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私儿

利益时代 斯力 第2页,共2页

如果政府出面担保,你们愿意不愿意与开发商签订稻谷补偿合同?商总试探着问。

喂狗沉吟了一下,说,那要看什么人,能长住下来的政府领导出面最好,合同不履行的话,冤有头,债有主,如果是交流干部,见到好处胸脯拍得像打雷,遇到问题脚底抹油,打灯笼照不见影子。

事情看来还存在着解决的希望,韩江林暗暗松了一口气,为了不引起喂狗的怀疑,他转过身问正在纺纱的女人关于纺纱的问题,一天能纺多少纱,织一匹土布需要多长时间,能卖多少钱。

女人一一作答,韩江林精算了一下,觉得太费工时,是一种得不偿失的传统习惯罢了。有些领导还在大会小会上,都提出要发展民间刺绣产业,如果以织土布这种工时来算,从经济的角度来说,没有任何的实质意义。

可是,领导在决策时,是不是认真考虑老百姓的经济效益呢?韩江林想到去年秋冬,市里下文一再强调秋冬种的问题,甚至特别强调马路边的水田,要放干水种上小麦油菜。韩江林带队到大地乡检查秋冬种时,老百姓扳着手指头给他算了一笔帐,一亩田能产两百多斤油菜仔,收入二百五十多元。犁田下种等支出一百元,收割、挑到市场上出卖等,需费四个工,按市场值估算,计一百六十元,如果加上天时等不利因素损耗,在大地乡等相对高寒山地,种一亩油菜得倒贴几十元。老百姓蓄水养鱼过冬,一亩冬田养二十来斤鱼,市值近二百元,农闲时节走亲访友的多,家里来一个客人,女人架着锅子煮上酸汤,男人提着巴篓下田捉鱼,立等可取。一会儿功夫,一锅新鲜味美的酸汤鱼就摆在了客人面前。一减一增,按照传统的办法蓄水养鱼,净赚差不多三百元。

当韩江林把这笔帐算给来检查秋冬种的林敬业副书记时,林敬业语重心长地告诫韩江林,小韩呀,有一句话我得提醒你,在商言商,我们这些搞政治的,就得讲政治,讲大局,老百姓算经济帐,我们哪能和老百姓一般见识,我们算的是政治帐,省领导一再强调要加大秋冬种,结果检查下来,我们市里不完成任务,这是多大的政治问题?不仅市里的成绩上不去,就是个人的前途也会受到影响,对不对?

韩江林表面上洗耳恭听,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却直犯叽咕,从大的方面来说,经济建设是国家时下的政治中心,一切有违于经济建设这一法则的,都应当退避让路,从小的方面来说,一个省区有坝子有山地,所谓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不同的地理和气候条件,适用不同的生产法则,怎么可能按照统一安排进行生产呢?

现在,为了发展传统的刺绣工艺品,又有人提出加强刺绣生产。想一想刚才喂狗提出的质疑,从生产的角度来说,老百姓都是独立法人,个体的生产经营行为受到法律保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强制和干涉。一旦政府提出统一进行某一类别的产品生产,这类似于订单生产,政府有必要对农产品进行收购。官员们统一要求老百姓生产,一旦给老百姓造成了损失,又不进行任何赔偿,岂不是把严肃的生产生活看成儿戏?

商总试探着问,你们要什么人担保,才愿意与公司签补偿合同呢?

喂狗低头想了想,说,新官不认旧帐,现在的官员都是过山虎,跟老百姓要东西要帐,签订合同什么的,就是老虎借猪,有去无回,对于答应要办的事来说,前任答应的事情,后任不理,到时候我们得不到补偿,再找政府理论时,有可能像踢皮球一样,在新官和旧官之间踢来踢去,说不定还会得了一顶刁民的帽子,倒不如一次性补助来得实在。

商总脸色一变,急问,这是大家的想法吗?

