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太解释道,酒店按县里的意见在停业整顿,今天只接待韩县长一个客人,充其量算是家宴,算不得开门营业。
人只有接近事实才能了解真相,同样,要了解一个人也只有接近他,才会知道他的想法。被人们传得像黑社会老大一般的陈老太,对待县里的意见竟不作抗辩,而是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在宽大的桌边坐下,韩江林环视着宽敞的环境,说,还有什么客人?就我们两个,坐这么宽的房间和桌子,也是环境资源浪费。
现在不是资源浪费,是资源闲置,既然资源闲置,那我们饱食不如宽坐。
陈老太按了一下桌边的按钮,门外响起了铃声,服务员应声推门进来,简便的民族服装穿在年轻漂亮的姑娘身上,显得十分得体。服务员双手握在面前,很有礼貌微笑着问,请问两位先生需要什么服务?
请上茶。
服务员把吧台的茶壶提来,用小杯给客人倒好茶后,说,请慢用,然后礼貌地退到一边。陈老太喝了一口茶,问,服务员,请你安排上天地间的菜。
好的,请问两位喝什么酒?
陈老太问,韩县,请问您喝什么酒?
平时陪酒是一个负担,今天轻松一点,就不喝了吧。
无酒不成席,我有一瓶珍藏了二十年的茅台酒,按今天的市价也该值几千上万块了,韩县长屈尊驾临,天地蓬毕生辉,我俩把它喝了。
陈老太交待服务员去跟酒店的大堂经理要茅台酒。服务员答应后,说,请两位先生稍等,菜和酒马上就来。
有问有答,一切进行得有板有眼,在只有两位客人的前提下,韩江林觉得服务员和陈老太这么客气,礼节过于繁锁。
陈老太解释说,今天请韩县来,有两个目的,一个就是参观一下我们的酒店,二是考察一下我们酒店的服务,刚才就是把我们的服务程序和细节展现给韩县看的,韩县也看到了,我们酒店的陈设在南原也排得上号的,服务员基本上都是我们以服务员的名义,送到南原大酒店打工,经过了大酒店严格的培训后,我们高薪返聘回来,以旧带新,这样能够省掉一大笔培训费。
真是有心人。韩江林心想,问,意思是你很早就着手了酒店的前期筹备工作,包括对服务员的培训?
是,陈老太面露得意之色,服务于人民是我小时候的理想。
韩江林看了陈老太一眼,心里有那么一点鄙夷,暗自反问,就你?
陈老太十分坦然地说,我小时候是一个街头混混,人们眼里的祸害,但那种祸害行为只是掩饰缺乏自信、没有受到尊重表现出来的一种顽劣,顽劣并不等于没有理想,后来我读了周处的故事,觉得应该像周处一样,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尽管人们还是以老眼光来看我,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名言激励着我,一直沿着认定的道走下去,我成立服务公司,人们需要什么,我就做什么,甚至像雷锋一样,匿名做好事,把钱捐给希望工程,由希望工程转给需要捐助的孩子,籍此洗涤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罪孽,现在我办了这家公司,希望来一个华丽转身,只是到了今天,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惹恼了苟书记,依然让我感觉生活在一张黑暗的大网里。陈老太说到最后,头低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表现得十分沮丧和难过。
韩江林被他这一番真情表白打动了,特别是陈老太说,服务于人民是他的理想时,韩江林的泪水几乎要敞了出来,他特别能够理解陈老太的这一点。在共同价值观主导一切的时代,受此熏陶的少年,哪一个心里不是高扬着一面理想主义的旗帜?只是不知道曾经何时,人们心中清洁的理想主义旗杆,不知被谁、被什么东西给折断了。理想主义摔在地上,化为一堆黄金碎片,于是,拜金主义阻塞了人们的眼睛。
人生贵在坚持,日久方见人心,只要你规范经营,相信总有一天会获得人们的理解和支持。韩江林只能这样安慰陈老太。转念一想,你陈老太的这个标识实在太臭了,更何况你做的生意越大,人们仇富的心理会暴发得越强烈,要扭转人们的看法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茶端上来,服务员给每人面前舀了一碗汤,先生请慢用。
