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情过痕深

二层小楼的一个房间,邢怀良借着月光,模模糊糊看到躺在床上的夏璐,她穿得很少,可能晚饭时她盘腿坐在火炕上,肌肉痉挛,此刻正在揉摩,他紧紧抓住这个机会。

“璐,我给你按摩。”

她没拒绝,身子朝里挪了挪,尽可能腾出地方给他坐。她听见空拳敲打小腿肚子的声音,然后是捏,顺着大腿内侧缓缓向上,到某处分界线停住,如同走到死胡同,便返身回去。一次次,肌肉松驰许多,酸痛、紧箍的感觉减轻,她放平些身子。

“好些了吗?”他问。

“舒服!”

“热水敷敷效果更好。”他这次走到死胡同没立即返回,在那徘徊,没离开就暗示一件事。

“怎么不往前……”她鼓励他,自己也有点想了。

“看你太累了。”

“上来吧……”她浅声道。

……然后,他挨她躺着休息一会。手在她耳朵边缘摩挲,他喜欢这样。

她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说:“乡间的夜晚多宁静,夜色多美好。我想我们老了搬到乡下来,盖间小房子,屋前屋后栽上花儿。怀良,你说呢?”

“是,是啊!”邢怀良顺水推舟,他心早不在焉。

床太窄,睡不下,他回到自己的床上去睡。

哞,哞哞——哞!

夏璐被牛叫声吵醒,乡下早晨的阳光洒满屋子。她望望对床,空了。起身到窗前,见到一幅她为之欣慰的情景:邢怀良坐在一头黑白花奶牛腹下,大腿夹着只铁桶,双手攥着奶牛巨大乳头,脸贴牛的腹部。老父亲正教他挤牛奶。

大概是邢怀良笨拙地挤奶,逗得一旁观看的琪咯咯笑个不停。

4

柏小燕得知邢怀良带夏璐去乡下,走时连招呼都没打,她有些嫉妒、难过,更多的是惆怅。他们在乡下呆七天,一周时间陪老婆?她怎么也不能理解。

闷在宿舍一整天,她一遍一遍地想着自己同邢怀良的关系,想到结局时,就想起他经常挂在嘴边儿的话:“我早晚要夏璐下岗,和你在一起。”她不怀疑此话发自肺腑,曾痴狂地盼望过、等待过。但这只是一个时期、一个节段的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者她从沉醉中清醒,她看到他实现诺言还十分遥远。夏璐很年轻,健健康康,柔情绰态,在男人性眼中她一定很婉妙。虽然自己也站到了当年夏璐的位置上,身体吸引他大大超过夏璐,年龄的原因她的风致呵曲线呵比自己略逊色一些,她毕竟是从与她睡了近10年觉的男人床上过来的,而自己处女之身许他,没第二个男人沾过身。他比喻过:你是山泉纯自然,她是自来水经过了加工……但是,夏璐不是又老又丑的王淑荣,一把磨损严重不能再使用的工具,准备当废物抛进垃圾箱。她观察他,似乎也厌倦了她,似乎也难摆脱她,个中原因,是个谜。

“你永远脚踩两只船吗?”她问。

“婚姻只有一只船。”他说,“实话和你说吧,摆脱夏璐……快刀斩乱麻?不成。但我明确告诉你,我一定摆脱她,彻底。”

她把他说的快刀斩乱麻不行理解为:情末了。她悄悄做过调查,他和夏璐被刘长林捉奸在床,最终她离开原配丈夫投入到他的怀抱……连这次他们去乡下,她也想到情,情丝,割不断的情丝藕一般相连。

“唉!”她叹息一声,觉得自己是一块石头,被情欲之水冲激成泐——纹理,很深的泐,每条泐都浸透青春之血。24岁郁郁他的怀里葱葱,精神像得到按摩,很刺激、快感……承认他像一个石匠是近半年来的事,他持镵穿凿自己,手法相当残酷。每次受不了时,她说:“你把我当成什么?”