韩江林知道商总为什么发急,因为龙阳滩电站是一个股份制电站,由股东们私人投资的,投资预算一增再增,股东们已经大有意见,如果预算再增,个别股东有可能会撤资退出,招不进新股东,工程建设有可能大受影响。从农户方面来说,一次性补偿虽然拿到手的多,但是,绝大多数农户都不会用资金进行再投资,拿到手的钱转眼就会吃光用光花光,他们生活没有了来源,对政府和公司都是一个压力。对搬迁居民进行长期补偿,这是与居民,于公司双方都有利的一个选择。

喂狗憨笑了一下,假如有像寨佬那样的威信,又坐着不走的官员担保,我们哪还有什么意见?

难道你连政府都不相信吗?

不不,喂狗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就是给我铜头金身,也没有胆量不相信政府呀。

说来说去,喂狗像一只拴在树桩上的羊,只会绕着圈儿吃草。从他这里不会再得到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韩江林给了商总一个暗示,站起来朝喂狗挥了挥手,说,谢谢你家的酸汤。

喂狗咧着嘴憨笑道,不用谢,慢走。

两人沿着村子的石阶往上爬,脚下是绽放花纹的青石板,韩江林不时低头审视刻划着岁月痕迹的纹理,用商量的口气说,商总,我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商总爽快地说,你尽管说,能做到我尽量向股东们解释明白。

你想啊,水淹掉的不仅仅是老百姓的屋舍田园,淹没的还有他们的故园情怀,对岁月的美好记忆,这些非物质的感情不是钱能够补偿得了的。

商总用手抚摸着石坎,仰望着头顶的吊脚楼,感慨道,是的,是的,我们只注重了名人故居的文化效应,其实,在每一个普通的灵魂里,都包含着一种对岁月无法割舍的缱绻情怀,普通的灵魂同样是可以树碑立传的,几万年以后,不,或者就在几千年以后,住在都市里的人来到这些变成大森林的村寨遗址前,望着高高的断墙残壁,是不是会像今人考察山顶洞人遗址一样,通过石坎、石碑等蛛丝马迹,考察曾经在这里生活的山地民族风俗习惯呢?

穿过沧桑岁月,我们每一个人都会诞生一种叫崇高的历史感。韩江林呵呵一笑,商总呀,到时候你的龙阳滩电站,就是一座历史的丰碑了,为了这种历史感,大坝竣工时,应当把你的名字镌刻地大坝上。

历史价值座标的核心意义随时代而变,没有什么丰碑可以不朽,既然没有永远的丰碑,咱就不会把名字刻在石碑上以贻笑后世了。

我前段时间重温了一下中学的历史课本,号称贯穿了唯物史观、以人民为主角的历史,我发现了一个怪现象,被作者歌颂的,像汉高祖刘邦、明太祖朱元璋等纯粹借助农民起义登上皇帝宝座的皇帝,一旦掌握了政权就开始了血腥屠杀,相反,被作者批判的,唐太宗李世民、宋太祖赵匡胤等,则采取怀柔政策安抚人心,唐太宗把政敌的主要核心力量,如魏征等收罗门下,宋太祖采取“杯酒释兵权”的方式,排除潜在的威胁,这就是说,号称为代表人民力量的,心狠手辣、草菅人命,被认为是贵族,代表封建地主阶级的,反而更具有人性,我就不明白,谁更适合于贴上人民的标签,谁更符合人性、符合历史潮流?

