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精诚所至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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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建英斗争半天,轻轻点头。

“那么你告诉我,还有200万走了哪?”

龚建英蓦地抬头,眼神极尽恐慌,她被庄绪东说出的这个数字吓一跳。

“还有,公安厅下属的保安公司曾以小额方式分三次付给你现金42万,这些钱在科技中心帐上找不到,我想知道,钱走了哪?”

龚建英脸上涮地没了血色!

庄绪东原以为,深藏不露的龚建英在心理上有足够的优势,不会很快缴械,没想,只拿出了一份合同,她的心理就承受不住了。

“你来自贫困的大西北,一心想出人头地,这没错。让自己的父亲过得好一点,这也没错。但有一条你怕是想错了,所有这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劳动去获得,你选择了一条不该选择的路,知道不?”

龚建英黯然垂下头,眼里滑过一道伤。似乎在咀嚼着庄绪东这番话,又似乎,思想飘忽着,在想别的事。

“我们见过你父母,两位老人对你很担心。”庄绪东又说。

龚建英死死咬住嘴唇,一股子泪在眼里打着转,但她使劲撑着,就是不让它流下来。

“当然,有些事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我们今天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你还年轻,路还很长,不要因一时糊涂,干下终身后悔的事。”

袭建英终还是没撑住,眼里掉下两串子泪,她在心里道:“我已经干下了。”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龚建英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大堆眼泪流给了庄绪东。庄绪东也没坚持让她现在就说,他对工作人员说:“送她回去吧,让她好好想想。”

工作人员怀疑地望住他,生怕送回去,龚建英会有什么意外。庄绪东笑笑:“放心,她不会再做错事的。”

三天后,龚建英在父母的陪同下,主动找庄绪东,交待了自己的问题。

并不是每一个涉案者都抱着负隅顽抗的心态,也不是每一个犯罪嫌疑人都能跟法律对抗到底,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有更多人愿意选择清醒。法律的妙处,就在于它能对人的心理产生作用,让那些心存侥幸者最终放弃侥幸。悬崖勒马也好,迷途知返也好,法律愿意向他们伸开公正之手,挽救之手。龚建英以事实印证了庄绪东这番话。

其实早在孔庆云被纪检委带走后,噩梦就开始纠缠住龚建英不放,这几个月,是龚建英28岁的人生里最最灰暗最最无光的一段时日,几乎每一分钟,她都承受着内心的煎熬。这个来自黄土塬的西北乡下女子,原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聪明还有勤奋,加上父母给她的姣好面容,能在这世上争得一席之地。几年风雨过后,她才发现,自己遍体鳞伤,除了一颗破碎的心,什么也不曾真实得到。

生活原来是这般苦涩,比生活更苦涩的,是那比黄土塬还要厚重的人生。

爱情?金钱?上流社会的生活?衣锦还乡的体面?

好似有,真要抓手中,却是一把辛酸,一把无奈。

几经挣扎,除了沦为权力者手中的工具,还有贪婪者垂涎的一具肉体,龚建英自己,什么也没捞到。房子是有,但那房子永远也不可能属于她,她只是房中的一只鸟,别人盘中一道菜。票子是挣到了,但那票子总也让她不安心,除了放在银行,她连拿出来摸一摸的勇气也没。

爱情不复,梦想早已远去,前面的路,更是黑暗得望不到出口。

这且罢了,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怪不得别人,也怪不得路平。可她还要面对那些来自方方面面的威胁,诱迫,甚至……

甚至强暴式的偷欢!

龚建英再也沉默不下去了,这个原本善良朴实如黄土的女人,痛痛快快哭过一场后,终于醒悟,与其生活在水深火热中,莫不如把自己交出去,交给法律!

龚建英一气供出了很多人,包括楚玉良,包括前教育厅官员葛厅长和陶副厅长。庄绪东曾经问过她的那二百万,就是陶副厅长借她的手,巧妙地拿走了,那四十万,她放在银行里。

她走到这一步,罪魁祸首竟是楚玉良!

案情重大,庄绪东迅速将侦查结果汇报上去,金子杨也傻了眼,查来查去,竟查出这样一个结果!

