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潇潇像是没听见,她对黎江北的到来,无动于衷,默了片刻,她冲陆玉说:“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陆玉回答得很坚定。
“那好,想好了就去办手续。”说着,掏出笔,就要在陆玉的退学报告上签字,黎江北急了:“吴校长,不能这么随便。”
吴潇潇这才抬起头:“你是说我随便?”
“我们要对孩子的一生负责,她们爱冲动,你我不能。”
“冲动?我吴潇潇从不干冲动的事!”说完,噌噌噌在申请书上签了自己的大名,递给陆玉:“拿去找校办,我再次重申一遍,是你自己强烈要求的,到时后悔,别怪别人。”
陆玉伸出双手,接过两页纸,没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出了门。黎江北发现,陆玉伸手接住申请书的一刻,眼里是浸了泪的,一向明亮的目光,也在那一刻扑地熄灭。
到底出了什么事?
“吴校长,你太草率了!”陆玉刚出门,黎江北的声音就响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冲吴潇潇发火。就在他转身想追陆玉的一刻,吴潇潇松开紧咬着的嘴唇,声音沉沉地道:“黎委员,请你不要干预我的正常工作。”
“我干预,我黎江北干预你的工作?”黎江北惊讶至极,他怎么也想不到,吴潇潇会用这样的口吻跟他讲话。
就在他打算跟吴潇潇据理相争的时候,校长办公室的门嘭地被推开,进来的是曾经跟黎江北一起开过会的那位副校长,副校长后面,跟着脸色黯然的张兴旺。
“手续都办好了,老张特意来跟你告辞。”副校长说。
“不必了。”吴潇潇的声音像是从空中跌落下来,感觉不出是轻还是重,不过有一股浓浓的秋天味儿。
“老张,你怎么来了?”黎江北看到张兴旺,紧着打招呼。
“我……我……我来给朝阳办手续。”张兴旺嗫嚅道,目光躲开黎江北,不敢正视他的脸。
“手续,什么手续?”
“是……”张兴旺还没把话说完,吴潇潇便下了逐客令:“回去吧,老张,好好在医院守着你的儿子,对了,治疗费学校已经预交了。”
“知道了。”张兴旺应了一声,低下头,不安地站了一会儿,一跺脚,走了。
黎江北脑子里闪了几闪,忽然意识到什么,震惊道:“你不会把张朝阳同学也开除了吧?”
吴潇潇恨恨地望住黎江北,咬着嘴唇,没说话。副校长耐不住了,忐忑道:“不是开除,是他自己主动申请退学。”
“胡闹!”黎江北恨了一声,就往外追。
这一天是七月五号,黎江北他们进驻长江大学已经半月。
也就在同一天,孟荷母子间也爆发了一场战争。
下午孟荷去了医院,林墨芝打电话叫她,说不想让女儿在这家医院住了,要把耿立娟转往别的医院。孟荷最近往医院去的少,不是不想去,是她的生活发生了太大变化,令她应接不暇。
丈夫周正群接受审查后,市总工会对她的态度忽然发生变化。以前孟荷可以不坐班,有事只管跟部里的同事说一声,去忙便是。现在不行,她得一天八小时坐在那里,偶尔外出,必须到主管领导那儿请假。孟荷受不了这个,请假倒是无所谓,关键是领导的目光。孟荷以前没发觉,人的目光会这样复杂,以前在总工会,孟荷处处沐浴到的是春风,是阳光,所有的目光都灌了蜜似的甜,温暖,让她老是赞叹世界太过美好。自打那件可怕的事发生,仿佛一夜间,秋天便席卷了整个世界,所到之处,都是雨打芭蕉的声音,是秋风扫落叶的声音。
人们看她,不再是满含微笑地,怀着敬意地,也不再是毕恭毕敬,不再是“亲如一家”。一夜间,人们的目光放肆起来,斗胆起来,由原来站在山底观险峰般奋力往上攀的目光变成了笑傲天下的目光,就算客气一点,也是那种隔岸观火的暗含着幸灾乐祸的目光。孟荷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孟荷的人生里,压根不具备这种经验,她在人生最好的时间段嫁给了周正群,此后便是一路凯旋,一路高歌,一路微笑,她原以为人生就该如此,不会有什么阴云或狂风,更不会有冰霜雪剑。所以她能一路微笑,一路轻歌,始终保持平易近人的和蔼和谦逊。现在她才明白,假的,所有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一直被生活蒙骗着,活在假象里。
生活的本质原来就是残酷,就是……
就是什么呢?孟荷恨恨撕烂面前一张纸,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生活两个字,是她这些天心情烦燥时写给自己的。
这且罢了,孟荷相信这只是一场误会,是生活跟她开玩笑,不管人们怎么看她,她对生活还是充满向往,她相信,丈夫不会有事,丈夫一定会把美好的日子还给她!
