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隐形炸弹

利益时代 斯力 第2页,共2页

马正文说,我们已经进行了粗略的调查处理,说是粗略,是对党校不符合财务开支的部分进行了罚款等处罚,对这一部分,我们目前还暂时摆在那里。

为什么?韩江林问,以他的年轻气盛,以阳光行政的理念,他希望对任何问题都要一查到底,这样能够对有问题的干部进行严肃处理,把这些害群之马清除出公务员队伍,同时,还没有问题的干部一个清白。另一方面,对违纪案件的调查又往往牵涉到一系列的人事,特别是领导干部牵连其中,会让一件本来就单纯的案件变得复杂起来,从而形成一个震动社会的政治事件。为了消除这类案件造成的社会负面影响,纪检机关如果没有得到主要领导的支持,在一般的情况下,宁愿放弃对这类案件调查,专事查处那些计划生育什么的于社会、于政治无关痛痒的小案件,并以查处这类案件的数量逐年递增为荣。

马正文严肃地说,我给你看的这些材料,不是来自我们的卷宗,而是来自村里县人大代表的手里,这个问题说明了什么?你认真想一想。

马正文的暗示让他一个激灵,仿佛看到一只黑手向他伸了过来。在县人民代表大会即将召开,会上将选举他为白云县县长的关键时刻,有人把牵涉到他的问题材料散发给基层的人大代表,其险恶用心昭然若揭。韩江林再仔细一看,原来在他的名字下面,有人用笔画了一个圈,提醒的意味十分明显。

散发这份材料的人目的就是针对他而来。

查,坚决查到底,韩江林被隐藏在幕后阴险目的激怒了。

冷静,江林,这事需要冷静,马正文说,对方不就是希望我们闹出大动静吗?对于一桩案子的调查,不可能完全依照我们的意志进行,消息散布出去,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可以证明我的清白,韩江林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意,略带一丝傲气。

你的清白无需证明,我也相信你的清白,问题是,你能够让所有的人都相信你的清白吗?你能够跟每一个人大代表说明你的清白吗?即使召开大会,由纪委出面为你澄清事实的真相,你能够相信所有的干部和人大代表都不会被假相蒙蔽,相信你的清白吗?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民会被蒙蔽,但永远不会被腐蚀,这句话多么的经典。

韩江林笑了起来,这是法国文学家卢梭说的话,不是我说的。

不管是谁说的话,它说明了一个道理,真相有时候是有可能被掩盖起来的,或者,为了某种政治目的,人们会掩盖事实的真相,进而言之,当揭示真相需要时日,也会造成某种混乱的时候,人们宁可快马斩乱麻,把真相暂时地隐藏起来。

听了这位有经验的老哥子马正文的话,韩江林充满了失败感和挫折感,一种悲哀的情绪在心底弥漫开来。他在工作中一直努力追求风清气正的环境和风气,现实又是如此残酷,往往让他陷入一种莫名的污浊空气中无力自拔。人们崇尚清明的政治、崇拜清廉的政治家,诸不知伟大廉明的政治家只有在民主的土壤里、在风清气正的时代方能产生。在不清明的社会风气里,政治家即使有廉明的理想和愿望,也会陷入世俗的泥坑而变得卑劣起来。

那你准备怎么办?韩江林疑惑地问?

不是我准备怎么办,而是我来请示你,怎么办?马正文笑了起来,我个人的建议是,在目前的关键时刻,保持沉默是给对手最有力的回击方式之一,对手费尽心机散发这些材料,一定希望搅起一团浑水,扰乱目前的时局,我们顺着这种思路走,势必中了奸计,倒不如采取坐观风云起、稳坐钓鱼台,以静制动的策略,对手沉不住气就会跳出来。

韩江林眼睛一亮,瞪着马正文不说话。

我们初步调查了党校的帐务,做出了处理,已经给了外界一个强烈的印象,党校的问题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什么大的问题存在,如果我们继续深挖的话,不仅于我们纪委的工作不利,也不利于大会的选举,当然,如果真的存在问题,我们肯定要开展进一步的认真调查。

马正文的话暴露了纪检工作一些基本的思路和做法,纪检工作并非是服务于制度和法律的需要,更多地服务于政治的需要,服务于领导的需要。服务于政治需要的纪检工作只是有限的纪检工作,而不是无限的纪检工作。有限的纪检工作使得纪检机关在查处问题时,更多地服从于长官意志,而不能够体现纪检工作的实质。

韩江林脑子一转,想,是谁把这些材料泄漏出去呢?

马正文似乎看透了韩江林的疑问,说,党校现在存在着两派,按他们内部的说法,一派是当权派,也就是以原来的常务副校长为首的一派,另一派是反对派,即以周明为主的一派,加上几个不入派的人,构成了另一派,两派为了可观的经济利益在里面闹得不可开交。

马正文的说法就是不论对错,各打五十大板。韩江林一向不赞成机关中习惯采用的和稀泥的办法,对与错是有一定的依据,不调查事实的真相,对一闹事就反感,就打入另册的办法,并不利于问题的解决,也不利于单位乃至于社会的稳定。屠晋平临出事的时候,为了安抚周明,把他调入党校任副校长。杨维仁任校长后,认为周明是被判过刑的人,不适宜在党校工作,更为能让他上讲台给干部上课。常务副校长借此一直排斥周明,不安排他做任何事情,自然,单位发福利时,也没有周明的份。周明作为一个副校长受此待遇,当然有气,于是经常和常务副校长对着干。小小的一个单位分成了两三派,闹得一塌糊涂。