他说:“石头!我是石匠……”

男人把女人想像成林林总总,想像成石头?她倒不认为他蹩脚,而是带着仇恨,他要征服石头。“可是石头也会愤怒的!”她想。

柏小燕走进黄昏时刻的商业街,到一家餐馆吃晚饭。点了一盘清淡木须韭菜,要了碗大米饭,刚动筷,听有人叫她:“小燕,柏小燕!”

她抬头面前站着位穿警服的女孩,打量一下,惊喜道:“林楚!”

“你一进来我就端相。嘿,你越来越漂亮了。”林楚说。她俩是初中同学,高中没在一个学校。

“一起吃饭。”柏小燕为巧遇老同学高兴,“快把你的饭菜端过来。”

“哎!”林楚端过一盘炒地三鲜,“你在电视广告里出现我真不敢认你,记得你又瘦又小,你妈老给你穿浅黄色长毛绒衣服,像个氄毛小鸡雏,绒嘟嘟的。叫声悦耳……”

她摇铃般地笑,说:“小鸡变成老鸡婆喽。”

柏小燕叫来服务员,问林楚:“爱吃什么,再点两个菜。”

“你爱吃什么你点,我做东。”林楚说“今天你就别争了。改日你再请我。”柏小燕说,她幽默道:“炖个我吧,榛蘑炖我。”

“炖你,我爱吃!”林楚对服务员说,“榛蘑炖我同学。”

“对不起小姐,本店没有炖同学这个菜,倒有个新菜:大轰炸。”那个服务员很认真地说,“还有,萨达姆……”

她们两人相视开怀大笑起来。林楚一边揩眼角一边对服务员说:“小鸡炖榛蘑。我们开玩笑呢。”

“来两瓶啤酒。”很少沾酒的柏小燕遇老同学高兴,要喝酒。

“有百威,蓝带……”服务员介绍啤酒品种。

“来两瓶转山湖。”柏小燕点了地产啤酒,忽然想到公安机关向社会公布请人民群众监督的戒酒令,问:“喝一点啤酒可以吧?”

“晚上行。”林楚说,“中午喝酒,尤其着警装喝酒,抓住关禁闭的。”

柏小燕头发精心梳成一种发式,肌肤光润、透明,同电视广告有所不同。若问喜欢,林楚更喜欢下镜后的她。

她说:“后来听说你考了省广。”

“终归没圆梦!”柏小燕美丽的杏眼飘过丝丝苦楚的目光。她问:“当几年警察了?”

“哟,我警校还未正式毕业,在市刑警队实习半年。”林楚在老同学凝视的目光中挺下胸脯,制服下与身体不同步成长的凸处,像一幅浅浮雕。她想展现一下女刑警的飒爽英姿,这一故意,成为柏小燕的笑噱。

“你笑什么?”

柏小燕并没完全制止笑,说:“我想,一个让老鼠吓尿裤子的女孩,竟当了刑警。”

吓尿裤子是林楚少女时代丢人的事情。初一,或是初二,他们义务劳动——到街上打扫卫生,清理墙角堆放的垃圾时,一只老鼠被轰起,它朝林楚跑来,从她脚背跑过,她吓得大哭,身体还有个地方流水比泪水汹涌,她尿湿了裤子。

“你还帮我记住那件事。”林楚不否认,接下挖空心思寻找她的缺点、趣事,善意地报复她一下,楞是没找到。

半瓶啤酒下肚,两位女士的目光有了变化——林楚酒前要说眼里还有点什么的话,此刻目光只剩下温柔;而柏小燕目光忧伤、幽邃,还有些凄婉。

“失恋了?”

她被林楚的话蜇了似的,表情有了急剧的变化,悲郁的目光扫了林楚一眼。“到现在,我还没遇上我真心所爱的人,你呢?”

