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传忠接过胶皮娃娃,贴在了胸口,眼睛也湿润了。王燕知道,孟传忠的老母亲给她的这个胶皮娃娃,确实起了大作用,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距离春节越来越近了,来看守所探视在押犯人的亲属也越来越多。王燕抓住这样的机会跟前来探视的亲属聊天,她总是希望这些亲属们能帮助他们做一些工作,让亲人的温暖感动这些在押犯人,使他们能够认识到自己所犯的罪行,安心地接受监管。
这天,王燕在接待室正跟在押人员的亲属聊天,一个小男孩突然跑上去抱住她的腿喊叫起来,说:“你为什么把我爸爸关起来了?你放了我爸爸,我给你钱,你放了我爸爸!”
说着,小男孩把手里皱巴巴的几块钱塞给王燕。这时候,身边的一位妇女一把拽过男孩,由于拽得过猛,男孩子摔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
王燕愣了一下,急忙上前拉起男孩,问:“你的爸爸是谁?”
小男孩这会儿只顾着呜呜哭,不说话。他身边的母亲替孩子说。“他爸爸叫王义,我们是从老家来看他的。”
这个妇女面色发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王燕从妇女的面容上本能地感觉到,这对母子一路上没少受罪,忙让民警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说:“路上顺利吗?这么远一个人带孩子来,不容易。”
妇女点点头说:“真不容易,我后悔不该来……”
说着,妇女忍不住哭了。男孩看到母亲哭了,似乎受了惊吓,扑到母亲怀里哇哇大哭。周围的人虽然不知道母子俩的情况,但看眼前的情形就很可怜了,于是都不停地叹息。王燕猜测这位妇女一定有难言的苦楚,就把母子俩带到办公室去询问。
原来,王义是因为偷窃进来的,被判了一年徒刑,就在看守所服刑了。妻子在他没犯事的时候,已经跟他离婚了,上幼儿园的儿子不知道父母之间发生的变故,只听别人说爸爸被抓走了,需要很多钱才能救出来,于是每天捡废品卖钱,要救出爸爸。前些天,儿子闹着要见爸爸,妻子心软了,为了满足儿子的愿望,跟朋友借了一千块钱的路费赶往看守所,没想到在长途汽车站被小偷扒窃了,母子俩一路上连口水都没喝上。
她说:“我最恨小偷,我就不该来看他!”
王燕说:“你应该来,虽然你们离婚了,可王义还是孩子的爸爸。”
王燕立即安排王义跟妻子见面。王义听了妻子的哭诉,举起巴掌抽自己的嘴巴,说报应呀,我出去后再也不扒窃了。会见结束,王义请求王燕帮自己一个忙,说服妻子跟他复婚。“我不想离开老婆和儿子,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提前出去,挣钱养活老婆儿子。”
王燕去试探王义妻子的口气,妻子一口回绝。王义喜欢喝酒喜欢打麻将,经常几天几夜不回家,她稍有怨言就招来一顿打骂。她说:“我不想走回头路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再苦再累,也比跟着王义过日子舒心。”王燕知道三言两语不可能说服她,就跟她要了联系方式,准备以后慢慢做她的工作。
看守所的民警们得知王义妻子的情况后,主动给她捐了两千多块钱,让她非常感动。她对王燕说,“离开家的时候,亲友们都说看守所是个黑窝,不给管教塞钱,甭想见到王义,没想到你们还给我这么多钱,让我怎么感谢你们?!”
王燕说:“感谢的话就免了,尽管你跟王义离婚了,我还是希望你经常给王义写信,配合我们做工作,一起把他教育好。”
她点点头说:“这个我能做到。”
快要下班的时候,王燕接到刑警队长的电话:“王所,晚上有约会吗?”
“你干吗?”王燕问。
“还能干吗?请你吃饭呗!”
“哪有闲心出去吃饭啊,这么忙。”王燕不想赴约。
“忙才出去放松呢!你说你一天到晚跟犯人打交道,哪有开心事?所以,我建议你啊多出去活动活动,这样才能心情愉快呢!”刑警队长在劝说着王燕。
“我一大堆工作在那放着,心里跟长草似的。”
“还是去吧,破获了女婴碎尸案,你立了大功呢!”
