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卉一番精辟的分析让听者无不点头。开发商说,杨秘,你完全可以上电视做一个经济时评家。
杨卉脸微微一红,说,老百姓如今痛恨商人,因为当下许多商人的政治背景,一个像你们公司,借助了政府的力量掺予了公司的运营,而获得现实利益,另一种更深层次的社会原因,除了不良商的人拙劣表现,还有早期商人利用政治背景谋利后,又把经济势力向政治领域浸透,使本应代表公平正义的某些政治势力或政治集团,成为商人的代言人,为商人获得更多的利益服务。商人和政治结合这种杂交出来产品,具有杂种优势,但对社会来说,它是一个具有特殊功能、不受现实社会道德和规则约束的怪胎,极有可能破坏现行社会的许多规则。社会有可能因为经济和政治的原因,自然而然地分裂为两个不同的阶层,共同的理想和价值观将受到严重威胁,因此,如果不将财富和政治理想视为一种社会责任,一旦遭遇来自社会低层的严重狙击,这对于政治商人来说同样意味着灭顶之灾。
杨卉触及了开发商最敏感的部分,他神色为之一变,喃喃地说,杨秘,你描述得太恐怖了。
作为理论描述,任何表述都有可能看起来比较极端,但如果不利用制度来保持利益平衡,不注意通过公共财政共享机制的建立,财富阶层不注意通过税收、慈善等方式建立财富所应有的社会责任,任何现象都有可能发生。
这哪里还是原来的那个杨卉?韩江林心想,杨卉外在形象上的表现已经惊世脱俗,这一番讲话,说明杨卉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而是进行了长期的准备。她把自己的准备埋藏得那么深,滴水不漏,原来真是小看她了。
痛苦使人发愤,当人们都在谴责她的时候,杨卉极有可能暗发狠劲,在悄悄地积蓄力量,力图做出一番惊世骇俗的事业来,让人们刮目相看。如果事情真是他猜测的这样,可以说杨卉已经做到了。他一向以乖巧妹妹的老眼光看待杨卉,以至于如杨卉所说,被表象蒙蔽了慧眼。杨卉的变化给了韩江林一个教训,不能小视任何人任何事,对任何事物不能抱既定的成见。
午餐安排吃清水江鳜鱼,苟政达特意从南原赶来陪梅总。清水江电站的开发是目前白云投资预算最大的工程项目,工程上马能够拉动的不仅是白云的劳动力就业,服务业也将跃上一个新台阶,工程投产后还将让白云的税收实现翻番。对于这么诱人、送到嘴边的一块蛋糕,谁都想极力地往嘴里送,谁也不想放弃。官场上讲礼仪讲待遇,韩江林一路陪同梅总考察、苟政达出面接待梅总,代表了白云县能够摆出来的最高规格,按一个国家的形式,属于国礼了。
主菜是酸汤鳜鱼,每个人还另上了一碗甲鱼汤。梅总看到甲鱼汤,眼睛楞楞地盯着,心思仿佛回到了久远的过去。等发现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她,梅总忽而抬头一笑,对不起,这碗甲鱼汤让我想起了过去,我,流产的时候,一位老大娘给我煮了这么一碗甲鱼汤,如果没有那碗甲鱼汤,恐惧我现在就不能在这里和各位吃饭了,我一辈子都感谢老大娘的那碗甲鱼。
梅总。杨卉轻轻提醒梅总。梅总恍然清醒过来,用纸巾擦了一下眼角,掩饰自己的失态,说,老啦,人老了容易回忆过去。马上端起酒杯说,喝酒,我敬白云的领导一杯,感谢小韩县长一路辛苦陪同,感谢苟书记的盛情接待。
梅总用普通话读苟书记,字正腔圆,十分好听,苟政达却不习惯,尴尬地和梅总碰下了一下,一口喝干,亮出杯底,第一杯干了。
韩江林端着酒杯迟疑着,据他了解,梅总并没有自己的孩子,她目前的孩子都是丈夫前妻所生,莫非流产让她无法生育?流产时吃甲鱼,说明流产是在她当知青的时候。杨卉见韩江林失神的样子,桌下轻轻踩了一脚,提醒道,喝酒。韩江林没有看任何人,头一仰喝了个杯见底。
因为是午餐,酒喝得不多,但梅总的话触动了韩江林敏感的神经,酒不醉人人自醉,一顿饭都不知道是怎么吃完的。
送走了梅总,苟政达说,江林,下午到我办公室里扯一个事情。听了这话,韩江林仿佛才梦游了一圈回到现实中来。
中午休息了一个小时后,韩江林恢复了常态,如约来到书记室。苟政达早已等候多时,韩江林一出现,苟政达也不客套,在短沙发上和韩江林并排坐下,把泡好的茶送到韩江林面前,喝茶。然后独自仰头吸了几口烟,思考问题该从哪儿说起。
有几件棘手的烦心事,苟政达拧熄了烟,用了一句很情绪化的话来开头。
哦,韩江林已有同感,加上闹心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于是很有耐心地回应一句,希望苟政达先把心里的包袱抖开,他见机而作就主动一些。
他娘的,我们被开发商绑架了。苟政达说这句话的语气,颇有些滑稽,韩江林差点把茶水喷了出来。
与被动的绑架不同,我们被绑架是主动送上门去的,人家装好套了,我们乖乖地往里钻,一只贪吃的狼往猎人套子里钻,那是本性使然,情有可原,经营城市,借机敛财者不少,可我俩个在贪这方面,可以说君子坦坦荡荡,经得起历史的考验,但我们为什么也上当了呢?
