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晋平死得很难看。
韩江林第一眼看到屠晋平的尸体歪倒在墙角,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血玷污了囚服,已经凝固起来。假若不是认识眼前的这人,而是突然间看到这么一位死人的话,韩江林怎么也不会相信团在墙角的尸体是一个人,是一个虎虎生威的老领导,他会认为那是一条狗,看到一条狗这么死法,这么令人恶心,他一定会逃之夭夭。
他们进院子不久,屠晋平的家属也来了。屠晋平的妻子是一位丰腴、白净的中年女人,虽然徐娘半老,仍然保持着很好的身材,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一位很会保养、会享受生活的女人。她在儿子陪伴下走进院子,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屠晋平尸体,就用冷冷的语气对现场的公安人员说,收起来吧,别让他在这丢人现眼了。
她的话让韩江林吃了一惊。倒不是她的话有些什么问题,而是她说话的语气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那么冷漠,那么的冷若淡霜,令人胆寒。有人说,对人最有杀伤力的武器就是冷漠。屠晋平曾经生活在一个冷如冰霜的女人身边,即使贵为县官老爷,在他心里也没有多少幸福可言了。
公安人员把韩江林介绍给她的时候,她礼节性地和韩江林握了握手,说,他没让你们少受罪吧。
韩江林摇了摇头,说,在工作上他是一个很好的领导。
她用一种不耐烦和厌恶的神情阻止了韩江林的进一步歌功颂德,别再说什么好领导,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十年前,他被检查出肾炎,引起性功能萎缩,他对我来说,就已经不再是一个男人,后来变为肾衰竭,受病变折磨,他就变态了,在家里折磨我和孩子,在外面折磨一起工作的同事。
可是,韩江林实在想象不出屠晋平居然能够把病隐藏得那么深,从平时的接触来看,也根本看不出他有病的样子。如果眼前这个死人作为男人早已死亡的话,那他和杨卉又是怎么回事?
杨卉曾经说,你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莫非杨卉和屠晋平之间发生的事,完全是一场表演吗?或者就是一个根本不曾存在过的梦吗?
但是,男女之间除了性的肉体接触,难道不同样是因为感情引起的吗?没有性能力并不等于没有感情。但没有了性的情人,纯粹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为什么会让杨卉陷得那么深呢?
她说,你不用怀疑,这个人对权力的欲望已经压倒了一切,男人么,是不是都会为了权力而不惜一代价,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男人会这样,他在人前人后太不一样了,在人前,他雄纠纠气宇昂扬,在人后,他就是一条死蛇,所有的冬眠都是为了蓄积力气在人前的那一番精彩表演。
韩江林几乎不敢相信,屠晋平的表现会是一种表演,而且表演得那么完美。如果他平时的所作所为都是表演,他这么做,是不是太累了?费尽心机去表演,这么活着究竟值不值?
其实,官场人生,又有几多人不是表演呢?这么淡淡的自问一句,心里顿时释然了许多。
公安人员现场检查了尸体的外表,除了头磕下去的撞伤,几乎没有什么外伤性痕迹。那么,屠晋平的死亡一定与躲猫猫无关,而是与他自己身体病变有关了。尸检会得出屠晋平的真正死因的。这样一想,觉得看守所方面先前的那个死亡解释太可笑了。
尸体被抬上车,送到医院进行解剖检验。公安人员让家属和单位等候检验结果。屠晋平家属很快就走掉了。
韩江林本想回白云,转念一想,尸检结束,家属和单位没有意见的话,就要举行殡葬仪式。掘墓鞭尸是传统文化的大忌,既然上级对屠晋平的案件还没有得出结论,按照死人不追究的一般做法,原则上屠晋平仍然是白云县委的干部,殡葬仪式自然由白云来承担。苟政达不愿意出面,韩江林摆不脱当冤大头,不如干脆痛快地承担了。
至于按什么规格安葬屠晋平,韩江林拿不定主意,特意电话请示市委组织部和市纪委的领导,两个部门的领导不敢慕然做出决定,说是研究研究,回头再给韩江林电话。
尸检结果要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出来。黄宇星期一早上有会,由他的司机上来接他回去,顺便把刘诚带了上来,殡葬事务由刘诚具体负责。
做好这一切,已经是下午五点过钟。小周提议先找一家宾馆安顿下来,韩江林心里有些郁闷,不想窝进宾馆狭小的空间里,说,吃了饭再找地方住,先到外环大道上兜兜风。
在外环大道兜了一圈,韩江林说,小刘,就近找一家路边店吃饭。小周说,县长在路边店吃饭,让外人看了太掉价了吧。韩江林一听,批评道,小周,这种思想要不得哈,县长不是人吗,别人吃得我们为什么吃不得?