请喝汤。陈老太说,这是我专门叫人从渔民手里买来的野生清水江甲鱼。
韩江林轻轻喝了几口汤,感觉特别的香醇。韩江林没少喝甲鱼汤,好奇地问,这汤是怎么煨的,味道特别鲜。
这是商业机密,陈老太笑道,举杯向韩江林敬酒,再次对韩江林光临表示感谢。韩江林迟疑了一下,闻到了茅台酒特别的馨香。二十年的珍藏和平时饮用的茅台酒香气就是不一样。酒倒在杯中,浓稠中显出金黄的色泽。韩江林举杯之前,稍为犹豫了一下,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心想,这杯政治酒,不喝是躲不过去了。
自从以礼入酒,喝酒成为一种最具特色的文化现象。酒文化又分为两个层次,一种是官方的酒文化,一种是民间酒文化。根据喝酒的对象不同,喝酒也分为不同的类,自酌自饮为消遣酒或消愁酒,朋友间的友情酒,生意朋友之间的生意酒,官场接待宴会则是政治酒。鸿门宴就是政治酒的经典代表。喝酒可以看出人的性格,喝酒有时候也成为一种必要的社交手段。喝酒豪爽者,不仅能够和谐酒席气氛,还具有良好的人际关系,被众多的人引为知己。
喝酒是一种过程,喝的速度由舒到紧,气氛由淡到浓。默默地喝过前三杯后,酒精在体内转化为热度,转化为情谊,许多话可以借此倾吐出来,豪言壮语也出来了,于是大有一吐为快,不吐不快的意思。
两人开始是漫无目的的漫谈,后来,话题重新回到停业整顿这个问题上,这是陈老太请韩江林吃饭的目的。话题转回来也叫言归正传。
县里要求我们停业整顿,我没有意见,但我公司几百号人等着吃饭,我不敢保证什么人都没有意见,街坊人粗鲁,说不准他们会弄些什么手脚来为难领导。
韩江林听着这话带有那么一点威胁的意思,心里颇有些不快,说,陈总,商业竞争是技术和经营手段的竞争,不是欺行霸市,玉蝴蝶进入白云,能够提高我们的经营理念,活跃市场,但你们却砸了人家的店。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可以对天发誓,这个不是我的意思,对肇事者除了县里处理外,公司还扣了他们两个月的工资作为罚款。
陈老太说,事情也还得一分为二地看,玉蝴蝶进入白云市场,卖的全部是假货,却打的百分之百纯银,把市场搞混乱了,愚弄和欺骗了消费者,韩县也知道,苗族身体里流着狂放和粗野的血液,他们最见不得弄虚作假。
可以举报他们,由消费者协会或者工商部门出面处理,哪能由你们经营者开展拳脚竞争?韩江林说,把属于政府的行为还给政府,把属于市场的归还给市场,把属于商人的归还给商人,可是,你们却把属于政府管理的事情,自己揽了起来,揽出了问题。
政府也该就事论事,而不是一棍子打死,找一个名义查封了我们所有的经营。
事物是普遍联系的,前面发生的行为已经超出了一个公司应当具有的良好经营行为和手段,带有社会组织的性质,当然必须承担连带责任。这话连韩江林自己也说服不了,但他必须对苟政达的命令作出合理的解释。在这里他还利用了苟政达的糊涂理论,自己弄不明白的道理,只要信誓旦旦地说出来,就成了能够暂时蒙蔽他人的真理。
好吧,陈老太接受了韩江林的观点,说,我已经高薪聘请了职业经理人,由职业经理全面负责公司的经营等事务,不过,我也要求县里,对我们的整改给出一个时间表,不能无限期地整改,这等于在商业上宣判了无期徒刑,无论从资金压力还是员工的压力,我们都承担不起。
这事由苟书记具体负责,我努力去帮你们争取。韩江林不确定地说。
陈老太奇怪地问,你不是县长吗?县长怎么把行政事务让书记包揽了?
书记的职责没有相对固定的范围,即使有一定的范围,他可以不受约束地利用权力,随时突破他的职责管辖范围,有权而无责,这是当前县委书记一职中存在的普遍现象。对此,韩江林也迷惑,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来解释这一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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