“情形差不多。”

转山湖啤酒要惹祸,就其情感而言,她俩如熟透的水蜜桃,轻轻一碰,皮便可破,包藏的东西将掉落出来。啤酒此刻充当尖锐的东西,恶作剧地去捅破它。

“梦里寻他何止千百度?蓦然也回首了,灯火阑珊处,哪有他的踪影啊!”柏小燕的眼睛正涨潮般地涌上一片闪亮的东西。种种原因致使她因自己经历而感慨,却不能说那经历,“我多半失去信心……有时我像站在很窄的一扇门前,闪闪身别人就可以进去,不知怎的,我自己不想进去,堵着挡着也不想让别人进去。”

门?林楚觉得她说的门太抽象。一时难猜出门的具体象征,但通过她的表述朦朦胧胧看到她情爱小舟遇险,风雨飘摇……“爱的门!”她解释说,“大概谁都得到这门前来,进得来进不来呢?进来的人未必不想回头出去……楚,你走到这扇门前了吗?”

林楚脸上的表情像暮色一样苍茫。

她们的谈话被意外的事件冲断,小餐馆在夜色更浓郁时混乱起来,一个穿旗袍魅力十足的女人被深深的激怒了,她扭动细细的水蛇般腰肢,髋骨从膝盖上方旗袍的边缝要膨胀出来似的,她指着身旁的一位小男人:“你太粗鲁……”

小男人辩解:“我只吻了你。”

旗袍女人:“可你吻了哪儿?”她抖动线条大腿,“你舔了神秘的地方!”

小男人肉欲的眼光仍在旗袍女人身上旅游,厚颜道:“你说你那儿有香味……”

林楚拉起柏小燕,说:“别再遭污染了……”她们离开小餐馆,走到亮着的街灯下,她说:“人还要不要廉耻?”

“到我宿舍坐坐。”柏小燕说,“蓝岛街45号,很近的。”

“今天不行,我姐夫找我。”她把本不神秘的事说得神秘。

“你姐夫?”柏小燕用锐利目光瞟她一眼,想到另一件事情上去了,“不是你的亲姐?”

“什么呀,小燕,想哪去了。”林楚说,“他比我爸管我还严。”

5

“再躺一会,”她枕着他的胳膊,望着他青黢黢的下颏,脉脉含情的眼睛闪着眷恋的光芒。

“我们一整天了,你一直希望这样。”他侧脸向她微笑,抚摸她软缎般的头发。

从时间算,昨夜他就在这儿。为表明“还要她”,黄承剑根本没决定走。

早饭,或者说午饭在床上吃的,精确的说是在被窝里吃。

她一会儿飘到微波炉前,再飘到床间,两人各持一个汉堡包……充填热量的四肢在暄软席梦思垫子上,刚刚疲惫的欲望一点点被激起。

“我想过,一旦你抛弃我……”

“伤心、孤苦?”

“不!”她口气吓人,“我从北大桥跳下去!”

“为什么不选择西大桥,或碧云天旋转餐厅,它们都比北大桥高。”

“人从三层楼跳下去足可以达到目的。可我还是……”她被一只手臂搂紧一些。“觉得有点怪吧?”

“是的。”他轻声道,“你像块软玉。”

“白?半透明?”她扬起胳膊。

“沉鱼落雁、小家碧玉。”

“那是形容美女。”

“你是。”他吻下她的颧骨处。

“和别的女孩,也吻……”她让胸前圆圆的东西耸动,“你不喜欢它?”

“我很爱它。”

“你没亲近过它。”她往上挺挺身子,丰满结实的乳峰屹立在他的嘴唇边。

“太爱了,反倒不敢碰。”

“吻它一下,”她让两座雪山倾斜。

他吻着她身体上的屹立马扎罗的峰顶。

“只能给你60分。”她不太满意他的吻,“你干那种事可打100分,吻很差,应该练练。”

“啊,练吻?”

“是的,男人只会干那种事,而吻技很差,不完美,称不上优秀。”

“这么说,我没一次使你满足?我指吻。”

“不!”她紧紧拥抱他,“有一次,柽柳下那次。”

他感觉胸口有堆温暖、光滑的东西压迫。他想起几天前红月亮茶吧隔着织物那次幸福的压迫……那次压迫后他在虚幻中行走了很久。

“其实,你很吝啬。”

“哪方面?”

