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江北终于看见,舒伯杨在公路下面一片绿荫下,正在跟谁通电话。紧了几步,想追过去。刘教授在后面喊:“黎教授,我还有话没讲完呢。”
好不容易摆脱刘教授,刚越过栏杆,黎江北就被一个声音喊住了。
“黎教授——”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孩,黎江北回过身,就见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
“你是……陆玉?”
“是我。”陆玉甜甜一笑,“谢谢教授,还能认出我。”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黎江北顾不上跟陆玉多说,紧着问。他相信,陆玉应该知道内情。
“我们也是逼迫无奈,学校停课已两个月,我们的问题一直没有人管。”
“教育厅不是正在处理吗?”
“那也叫处理?”陆玉冷冷一笑,这种笑浮在陆玉脸上,很可怕,黎江北心里一悸。
“谁都在调查,谁也不给结论,到底要我们等多久?”
“陆玉你先别激动,你告诉我,今天这事谁挑的头,张朝阳呢,他怎么不见?”
“他被警察带走了。”
“什么?!”
黎江北并不知道,就在他跟周正群赶来前二十分钟,一辆警车带走了张朝阳几个,理由是他们围攻了中央领导,张朝阳出言不逊,甚至讲了反动话。舒伯阳这阵打电话,就是为这件事。
“现在这儿归谁负责?”黎江北相信,这事一定是学生自发组织的,依他对吴潇潇女士的了解,她不会主张学生这么做。
“暂时没有人负责。”陆玉实事求是说。
“那你能不能帮忙,把学生们劝退到公路外面,让车子先过去?”
“这……”陆玉为难了。
“陆玉同学,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解决问题要有解决问题的方式,你不会指望着在马路上就把问题解决掉吧?”见陆玉犹豫,黎江北又说:“阻断高速公路,会让这个城市瘫痪,你是大学生,不会连这点都想不到吧?”
“我们只是想……”
“啥也别说了,先帮我把同学们劝开。”
“黎教授……”陆玉面露难色,但又被黎江北的诚恳打动,回头望了一眼同学。娇艳的阳光下,同学们脸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色彩,这是不安分的一代,也是狂躁的一代,相比那些稳妥的方式,他们似乎更喜欢用过激的手段。
过激能让他们兴奋,更能让他们的英雄主义情结得到满足。他们今天来,一大半目的就是为了表现。表现是这个时代的主题,更是这一代人的狂热追求。
陆玉心里打起了鼓。今天这个行动确实是同学们自发的,是张朝阳几个精心策划,暗中组织,以谁也料想不到的方式突然演给政府的一场戏。陆玉一开始也反对,认为这样做会把事态闹大,反而对长江大学学生不利。张朝阳自信地说:“这是绝好的机会,我们就是要让调研组一到江北就受到冲击,要让他们知道,长江大学也是大学,没有人可以漠视我们!”陆玉不知道张朝阳哪来的消息,事实证明,他的消息很可靠。这阵同学们都处在兴奋状态,要想劝退,很难。
“别犹豫了,陆玉同学,快想办法吧。”黎江北催促道。
陆玉结了结舌,这是一个内心盛满阳光的女孩子,尽管对自己的处境还有长江大学遭遇的不公怀有深深的不满,但她总是渴望用阳光的手段解决,这也是她跟张朝阳等同学的重要分歧所在。陆玉找黎江北,本来是想反映另一件事,张朝阳被人利用了,据她掌握,今天的行动,有人在背后当主谋,心怀不轨者想利用同学们的不满情绪,给政府施加压力,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这阵见黎江北执意要她劝退学生,陆玉便明白,这样闹,等于是在帮别人。不管怎么,黎教授的话她还是要听。怕是黎江北自己都不知道,长江大学学生的心中,黎江北早已是一盏灯,这些年他为高教事业发出的种种声音,在同学们中间引起强烈共鸣。陆玉也正是冲这点,才把希望寄托到他身上。不过,她还是跟黎江北提了一个要求。
“黎教授,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陆玉微红着脸说。
“什么事?”黎江北紧问。
“如果有可能,请您替我们长江大学的师生声张正义。”
“陆玉同学,只要是正义,就会有人声张。”黎江北坚定地说。
“可是……正义声张起来很难。”陆玉说这话的时候,脸更红了,看得出,她是一个不善表达的女孩。
“难并不怕,怕得是我们不能坚持,不能采取正确的手段。陆同学,这个问题我们改天再讨论,现在听我的,马上想办法,劝同学们离开。”
陆玉嗯了一声,就在她转身欲离开的一瞬,忽然又说:“黎教授,今天我们是冲动了,但警察带走人我们不能接受,还有一件事,也想请您帮忙,张朝阳同学并不是动乱分子,您能为他说几句好话吗?”
黎江北犹豫了,他还没搞清张朝阳到底做了啥过激事,按说,这种情况下,警察是不该随便带人的。为了尽快平息事态,他道:“这事我会积极努力,请陆同学放心。”
一听黎江北表了态,陆玉说了声谢,高兴地走了。黎江北看见,不远处几个很像是学生干部的男同学在等陆玉,黎江北心想,陆玉一定有办法让同学们离开现场。
这当儿,舒伯杨已打完电话,回身上路时发现了他,情急地朝他走来。见了面,两人也顾不上客套,舒伯杨压低声音说:“出大事了。”
“什么事?”黎江北被舒伯杨的神态吓了一大跳,紧着声音问。
“真是一伙酒囊饭袋!”舒伯杨恨恨道。
“到底什么事,快说!”
“张朝阳跳车逃走,警察开了枪。”“什么?!”黎江北脑子里轰一声,震惊地盯住舒伯杨:“秘书长,不会吧?”
“我也不相信是真,可……”舒伯杨脸上布满一层暗,说话的声音在抖。
“……没出……什么意外吧?”黎江北努力镇定住自己,问话的声音已不像是他自己的。
“情况还不太明,江北,这消息就我一个人知道,先替我保密。还有,尽快想办法做工作,让学生离开。”说完,舒伯杨丢下他,朝周正群那边走去。
舒伯杨乱了方寸,他不能不乱。这事要让在场的同学知道,那还了得!
黎江北倒吸几口冷气,警察,开枪,逃跑,太可怕了!五月的阳光下,他的脸色一片苍白,眼前模糊得看不到光亮,心里更是一片黑。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黎江北心里不住地响着同一个声音,这声音集聚到一起,近乎要将他炸裂。
良久,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暗暗警告自己:黎江北,你一定要清醒,一定要顾全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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