小周一听,赶紧解释说,路边店藏污纳垢的多,我是担心影响你的形象。
为人行得正,不怕鬼敲门,路边店的东西有特色、便宜,环境也宽松。
小刘说,前面有家泡辣牛背筋特色小店,我们到吃过的,味道很不错。
好,就吃一顿酸汤牛背筋。韩江林说,刚在店里坐下,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一看是二郎神的电话,想了一下才摁下接听键。
韩县,当了县长就闭关,电话老打不通,要是老弟当了市长,咱们兄弟还见得着吗?
谁人见不着,你老哥我是要见的哈,我现正流落南原街头呢,老哥不过来请我吃顿饭吗?
流落街头,这个词能用到你老弟身上吗?二郎神说,我出差到了上海,过两天才回来,我叫小玉过来招呼你吧,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使命。
别别别,韩江林说,想起小玉玉润珠圆的模样和凄凄楚楚的神情,韩江林心里涌出百般滋味,自从和罗丹金风玉露一相逢,他已经很久不近女色了,心里处于一种饥渴状态,能够把所有的女人都看成美女,更何况小玉这样的真正美人?不过,一袭香枕让他梦魂牵绕,幸而罗丹留给他的梦太美了,他可以用罗丹的情爱把一切诱惑都挡在门外,他不能确定,当小玉这样的美女走近前来,他是否还能够抵挡住诱惑,更何况小玉信誓旦旦地表示愿意为他献身呢?
二郎神哈哈大笑起来,人家宰相肚里能行船,老弟连一个小玉都容纳不下,也太不够男子气了吧。
韩江林脸忽地烧了起来,及时地转移话题,哥哥有什么事呢?
二郎神肯定有事才打他的电话,刚才的调侃不过是转到正题的过门而已。他说,有一件小事需要麻烦老弟。
韩江林一听二郎神说事,就头皮发麻,能够在二郎神嘴上称为事儿的,就已经不是一般的小事。一来二郎神是做大生意的,用他的话说,几百万的项目,算不得什么事,一般由副经理处理就行了。二来韩江林欠着二郎神的人情,这又不是礼尚往来的人情,有时候需要背上违背规则的黑锅来还的,而违背规则又是韩江林所不愿意的。果然,二郎神说出来的时候,韩江林吃了一惊。
白云文体中心项目建设,你们开始运作了吗?
没,韩江林说,心下奇怪,这个项目刚刚在省里立项,二郎神怎么就知道了呢?信息这么灵,肯定在上面有眼线。在真人面前,韩江林不敢说假话,这个项目上星期五才通过省里的审查评估呢。
与别的项目不同的是,省有关部门决定把白云文体中心作为少数民族地区现代体育和民族体育发展相结合的一个平台和示范来建设,省里的项目资金很快就下来,招投标工作要求在这个月底前就完成,是吗?
韩江林说,哥哥手里不是有更大的活路吗?怎么会对这个小项目感兴趣?
二郎神说,不,老弟你错了,我不是对这个项目的利润感兴趣,我是对这个项目所代表的标志性意义感兴趣,白云离南原这么近,有了这么一座现代化的民族文化体育场馆,以后南原的体育赛事会有不少移师到这座文体中心开展,人们问起谁是承建商,这还不是一座活的金牌广告吗?
这就是二郎神,做什么事都比别人想得更宽一些。韩江林不得不佩服他独到的商业眼光,说,哥哥志在必得吗?