“吻!”她挑选他的一个敏感部位,示范。“标准的吻法。”

他很细致地体味,幡然醒悟:“我的舌头很呆板……”

“哦,你悟性相当好。”

他们的身体几乎不约而同地产生变化,面团似的朝一块揉和,传统的、常规的、花样的、现代的、新新人类的……总之怎么说都行,万变不离其中——水乳交融地粘在一起。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北大桥自杀了吧?假若自杀的话。”

“因为,我在那里放走你,从警方手中脱逃。”

“完全正确,不然就没有今天的刘稚菲……”

“冯萧萧。”他打断她的话。

“你可以这样叫。”她的嘴唇灼热,说话时有股热气扑到他的脸上,“放走我,他们处分你,你才离开警队。”

“也是,也不完全是。”

他们静躺些许时候,变换姿势躺着。

“我走了半年,回来你当起私人侦探。”

“他们没拿到证据,定不了我的罪,只能算是严重失职,也非被撵出公安队伍……我割舍不掉探案这一行。”

“我这辈子欠你太多太多。”她动情地说,“我去南方整容,只想比原先更漂亮,花多少钱都情愿。一切为了你……假若你不满意,我就去警方自首,对他们说,我就是女毒贩冯萧萧,我贩卖的毒品海洛因不是几十克、几百克,是几十公斤,够死刑,够枪毙。但不是被黄承剑放掉的,是自己逃脱的,这是与他无干……”

“萧萧啊,我知道你整容不完全是为逃避警方追捕……你这张脸的确美丽。我很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他仍然怀念飘逝掉的东西,“可是,我更怀念我爱的新鲜、活力的萧萧啊!那双细长的黑葡萄般的眼睛哪里去了?”

“什么都没变,还是那张脸皮,五官稍稍作了点儿改动……”

“一件精美绝仑的艺术品,可以随便改的吗?”他深陷痛苦之中,“整容医生是刽子手,是杀人犯……”

她用一种甜蜜式的拥抱,使他慢慢平静下来。

她说:“我们一切和原来都相同……连快感也相同。”

“那是你的感觉,你和珍藏在我心深处的萧萧不一样……变了,一切都变了。”他问,“你笑靥里的那朵梅花痣呢?”

“去掉了呀!”

“你知道你那痣有多出色,恰到好处地点缀姣好的面容上,它产生一种诱惑力……柽柳丛中,我们做那种事情的时候,我从头到尾望它。它让我幸福、让我狂欢……梅花痣消失,带走一个季节——我那激情如火的春天啊!”

“因此你就不再爱我?”

他负于手一种使命回答她的问题,它深入到一个稔熟的地方,重复一个旧习惯动作,她以更开放的形式,去迎合他。

“那女孩呢?你救出她后,你们没故事?”

“我和她的姐夫是搭档,他是很出色的警察。”

“因他是出色的警察,橡皮才下令绑了他的妻妹。”

“你们犯了致命的错误。”

“橡皮也承认,才让你救了她。”

他认为那件事情在自己十几年的刑侦警涯中微不足道。他因此成为那个被救出虎口少女的心中偶像,又获得一位处女……而感谢橡皮他们。

“女孩现在?”

“当警察,刑警!”

“选择警察职业,是否……”

“是否什么?”

“与你,或爱你有关。”

“你根据什么说她爱我?”

“任何一个被舍生忘死的男人救下的女孩,她都会……”她说到某些文艺作品的老套子——英雄救美人。

他的嘴唇开始寻找……“我很想做你的妻子。哪怕一年,一个月……”

“我始终把你当妻子。”

“哦,我好感动呦!”两朵红云爬到她的脸上,她渴求说,“我想……你行吗?从昨晚到现在,四次了吧?”

“你再加上一次。”

然后是柽柳苦香,然后低垂的枝条顽皮地摩挲她裸裸的脖颈、腰部……然后她着迷的事情结束。

她望着他疲倦的面孔说:“和你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太快……今晚,你走吗?”

“走,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嗳,哪天来?”

他伏身,热吻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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