哼,让你们狗眼看人低,走着瞧!
发完这句牢骚,孟荷震惊了,不,是震撼!她蓦然发现,自己原来还有另一面,十分可怕的一面。后来她才明白,这一面一直存在着,只是被她的幸福被她的阳光掩盖了。
意识到这一层,孟荷有丝冰凉,有丝不敢面对的颤栗。
但她必须面对!
孟荷面对不了,后来的事实证明,她压根不具备面对的勇气和能力。她在雪崩一样的生活面前开始慌张,开始失措,进而,变得面目皆非。
孟荷开始用歇斯底里这个词对抗命运的不公平!
是的,她认为这就是不公平。
她去找金子杨,质问他,当初不是说好了么,只要把字画拿出来,把事情说清楚,就表明与周正群没有关系,怎么?金子杨老道地笑笑:“孟荷啊,事物总是变化发展的,有时候,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孟荷碰了一鼻子灰,白白在省委受了金子杨一小时的训。她不甘心,回到总工会,又去找总工会主席:“为什么要把耿立娟的医药费停掉,她一天的费用就在一万元以上,没了钱,拿啥给她治病?”
工会主席坦然道:“孟部长,我们已经尽了力,剩下的,应该交给她丈夫去做。”
“她丈夫?你们明知道她跟丈夫感情不和,路平根本就不管她,这样做,等于是帮路平杀她!”
“孟荷同志,工会不是救济院,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你揽得有点过分了么?”
“过分,我怎么过分了?”孟荷开始咆哮,她最最受不了的,就是主席的态度,他要是态度不变,别人不会变得那么快。
“孟荷同志,这样不好,你跟耿立娟感情深,关系密,我们理解,但把个人感情带到工作中,会伤害到我们的工作制度。”主席拉起了官腔。孟荷最怕别人拉官腔,以前的岁月里,她几乎很少听到官腔,现在,满世界都是冲她来的官腔。
接连碰了几鼻子灰,孟荷哭了,这是四十多岁依旧天真烂漫的孟荷第一次为自己的处境哭,第一次为世态炎凉落泪。后来,后来她忍不住把电话打过去,打给夏雨,怀着内疚说:“夏雨,我后悔,我真的好后悔。”
夏雨被她的话弄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孟荷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夏雨,连你也用这种口气训我?”
“孟荷你到底怎么了,谁训你了?”夏雨那头好忙,说话的口气像是在应付。孟荷非常敏感地捕捉到了这点,她冲夏雨嚷:“夏雨,你家庆云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自己还一肚子委屈呢。”
夏雨挂了电话。
孟荷傻傻地发了半天呆,不,不是发呆,是发恨,忽地抓过电话,这一次,她打给了卓梅:“卓梅你告诉我,我家正群到底犯了什么事,凭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我?!”
卓梅结了半天舌,惶然道:“孟荷,往后不要问这样的事,上次跟你透了消息,我家老刘半月不理我。”
孟荷的路就断了,通往朋友的路。孟荷活到今天,还从没“尝受”
过如此孤单,原来孤单是这样的可怕,完全可以杀死一个人。
我不能被它杀死!孟荷这样叫了一声,伸出双手,开始乱抓。她要抓住温暖,抓住友爱,抓住被别人打碎的幸福。
林墨芝打完电话,孟荷毫不犹豫就去了,尽管她现在什么也帮不了林墨芝,总工会几天前下了一个通知,将各部的财务开支统一归到了主席手里,开始一支笔审批,她还是去了!
去比不去更失望,就在她饱受折磨的这些日子,耿立娟的病情迅速恶化,可以断定,不论把她转到哪家医院,她都活不过这个夏天。
孟荷陪着林墨芝,落了一阵泪,落得自己渐渐清醒了,才离开医院。回家的路上,孟荷想,其实我还算幸福,至少比起耿立娟,我还拥有着太多阳光。
车子在离十字路口很远处停下,无奈地等着,金江的交通总是这样糟糕,你别想痛痛快快搭上一次车。身体里已经涌动起幸福感的孟荷摇下车窗,想透透气,也想让外面的阳光把自己照得更幸福一些。
偏是,她一伸出目光,就看见了两个人,另一辆车里,夏雨跟卓梅坐在一起,很阳光地说笑着。
孟荷的心哗就暗了。
原来幸福是这样的脆弱,这样不堪一击。
回到家,孟荷气急败坏蹬掉鞋子,赤脚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凭什么,她们凭什么?!
孟荷还没把自己心里的窝囊和火气走掉,儿子回来了。儿子也是挂着一脸的不高兴走进门的,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妈,是不是你跟曹媛媛和她妈一起吃过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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