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纷纷落下,细雨霏霏中,黎江北终于跟吴潇潇再次坐在一起。
这是周末非常安静的一个下午,雨是清晨时分开始落的,冰凉的雨丝让蒸腾着的热浪慢慢退去,也让喧嚣的世界暂时归于宁静。
宁静好,世界如果总处于喧嚣或沸腾,人就少缺了思考,大地也会失去很多静思的机会。
长江边休闲广场,听雨轩像是专为那些迷茫者而开,这儿来的人,要么,生活遇到了阻力,要么,感情饱受挫折。他们为自己的痛苦而来,也为这个世界的暗伤而来。走进芭蕉叶似的小门,选一隅独坐,品着咖啡,聆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静享室内若有若无的音乐,心会慢慢安静下来,很多迷茫的事,随着外面嘀嘀哒哒的雨声,现出清晰的色彩。外面江水涛涛,烟波浩淼,里面乐声如掌,轻抚你受伤的心灵。
黎江北点了一杯叫“江山情”的绿茶,为吴潇潇要了一杯“美人泪”。这儿的茶水和饮料都有一个别致的名字,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境去点。今天的黎江北心情明朗,多日的阴霾与困顿随着调研的深入已渐渐散开,跟夏老的两次谈话更让他对迷乱的现实有了理性的把握。刻意将吴潇潇带到这儿,就是想在轻松的交谈中为她打开思想深处那道闸。
有时候人的思想会被堵住,就像身体内长出一个瘤,全身不舒服。
吴潇潇似乎不领情,或者,她的心事已被挤压得太紧,一时半会,无法释重。
见面的一瞬,黎江北便发现,吴潇潇面容憔悴,一双黑亮的眸子写满倦意,眼圈黑紫,眼角四周,荡起一波细碎的纹。不知为什么,这张脸近来常常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偷偷袭击他。有时是在深夜,万籁俱静时分,有时,却在某个不经意间,比如工作当中,比如跟别人交谈时,她会让他突然停止思考,脑子里只剩下一张画面,一张跟她某个日子相处或相遇的画面,非常清晰。有时呢,那画面虚幻成她一声叹息,或者无意间露出的一个眼神,等等。总之,这张脸现在是驱不走了,他也没想驱走,偶尔的,他还情不自禁主动将她从某个暗处唤出,唤到他的想象中,唤到某个光线明亮的地方。
这是什么,意乱,还是情迷?
黎江北一开始也害怕,感觉不可思议,怎么会呢,毫无道理啊。
后来觉得跟这无关,不是,他坚信不是。有天深夜他跟妻子通电话,通着通着,妻子忽然问:“你寂寞么?”黎江北没加思索就点了头。
妻子马上说:“好啊,我就知道你耐不住。”黎江北慌了神,怎么能承认寂寞呢?赶忙道:“跟你开玩笑,别当真。”妻子换一种口气:“我知道,你当然不会寂寞,身边那么多漂亮的女学生,还有崇拜你的女同事。”
“别乱说!”黎江北赶忙打断她,生怕妻子的话击中他某个地方,但,他分明已乱了方寸,说话颠三倒四,没了以前的镇定与从容,也远不如以前坦然。好在妻子很快停止了玩笑,跟他谈起女儿来。谈着谈着,他冷不丁又走了神,问出一句让妻子不能不生气的话:“那边是白天还是黑夜啊?”妻子在电话那头嗔叫:“黎江北,你故意气我啊,怎么不知道问问女儿的学习?!”