商总笑着说,想不到你还有闲心研究历史。

还不是那一句话,读史使人明志,可是在这种是非不分的历史观面前,我倒成了一只迷途的羔羊。

商总说,在大学里,我也曾经把历史研究作为主修课,鲁迅把历史归结为杀人,对于某一段历史来说,我是同意的,至于你所说什么人更符合历史潮流,我想,人类的历史是以人为核心的,凡是尊重人,以人的生命为最高核心,这样的君主才称得上仁君,至于人民这个标签该贴在谁的身上,由于封建君主的局限性,包括现代专制体制下的国家元首,都无法代表人民,能够代表人民的,必须是现代民主国家政体。

是啊,人民政府官员,面临的首要问题就是让人民如何生活得更好,如果一味的以阿谀奉承为能事,只考虑个人的升迁,这样的人哪里能够称得上代表人民?韩江林若有所思地说。

从个体生命来说,每一个人能够干好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就是一个好官员,一个好人,哪有什么必要代表什么呢?

扯远了,韩江林笑笑,其实,我想说的是,锦绣的山川,记录着岁月沧桑的村寨被龙阳滩电站淹了,你应当为这部分物质和非物质文化进行必要的补偿。

商总大笑道,韩书记绕这么大个圈子,落脚点原来在这里啊,你直说不行吗?其实,非物质文化方面的补偿,在国家的有关建设补偿条款里没有找到啊,政府应当依法行政,法律没有规定的,不能随便提,给投资商增加负担啊。

韩江林故意做了一个怨屈的表情,我这是和你进行私下的、非正式的磋商,再说,我代表了被拆迁百姓,不是在和你谈判吗?

哪不行,商总说,你说你代表了百姓,我是你们招进来的投资人,也是百姓,谁来代表我、代表投资商?

正说着,一群人从寨头急匆匆走来,韩江林看清了领头的是大地乡书记许文东,村主任和支书紧随其后。许文东老远就招手大叫,韩县长。

除了商总这样的投资商,认为书记比县长权力大,仍然叫韩江林书记外,白云的干部私下里认为白云县长非韩江林莫属,只等上级下文提名、县人民代表大会投票,履行这样完的程序,韩江林将名正言顺地走马上任,所以大家都已改口叫他韩县长了。

走到近前,韩江林低声问了一句,你们怎么来了?

许文东看了一眼商总,又望了一眼韩江林背后,说,韩县,你来村里调研,和我们打声招呼啊,村里人心不稳,万一出个什么事情,我怎么向组织交待?

站在韩江林的角度,许文东是多虑了,心里叽咕一句,光天化日之下,能有什么事情?走在老百姓中间都担心出事,这还了得?于是一边和支书村主任握手,说,我和商总来看龙阳滩建设工地,顺便过来调查了解一下情况。

村主任看了商总一眼,牛气熏天地拍着胸脯说,我们村的情况稳定得很,只要商总他们能够提高一点补偿标准,老百姓很愿意搬迁,过去为了支持县里建设,老百姓生命都舍得搭上,哪有做不通的工作?

韩江林知道他的话不可全信,用一句淡淡的话凉了他一句,好事办好,要好好办,讲究方式方法,事情要理顺,要让老百姓气顺。

旁边一片是是的肯定声。韩江林明白在这种情况下,要进行有价值的调研已经没有可能,于是说,县乡村三级干部都在,还有商总也在,我们到村活动室开一个小型的座谈会,大家交流一下思想,看看下一步的工作怎么做?

大家簇拥着韩江林来到村活动室。活动室门口,挂了一块“农民文化家园”的牌子,所谓农民文化家园,就是在房子一角摆了一个书架,上面放置了省里捐赠的一些书,韩江林看了一下书的页菲,适合农民阅读的书并不多,一些理论性强的书也摆在上面,大概是在书店里卖不出去,捐赠的单位打折买下来的,同一本书一送就是十来本。阅读和学习更多是一个主动的过程,像这类根据文件精神建设的农民文化家园,形式上的意义远远大于实际的意义。大概平时使用不多,书籍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只在像韩江林这类上面的领导到来,阅览室方才偶尔打开一下,仅供参观,成了事实上的摆设。

接下来,韩江林参观了村里的制度,像一个正规的单位一样,除了基本的法规摘要,还制定了村民代表会议制度,党支部三会一课制,财务制等,二十多张牌匾,挂满了走廊两边的墙,煞是规整和好看。商总在韩江林耳边轻声念了一句,制度这么多,记下来就不容易,能执行得下来吗?

