谓的安全不是说这个,指的是会不会忽然碰上警察扫黄。陈捷说这么晚了,警察也该睡了。警察不是咱们的吗?怎么轮到夏副县长如此畏惧?
“陈捷你少来怪话。”
夏玉龙为人一向小心,如果不是陪客,他哪会到这种地方。刚才他硬着头皮陪着王钻进深宫,因为不做一起下水姿态,对方可能会有看法,弄不好还起疑心。待对方关门逍遥,他立刻甩掉小姐纠缠,掉头走开。这时候考虑很具体:他到此地任副县长两年,出头露面多,认识者众,要是让人看见在此场合出入,肯定有话。于是不免着急。他对陈捷说不行,他要先走,这里全权委托陈捷处置。
陈捷说他也一样十分畏惧。一块走吧,那家伙淹死算了,咱们不管他。
夏玉龙生气,说又来了。能这样吗?人家是上边来的,跟大领导的,不管怎么样,咱们下边人总得照顾好,要出什么事情可就坏了!
陈捷说他坏他的,又不是咱们嫖娼下水。夏玉龙说他后边是谁?陈捷说难道他下水就是领导下水?他嫖算领导也嫖,或者还算他替领导嫖?像乡下人说的,生儿子豁嘴,只怪媒人?夏玉龙急了,说陈捷胡搅什么,学土话装傻,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他后边要是没个大领导,咱们哪会到这里来!
陈捷发笑:“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的。”
他说上头来的王处在里边快活,留个下边的陈乡长在外头侍候就足够了,不必用上县领导,那也太铺张浪费了。
夏玉龙匆匆离开。
陈捷在大堂里独自守候。老婆的电话到了。陈捷本已通知完事走人,马上回家,老婆左等右等不见,害怕了,以为路上出事,赶紧打电话追问。陈捷告诉老婆临时有事,又给黏住了。老婆不解,说半夜三更,什么好事那么缠人?陈捷不禁发怒。
“好个屁。”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老子怎么他妈的干这种事。”
老婆大惊,说怎么了?陈捷说没事,快睡。即关了电话。
堂堂乡长,道貌岸然,坐在此地护卫这么个家伙嫖娼,拿乡财开支买单。想来真是他妈的。但是有什么办法?生过气了还得等。等待了一个多小时。估计差不多了,里边贵人过剩之精力应当基本耗尽,也该悄无声息溜出来了。忽然大堂里扑通扑通,声响杂沓,十几个警察从外边冲进门来。
夏玉龙那张嘴真是厉害,临走前叽叽咕咕,担心这里不安全,会不会碰上警察扫黄。不料一言成谶,警察应声而来,简直就是蓄意召唤。
陈捷动弹不得,坐在那里看一组警察冲上楼梯。这时大堂里乱成一团,有小姐匆匆跑过,尖声叫唤。留在大堂的另一组警察大声吆喝,控制局面。警察让大家安静,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配合他们依法履行公务,开展例行检查。
有一个警察走到陈捷面前,要他出示证件。陈捷说自己没带证件。警察说那行,一会儿跟车走,到分局去做笔录。陈捷点头,指着对面另一位警察小声说:“能不能请你们领导过来一下?”这边警察吃惊了,问陈捷认识他?陈捷说有些特殊情况。
原来这些警察来自城关分局,当晚突击扫黄。大堂里那人是分局副局长,曾在陈捷的旧城乡当过派出所副所长。他看到陈捷,不动声色,没说一句话,肩膀一拍了事。陈捷站起来往外走,警察不加阻拦,即予放行。
陈捷能一走了之,脱身而去,把那个王丢下不管吗?他知道不行,尽管比较解气。事情至此,再他妈的也只好一边在肚里骂娘,一边继续。他没有走远,就守在门外等候。十几分钟后一行人被带出浴宫,均*嫖客,多衣冠不整,狼狈不堪。警察把他们押上停在门外的面包车,陈捷在人群中看到那个王,头发蓬乱,外裤的拉链都没拉上,出门后站在一旁拒不上车,伸着头东张西望,像一只突然受惊的大鸟。
陈捷走到警车边,分局那位副局长正靠着车门抽烟。
“你没走?”副局长表情吃惊。
“等那个,”陈捷指着王对他小声道,“省里来的。领导。”
“啊。”
情况显而易见,需要一个乡长在下面恭候,这嫖客肯定不同一般。
陈捷说是县里请的,这人后边还有更大的领导。来桑拿,可能有点误会。需要的话他马上给县领导打电话,只是这么晚了,领导都在睡觉,事情影响大了恐怕不好。
副局长点头,说知道了。
几分钟后陈捷带着王上了旁边的一辆出租车,陈捷吩咐直开宾馆。王处长惊魂初定,上车后一言不发,陈捷什么都没说。
两人一直保持沉默。半路上突然有手机铃声打破沉默,却不是找陈捷,是王的手机铃响。他接了电话。
“厅长,是我。”
老板竟然尚未安寝。
“我让他们找了个安静地方处理材料。天亮起床给您,没有问题。”王说。
陈捷不屑。他想,本来真是有些材料要处理:警察的笔录材料。
领导在电话里问起了某一件事。王回答:“那张盘是她参加电视台超级模特大赛的录像,点一下就出来了,很清晰。”
听起来有些暧昧,比太平洋浴宫里的暗娼档次显高。
他们还谈到了茶叶。王说:“回头我送两盒茶叶上去。您试试,口感非常好。”
该两盒茶叶以夏玉龙的名义,是陈捷花的钱。
最后是一个生活细节。王说:“小药瓶在您床头桌的抽屉里,保温杯里的水是热的,在办公桌上。”
他始终没跟陈捷说话,陈捷也始终一言不发。两人保持沉默,直到宾馆分手。离开前彼此习惯性地伸出手握了握,陈捷顿时感觉不同:这回对方使了劲,用力握紧,不像几小时前酒楼初见时那般软绵绵两指头一碰,纯粹敷衍。
后来他们再没握过手,直至此番谢荣光副省长驾到。准备热烈欢迎之际,陈捷曾猜想如今王处伸出的手是软的,还是硬的?以情理判断,即使没有最后那么硬,当不至像最初那么软。
人家没有随老板光临,猜想无以证实。
陈捷依旧为领导准备了两盒礼品茶,相信口感依然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