二郎神呵呵一笑,我前面的陈述已经是明确的表态了。
二郎神的明确表态就是志在必得,要不他不会亲自给韩江林打电话。韩江林心想,是该一笔笔还债的时候了。他也相信,凭着二郎神公司的实力,由他承建比由别的建筑商承建可靠得多。也就是说,只要二郎神按照规则出牌,韩江林相信这债还是能够还得起。韩江林说,请哥哥准备资料吧。
挂了电话,韩江林心情颇有些复杂。虽然二郎神答应走正常渠道,韩江林仍然处在一个两难的境地中,假如暗中帮助二郎神,等于让其它竞争者处于一种不公平的地位上。假如他不帮二郎神,又对不起二郎神多次帮助他的兄弟情谊。他帮助了二郎神,等于拿国家的利益做了交易,这违背了韩江林日趋明朗的从政原则。
唉,自古忠孝难两全,其实利益和诚信又何以能两全呢?
一连串的事情让韩江林心里很不痛快,喝下了两碗酸汤,方才感觉身体清爽了许多。吃过饭,小周建议,韩县,是不是到“为不足道”洗脚城去放松一下?
韩江林笑说责备道,小周,我看你这个参谋长今天的主意可不高明,拍马屁可是拍到蹄子上了。
小周脸刷地红了,嘿嘿笑着掩饰自己的尴尬。
宋代皇帝爱奇珍异石,几船花石纲弄得民不聊生,天下大乱;隋炀帝要坐船游江南,结果船刚到江南,老百姓就起来造了反,把皇帝送上了断头台。清朝统治者吸取了以前统治者失败的教训,清朝负责皇帝起居的大臣们,从来不向皇帝建议吃什么、玩什么,因为怕由此给天下带来沉重的负担,表面上好像清朝有一个满汉全席,皇帝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但其实他们的菜肴十分平常。韩江林说,在领导身边工作,千方不能建议领导喜欢什么,更不能投其所好,表面上好像和领导有共同的兴趣和爱好,结成了利益同盟,可以随领导升迁自己也水涨船高,但放眼天下,有几个利益同盟能够善始善终?君之交淡如水,水润万物,方能长远。
韩县讲话就是有水平,充满了哲学味道。小周说。
韩江林笑道,看,刚说呢,又准备拍蹄子了不是?踏实做事的功夫学不到,须溜拍马的功夫倒是精熟。
小周也笑着回应道,韩县原来不是说,赞扬是构建和谐社会的润滑剂吗?
韩江林佯装恼怒,我几时说过?乱给领导盖帽子,讨打。
找了一间宾馆住下,韩江林躺在床上看了一会电视,忽然听到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以为是小周有什么事,说,门开着呢。门拉开,一阵轻风送进来一位美女,微笑着探出一个头来,韩县好。
你,怎么知道我们住这里?韩江林惊讶地张着嘴。
小玉把一只黑色的提包在桌边放好,转身关了门,走到沙发上坐了,说,我是一块通灵小玉,自己喜欢的人哪怕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感应得到。
吹吧,你,韩江林站起来整了整装,给小玉倒茶水,请喝茶。
看得出小玉是刻意打扮了的,上身一领白色的春装,下身一袭黑色的短裙,黑白分明的对比使她看起来比平时又添了几分妩媚。她把一只腿压在另一只腿上,小手绞着放在露裸的大腿上,雪白的肌肤因为黑裙的映衬,闪着耀眼的白。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气息,韩江林身体的欲望像潮水一般慢慢涨起来,心受到压迫,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小玉打量着韩江林,英俊的脸上挂着一丝忧郁的神色,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韩县,我可以叫你江林哥吗?
韩江林看了她一眼,可以啊,为什么不可以?
好,那我以后不叫你韩县,改叫你江林哥了。小玉说,漂亮的脸上忽地浮起一缕扉红。小玉端起茶优雅地喝了一口,借此掩饰心里的不安。
韩江林说,二哥派你来做说客吗?
小玉一口茶没有喝下去,赶紧遥着头说,为什么凡事都要和二哥扯在一起?他是小玉的老板,我只在工作时间上受他的领导,八小时之外的时间是属于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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