向彬来书记做完汇报,纪委采取了第二步行动,对路平正式隔离审查,迅速查清举报信的出处,同时解开字画疑点。迫于方方面面的压力,路平这才承认,举报信是他写的,字画也是在纪委带走孔庆云后,他借故找资料,悄悄放进孔庆云办公室的。

“这么做的缘由?”金子杨问。

“我恨他!”路平进来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说了句有血性的话。

“恨孔庆云?”金子杨惊愕。

“是!”路平再次重重地说。

金子杨就糊涂了,路平在江大的前前后后,他已做了了解,孔庆云对他有恩啊,怎么会……

就在此时,强中行再次交给纪委一封信,信中详细道出了路平跟校长孔庆云之间不为人知的矛盾。

看完这封信,事实才渐渐呈现在金子杨眼前。

起因是为了钱。路平需要钱,路平很早就知道妻子耿立娟患了不治之症,他要救妻子,他需要大量的钱。但是路平每月就那几个工资,要想救妻子,很难。这时候,潘进驹出现了。孔庆云在江大主管基建,要想承包到江大一期工程,必须攻下孔庆云这个山头。无奈,孔庆云有些水火不入,潘进驹想了很多办法,都不能凑效,孔庆云就一句话:“参加投标,由招标委员会定。”潘进驹不信这个,他搞工程搞了几十年,哪项工程是严格按招标招来的?招标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游戏,真正的工作,在饭桌上,在夜总会包房里,或者,就在高层领导的电话里。潘进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清官,更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不爱钱。假面具,一切都是假面具。这是潘进驹经常要在心里发出的诅咒,因为在饭桌上,夜总会包房,他向来都是鞍前马后,脸上堆满笑的,只有夜深人静,只有在自己部下或者情人面前,潘进驹才会发出这种真实的声音。

一期工程招标在即,潘进驹迟迟攻不下孔庆云这个堡垒,心急如焚。后来,后来他将目光盯在了路平身上,攻不下孔庆云,我就攻路平,拿下一个是一个,拿下两个是一双,只要将路平搞定,不愁孔庆云不缴械。就这样,潘进驹分三次,送给路平二百万。其中一百六十万,言明是送给孔庆云的,四十万,算做路平的辛苦费。

路平收了。

路平当时的想法是,江大一期工程那么多项目,只要潘进驹参加投标,不会一项也拿不到,只要能拿到一项,就是几千万,这钱就算没白收。依路平的经验,潘进驹不会傻到跟他秋后算账。万万没想到,一期工程招标结束,潘进驹的大华实业居然一个项目也没拿到。路平慌了,这才匆匆忙忙将一百六十万拿给孔庆云,并且道出了受贿事实。

孔庆云震惊,他焉能相信,表面斯文儒雅老实厚道的路平,竟背着他做这等事!

“哪儿拿的原送哪儿,跟校党委如实汇报,等候处理。”这是孔庆云当时送给路平的一句话。第二天,路平就将钱退还给潘进驹,还好,潘进驹没多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望了路平很久,然后遗憾地道:“可惜呀,我就想不明白,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不爱钱。”

遂后,江大内部便风传,孔庆云拿了万氏兄妹六百万好处费,这才一意孤行将一期工程百分之六十五的项目给了万泉实业。

孔庆云对此毫无反应,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路平却坐不稳,好处没拿到,反倒将自己的清白搭了进去。更令他担心的,是怕东窗事发,如果这事真到了党委楚玉良那儿,他怕是连公职都保不了。

也就在这时,坐卧不宁的路平跟龚建英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路平在后来的交待中,是这样反省自己的:“那段日子,我就像处在地狱中一般,家里不敢面对妻子,更不敢想她的病。学校上班,不敢面对孔校长,更怕听到楚玉良的名字,真是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稀里糊涂,就跟她有了感情,也许那不叫感情,但当时想,它就是感情。是她给了我慰籍,伴我度过了那段恐慌的日子。”

不幸的是,跟龚建英的关系很快被楚玉良发现,楚玉良尽管什么也没说,但路平知道,自己完了,这辈子,别想在江大有什么前途。

路平没敢将自己受贿的事实向校党委坦白,党委书记楚玉良却将他跟龚建英的不正常关系说到了孔庆云面子里。孔庆云这次是说啥也不放过了,本来他还想,不要因为一件事,就将路平的一生毁了,既然钱退了,潘进驹这边也没出现什么波折,这件事就算画上句号,让路平引以为戒,保证以后不再犯便是。谁知一波未平,他又惹出一波!

“马上调离,让他离开校办!”孔庆云跟楚玉良说。

“孔副校长,别激动嘛,这事我做了调查,不怪路平,是龚建英的问题。这女学生,不检点,我已批评了她,她也保证,以后不再纠缠路平。我们当领导的,不能为一两件事毁掉下属,依我看,就让路平再干一段时间,这同志本质上不错,应该能吸取教训。”

如果说孔庆云在用人上犯过错误,那么这两次,都是致命的。孔庆云自己也在向省委的检查中深刻反省了这点,遗憾的是,尽管他当时处于保护路平的目的,没坚持原则,一追到底,他跟路平的关系,还是崩溃了。

当然,这中间少不了楚玉良的挑拔与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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