韩江林苦笑不言。

村里接待上级领导检查的多,接待方式也有了一定的套路和规程,这边韩江林一行在参观,那边村里的人已经收拾好了座谈会的会场,等韩江林走过去,板凳、茶水一应俱全,颇像一个正规座谈会会场的样子,村支书搓着手对韩江林说,韩县长,村里简陋,也没有条件,咱们临时抱佛脚,将就一点,会标来不及做了。

韩江林看了一眼会议室里一张“热烈欢迎苟书记莅临检查”的旧会标,心想,县领导来村子检查工作,应当轻车简行,现在连村子都大搞形式主义,主要源于形式主义有样可循,可以学习,像传染病一样有很强的流行性,形式主义泛滥成灾不仅浪费金钱,更浪费公共管理资源,有百害而无一利。

本应当随意的座谈会,被按照正式会议的形式,排定了座次。韩江林坐了主席,许文东在韩江林右手坐定,乡党委副书记在左手坐定,依次便是商总,与商总对面的是村三大头。大家落座后,大家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韩江林,等待他发话。韩江林对许文东说,会议由你主持。领导吩咐,许文东也不客气,说,韩县长百忙中下来调研,县乡村三级干部都在,龙阳滩电站方面的商总也在,我们借此召开一个简短的协调会议,希望双方抱着解决问题的诚意,互通信息,交流感情,以利于下一步电站建设和移民搬迁工作的顺利开展。

许文东开了头,点名商总说话,商总推让道,我今天和韩书记到村里来,主要是听取村民方面的意见,大家有什么想法,如果能够办到,公司方面我会尽量争取满足大家的要求。

会议开始的气氛看似十分和谐,但一涉及到具体问题,双方的矛盾即暴露出来,村干们坚持己方的要求时,就像炖不烂的牛板筋一般,没有丝毫软弱和退让的意思;商总话说得活络,涉及到公司的利益,则变成了一只不愿意拨一毛的铁公鸡;看到没有把双方说合到一起的希望,在乡干部便努力当和事佬,希望不激化矛盾,避免在县领导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韩江林怎么也想不明白,村干们在他面前表态说,愿意为了大家的利益,牺牲小家的利益,涉及到实质问题,说得好好的事情怎么变了卦呢?商总已经答应他,可以给村民多一些补助,与村干面对面时,却变成了另一番态度呢?

许文东说,具体问题我们放到下一次会议继续讨论,下面请韩县长作重要讲话。

会议就像是正规的宴席,领导最后的重要讲话犹如那道必上的水果拼盘,没有这一道拼盘,宴席就显得不上挡次,不够排场,但宴会一结束,食客们大抵酒足饭饱,水果倒是可有可无的了。为了凑成这道水果拼盘,在各方发言结束后,许文东请韩江林作最后讲话,虽然只有稀稀落落的一点掌声,与其他人的无掌声比较起来,在形式上已经上了一个台阶。根据双方事前私下的态度,韩江林认为可能搭成一点相近的协议,使局面朝着有利于问题解决的方面发展。如今愿意落空,准备的讲话内容已经变得毫无意义,讲些什么好呢?韩江林心里颇有些踌躇。手机铃声适时地响了起来,韩江林接听电话,电话的消息顿时让韩江林感到无比惊愕。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大叫起来,所有的目光刷地转向韩江林。韩江林感觉到了会议的异样情绪,换上沉稳的语气说,把孩子全部从教室里疏散出来,要想尽一切办法救人。

挂了电话,韩江林面对众人质疑的目光,镇定地说,一座教室透顶,一个孩子被卡在上面,我需要赶过去,今天的会议大家以坦诚的态度,表达了各自的想法,这有利于我们今后更进一步协商,使双方朝着解决问题方面发展,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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