乱了!黎江北确信,自己的生活乱了。至少,已偏离了轨道,偏离自己给自己明确的方向。
他是一个有方向的人,不论生活还是工作,他都把自己固定在一个轨道上,不容许自己错走一步。
然而……
吴潇潇静静地坐着,风风火火的女人一旦静下来,是特能静的。
就如此时的吴潇潇,外面的雨跟她无关,听雨轩舒缓的乐声跟她无关,甚至,面前这个略显苍老的男人也跟她无关。她静在自己的思想里,静在自己的遭遇里。
吴潇潇不能不承认,她遇到了困境,巨大的困境。香港的时候,富家女吴潇潇绝不想到,她的生活中会有困境,更不会料到,这世上有她过不去的桥。那时她多么富有斗志啊,一个人统帅着一家大企业,指挥几千号人马,东冲西杀,将吴氏企业在东南亚做得如火如荼,快要把东南亚百分之八十的市场拿下了。父亲带着感动提醒她:“潇儿,悠着点,别累着。”她爽朗一笑,以男人般的气慨道:“爸,放心,潇潇是铁打的。”
她的确是铁打的,过去的三十六个年头,除了幼时,她让父亲担心,让家人牵挂,等上了中学,她就开始无所畏惧了。大学乃至后来,她以所向披靡的架势创造出一个个令父亲赞叹不已的奇迹。
谁知,她的步子在国内受了阻,在长江大学受了阻。
每每想起这些,吴潇潇就不能不唏嘘,不能不哀叹,长大这两年,是她人生最为灰暗最为低沉的两年,她真怕生命自此进入黑暗,永无尽头……
她微微变动了一下坐姿,想端起水杯,喝一口,但又不知怎么,放弃了。满含着迷茫的目光,怔怔地盯住窗外。
窗外是雨的世界,雨让世界变得一片迷濛。
黎江北并不知道,这两年,为长大,吴潇潇拜了多少码头,陪了多少笑脸,甚至……这绝不是她的本意,一开始,吴潇潇是想通过法律手段解决,她聘请了一个庞大的律师团,将父亲这些年在金江的遭遇整理成厚厚几沓资料,打算义正词严地诉诸法庭。很快她便被告知,如果这样,长大就别想生存下去,更不要指望有发展。她不信,坚持一试,哪知法律文书刚递交上去,各种力量便涌向她,浩浩荡荡涌向她。说情,调和,告诫,慢慢发展为恐吓,胁迫,甚至变相报复。有次她跟香港来的某律师在茶楼喝晚茶,结果包厢被撞开,几位警察以扫黄为名将他们带到派出所,折腾了一天一夜。这还不算,只当是一场误会,关键是她的人生安全受到威胁。一次她开车去商学院交涉,回来的路上,车子突然失灵,刹车不起作用,险些就一头栽进江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吴潇潇开始品味这句话。两个月后她解散律师团,其实不解散也是闲的,那些一心想帮她的律师不同程度受到威胁,那位香港来的律师最终还是被指控,前来为他送衣的服务员摇身一变成了妓,在警察面前羞羞答答说,是律师先生打电话召她的,还说三天前她就陪过他一夜。遇上这种事,就算你再有法律知识,又能奈何?
就在她被这些事扰得心力憔悴时,有人找上门来,暗示她,如果能顺应某种潜规则,长江大学一系列问题都可友好解决。这潜规则就是让她忘掉过去,从头做起。
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吴潇潇跟教育厅长李希民接触过几次后,终于承认,她水土不服,香港经验无法帮她处理掉眼前这一大团事。
并不是李希民威胁了她,李希民话说得倒很中肯:“我们不阻拦你依据法律,但是你想想,一旦诉诸法律,你将会被没完没了的调查取证包围,这案子有可能拖上三年,五年,这期间,你什么也甭想做,法律能等得起,你等不起。你自己想想吧,我说的并不完全对。”
后来她明白,人家说得对。那些老教授也这么劝她,息事宁人吧,就算你把官司打赢,又能奈何,怕是到那时,长大这块牌子,早就不在了。
有一天,组织部葛副部长意外接见了她,坐陪的,竟是国家教育部一位官员。那场谈话,改变了她的态度,吴潇潇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这力量无所不在,甚至无所不摧……她决计放弃追讨父亲那些投资,钱损失就损失了,可以再赚,她只想得到长大的合法地位,还有那块她拿全部家当购得的土地。可惜的是,她在购地过程中忽略了一个重要环节,其实不是忽略,是有人蓄意做了圈套,让她往里钻。那块地必须经过挂牌交易,她的律师没提醒她,相关工作人员也提醒她,都说那块地是合法的,手续齐全,所有的环节都已提前打通,用不着担心。结果,关键时刻,那些打通的环节全都出了问题,她的购地合同被土地部门扣押,此事进入调查程序。
所谓的调查便是拖,便是迫她就范。有人害怕她赖在国内不走,有人更害怕她事后反咬一口,大家都希望她尽快离开金江,离开江北,回到香港去。长大的事永远中止在她父亲这儿!
她不甘心,暗暗寄希望于周正群,谁知还没把情况反映给周正群,周正群就已……
现在,黎江北一心要介入此事,要从她嘴里得到实情,她能说吗?
她的耳边再次响出一个声音:“黎江北是个危险人物,你如果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最好离他远点!”
说这话的是葛副部长的秘书,但这话绝不是秘书说的,她相信,秘书不过是个传话筒,后面,站着他的主人,那才是更难应付的力量!
这一天的吴潇潇本来有机会把心里的疑惑和矛盾道出来,但很可惜,她放弃了这机会,也拒绝了黎江北走近她的可能。这便让她再次走上了弯路,人一旦走上弯路,脚步是很困惑的,摇摇摆摆举棋不定,反倒让别人越发琢磨不透她到底想走到哪。
吴潇潇后来出现的一系列矛盾,还有匪夷所思的行动,怕都跟这次错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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