“我真的有事,以后找机会。都是老同学了,没说的,先忙你的工作吧!”王燕委婉地拒绝了刑警队长的盛情。
王燕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沿着走廊朝监舍的方向走。王燕走到女监舍,姜红在那里值班,她向姜红了解刘慧敏的表现。姜红说比前几天好不了多少,总是嚷嚷着让李晓东来伺候她。女人要是不要脸到这个地步,还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王燕说办法总是有的,要靠我们去想。对她这种人,我们不能跟她硬碰硬,她以前是李晓东的妻子,又来过我们看守所,对这里的情况比其他犯人熟悉得多,所以我们要想办法去感化她。我发现,往往外表比较强硬的人,她的内心必定是空虚的,因为虚空,才用强硬的外表去掩饰自己,刘慧敏就是这一类人。所以,你也别着急,我们会有很多办法让刘慧敏接受监管的。
姜红佩服王燕这种分析能力,她说,你分析得有道理。我会想办法让她安静下来的。
王燕问:“最近女监舍还有什么问题吗?”
姜红说:“女卫生间太拥挤了,蹲位不够,因为去卫生间吵架的次数增多,有些人从中看热闹,也跟着挑事,如果扩大卫生间的面积,这种情况就不会发生了。”
“我已经跟局里打了报告,申请维修资金,准备在春节后开工,在女监舍的另一面增加一个卫生间,一个盥洗室。”
离开女监室,王燕又去了男监室,看到李晓东朝他走来,王燕就迎了上去说:“怎么还没下班?”
李晓东说:“刚交完班。你过来有事情?”
“要过春节了,在押人员的思想容易出现波动,一定要细心观察。我随便走走看看,心里就会踏实些。”
“你不是天天都在监舍里走吗?”
“在押人员的心理也在天天变化呀。儿子最近学习好吗?”王燕把话题转到了李晓东的儿子身上。
“还好,不过已经知道刘慧敏的事情,有些不爱说话了,学习成绩也下滑了,我给他报了补习班。”
“你下了班早点回去吧,我去女监舍看看。”
王燕刚要走开,被李晓东喊住了。
“王所,有件事情我想给你汇报一下,8号监室的英语教授,明天刑期已满。”
“我知道的,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上午释放。”
“其实明天上午释放,我们就等于多关押了他十几个小时。”
王燕听了一愣,说:“那你的意思……”
李晓东说:“准确的时间,应该是明天凌晨就要释放,如果你同意,我想过了零点,我就把他送回家,他的家离这儿不远。”
王燕一想,怎么不可以呀?就来个零点释放。她说:“既然这样,我陪你一起去。眼下快过年了,他的亲属一定盼着他早回去,咱们早释放一个小时,他跟亲属就早一个小时见面。”
当天夜里,王燕定好了时间,准时在零点起床,让李晓东从监室把英语教授提出来。其实英语教授一直迷迷糊糊没睡着,明天就要回家了,他的心情哪能不激动。
李晓东轻轻打开监室的门,走到英语教授身边把他推醒,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出去。李晓东小声说:“动作轻一点,别把别人吵醒了,收拾你的东西,跟我走。”
英语教授紧张地说:“走?明天就该释放我了,往哪转移我?”
英语教授觉得深更半夜要带他走,是不是又出事了,要把他秘密转移到什么地方?李晓东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忙说:“送你回家。”
英语教授用手揉了揉眼睛,又把眼镜也戴上了:“你说的是真的?”
“我还能骗你吗?走吧,王所说亲自送你回家。”
英语教授急忙返回监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出8号监室的时候,看到李主编几个家伙还在睡觉,他就走到每个人身边看了一眼,嘴里轻轻地说:“各位,我先走了。”
这时候,贩毒的金力男翻了个身子,嘴里唔噜几句,又睡去了。英语教授知道金力男逃脱不掉死刑的命运,只是个时间问题,于是就又回身走到金力男身边,把自己剩余的几百块钱,塞在他的枕头下面,低声说:“兄弟,我不能送你了,以后每年我会给你烧几道黄纸的。”
李晓东在外面催促他了,说你走不走?你不走等到天亮,跟他们好好打招呼。英语教授就慌忙走出监室。
大约两点多钟,王燕和李晓东把英语教授送到家,他们的家人做梦一样,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回来了。老婆因为喜出望外,抱住他哭了。
一家人围着英语教授说笑的时候,王燕拽了一把李晓东,两个人悄悄退出屋子,发动警车走了。英语教授听到警车发动的声音,才想起王燕和李晓东进了家门,竟然没喝一口水,于是追出来,警车已经消失在街道远处。
李晓东把车开出很远,突然看到王燕没穿棉大衣,于是停下车,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披在王燕身上。王燕推辞了几下,也就接受了,把棉大衣裹在身上,一股温暖涌上心头。
她靠在座位上,眯上了眼睛,那样子像是睡觉,其实她的心一直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