周明申诉到韩江林这里时,韩江林为周明的工作问题和杨维仁进行了沟通。韩江林认为,周明的刑期已满,只要他有上课的能力,就不能再以政治为借口,把他排斥在课堂教学之外。杨维仁坚持自己的看法。

他努力用道理说服杨维仁,说,在战争时期,我们还请被俘的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军官作为八路军、解放军的教官,共产党具有敞开心扉、善纳人才、善纳良言的雅量,才不断壮大,最终赢得了江山,不能因为坐了江山,就失去了容人之量。周明服刑的时候没有政治权利,政治权利具体包括什么权利?似乎还没有确定的解释,从现实的操作来看,只包括了两项内容,选举权和被选举权,那么,我们更不能借政治权利这一托词,否定周明上课的权利,更何况县委任命周明担任党校副校长,本身就是对周明授课权的一种肯定。

韩江林的坚持终于让周明走上了讲台。

说材料是常务副校长一方泄露出去的,这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因为泄露这份材料,已经是对他们的政治前途包括人生前途的极大威胁;如果说是周明泄露出去的,周明曾经在多种场合对韩江林的支持表达了感激之情,假如说他想借这份材料陷害韩江林,最大的可能就是失去一位支持者,失去一位靠山,今后的工作必然处于不利的境地。但政治是不讲感情的,甚至是不计代价的,谁又能够肯定地说,周明不会为了泄愤铤而走险呢?

韩江林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让他们闹吧。

他们闹糊涂了,我们就清醒了,事情就好摆平了。马正文说,当前最紧要的大事就是要保证组织意图的落实,我们的一切大政方针就围绕这一目标转,有人放出了阴风,我们就要吹阳风,不断地向群众和人民代表宣传你的政治优势,换届选举要保证的人选太多,还有可能出现顾此失彼的情况,现在只保你一个核心,一个重点,只要内部不出现杂音,不出乱子,肯定能够保证组织意图实现。

韩江林心里应了一句,我担心就是内部的杂音呢。

马正文说,我们的代表都是经过组织认真考核检验的,少数负面的消息反而会让他们对别有用心的人保持足够的警惕,只要我们保持强大的宣传优势,把工作做扎实,阳光一定能够驱散阴云,毕竟这世界还是阳光的世界嘛。

说到最后,马正文为借助意象的表达方式笑了起来。马正文越是保证,韩江林越不安。通过马正文的话,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了肯定有人要在选举的时候跳出来竞争,因为人代会安排选举的机会并不多。在不是换届选举的时候成为代表联名提出的候选人,参加竞争,胜出的机会比换届档期大得多。而且在他人看来,韩江林是那么年轻,那么地缺乏政治和人生经验,一个有成熟政治经验、有良好社会声誉的人和这样的年轻选手竞争,即使没有组织作保证,胜出的可能性也非常大。想到这些,韩江林顿时充满了隐忧,为前途担心起来。转念一想,欧成钧和吴传亚信誓旦旦地要充当把门壮丁、给自己看着的话,有这一帮兄弟作后盾,韩江林焦躁不安的心略为松弛下来。

韩江林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换了一个话题说,从公路上出现的违规执法现象和党校的财务事件,说明了一个问题,我们有了制度,但是,一旦执行制度走了形、变了样,制度往往会变成一种摆设,变成人的牺牲品,我们要从这些现象中吸取教训,一方面要继续加强制度化建设,推进法制化进程,另一方面,要着力提高执法者的素质和执法水平,制度一旦建立,就要坚决执行,要让人、让利益为制度让路,而不是制度给人、给利益让路,决不能再让制度为某些人、某些群体作出牺牲了。

马正文苦笑着说,这恐怕很难,因为制度化建设需要思想作为支撑,主要体现为制度和法律的思想建设,如果不能在思想意识上解决好这一问题,我们恐怕仍然要在相当长时间内,生活在非法制化的无序状态中。

什么叫非法制化无序状态?这是一个新名词吧,韩江林笑问。

马正文笑了起来,非法制化本来就是一种无序状态,我觉得只有这个词能够更加准确地描述一种深受专制思想影响,而又摆脱了专制统治,开始迈入现代民主社会的形态。

这是一个高深的理论问题,对于解决现实问题无益,韩江林说,我在一份报纸里看到一则消息,全国公路执法大检查中,司机对我们这一段国道的交警执法满意率最差,我们的违律执法早已引起了司机们的反感,今天出现的事件虽然是个别案例,但它又是一个迟早要出现的必然事件,我们要从中吸取教训,认真开展一次执法教育,要通过纠风行动,彻底改变当前执法队伍中存在的违法违纪现象。

对,马正文点着头说,事实上我们的执法一直存在着严重的问题,把警察拉来搞中心工作,造成了警察和普通百姓的矛盾,在这方面,作为政府的主管领导,你要多和苟头那边沟通,取得共识才行,对于执法教育,我准备召开一两次会议,把任务布置下去。

见自己的意见被马正文接受,韩江林高兴地说,我们已经对这事取得了共识,这就是一个良好的开始,苟头现在刚刚上任,挽起衣袖准备大干一场,暂时可能还听不进不同意见,要有做长期工作的思想准备。

任务是艰巨的,战斗是长期的。马正文用了一句经典的战争题材电影台词,站起来说,材料放在你这里,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对这事你思想上还得有个准备。

韩江林感谢马正文的善意,大声说,好,我一定听从马正文的指示。

马正文笑了起来,你搞错没有,现在谁指挥谁?

韩江林说,我们是一个班子的成员,谁也不指挥谁,唯苟头的命令是从。

马正文玩笑一句,听你这话,我们好像跟着苟头撵山打猎了。

这句话有一点戏谑的味道,两人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作者“斯力”的其他小说

县委组织部长(全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