苟政达这么坦率地说话,而且这么评价自己,韩江林有些感动。自从韩江林挂职回来后,在白云甚至南原政界的人气增加不少,苟政达对韩江林的态度也有了一些改变。同一班子年纪悬殊的对子,一般来说,年长者习惯倚老卖老,压制年轻人,使双方的关系处于一种紧张状态;另一种情况是年轻人敬重年长者,年长者也尊重年轻人。苟政达和韩江林开始时有向第一种关系发展的苗头,但韩江林挂职回来这一段时间,苟政达改变了态度,两人的关系转向了后一种良好的状态。
不待韩江林说话,苟政达敞开了胸怀,贪欲,我的贪是精神上的贪,不是物质上的贪。韩江林吃了一惊,大感意外。一位长期处于防守状态的官员,心灵相对封闭的人这么敞开胸怀尤其难得。
我在想,党培养我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放手做一点事情,为国家、为人民踏踏实实做一点事情,为民族的繁荣富强流一点汗水,这么说可能有一点空了,但我的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江林,想一想,几千年来,中华民族有哪一个时代像这一个时代人民的精神这么自由,这么充满了自信?有哪一批执政者能像共产党一样大公无私?没有!处于这么好的一个时代,我们再不发挥一点聪明才智,做一点实事,对不起培养我们多年的党,对不起时代和人民,这种精神上的贪,也让我放弃了警惕,开发商一谈,我就痛快地答应了,没有想到,就是这种无私的贪欲,同样让我钻进了开发商的套子里。
开发商原来也是利用了我们这种心理,他们把方案描绘得十分完美,让我忽略了对他们资金的审核和检查,国家一紧缩银根,几个大工程面临着全面停工,假如说工程搞成烂尾工程,我们又强行搬迁了老百姓,老百姓都眼睁睁地看着新的蓝图出来,结果看到的是烂尾楼,老百姓还不得在背后操我们的娘?
书记的想法是什么?
我想,既然鸭子上架了,事情还得作个了结,可能我们还得想办法帮助开发商解决一下资金问题。
银行不敢放贷了。
这是有钱赚的生意,他们为什么不放贷呢,这方面你要出面多做一些工作,让开发商拿到贷款,关键时刻,哪怕把政府办公楼抵押了,也得跟他们弄到钱。
苟政达找他来的目的原来在这里,因为有了前面的铺垫,书记扔过来哪怕是块通红的铁板也得接,何况只是一只烫山芋?他原本计划割裂政府和开发商之间的关系,摆脱政府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角色。书记这番话让他对此毫无选择,无奈地说,银行方面肯定不敢有大动作,我看筹钱的事,还得从房子方面打主意,用土地或者房子聚集社会资金。
苟政达说,我就不明白,开发商卖房的资金都不够建房,那他开发房地产不是亏大了吗?
韩江林说,一个土地筹备占有了一大笔钱,二一个当前房市疲软,老百姓不敢投资,三一个开发商的店铺不出卖,他作为长线投资,资金也积压下来。
那就动员他们把这些资源都充分调动起来呀,不能老是逼政府怎么怎么做。
这就是我们和开发商的区别,利益是开发商的着眼点,宁死也会抓着利益一起沉入海底,政府则注重公共利益注重形象工程,所以他们想尽可能多地借助政府的资金和行政资源获取更多的利益。
娘的。苟政达骂道,如果是这样,死了活该。
今后就要利用市场机制,把政府和开发商分割开来,把属于政府的承担起来,把属于开发商的归还开发商,政府搞好服务,当好裁判员。
如今是创业初期,许多制度还不健全,二者的角色意识还不可能分割得太清楚,政府为开发商做出一些牺牲,换取社会环境面貌的改善,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苟政达说,这个问题暂时就这样定下来,当前另一个棘手的问题是上访的案件又有所增加了,特别是校场坝这一块的开发,积压的矛盾有些多。
韩江林心想,这是你没有听我的意见的结果,你主张秋风扫落叶,落叶没有扫尽,如今变成了麻烦。
对于上访这一块的工作,我们要加强一些力量,让信访和公安、文昌镇注意这方面的动向,要采取一盯一的监控政策,千万不能让钉子户走出白云,那些由代理人签订协议,以及由法院调处的矛盾纠纷,眼下看起来比较平静,效果很好,但是,我们也要看到问题的不足,那就是在这些方面,政府的威信有所降低,虽然你提出的办法很好,我还是原来那个意见,不能因此而影响党和政府的威信,目前代理人制度维持现状就可以,不要再铺得过大。
社会安定,人民对生活充满了信心,党和政府在群众中就有威信。这当然是从大的方面来说的,既然苟政达只看到具体的问题,而不从宏观上思考,韩江林不好再说什么。苟政达能够坐下来,这么倾心地和他谈话,已经十分难得,为了维持这种良好的关系,为了白云政局的稳定,他委曲求全,做出一点牺牲也是应该的。
好,我听书记的。韩江林痛快地表态。
苟政达若有所思地说,再有,我们要注意陈老太的动向,不能让他的影响浸透得更宽,要把一张网铺在他的周围,一旦有风吹草动,我们要及时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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