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凌吉普宛如一叶轻舟,在蜿蜒曲折的山间公路中飘遥。黛青色的山顶笼着如丝如缕的薄雾,丛林间杂满了火红的杜鹃花,犹如火红的霞光映红了山川峡谷。公路两边平坦的山地,满是桃园、梨园,如今正是花儿满园的时候,汽车匆匆驶过,吸入肺腑的是郁郁花香。
穿行在春色宜人的山野,人无端地产生无数的遐想。朗润的山仿佛一位钟情少男,默默地护拥着春水;春水则如怀春少女,面对着山热烈的情怀,犹抱琵琶半遮面,羞达达地从山宽大的怀里向远方伸展。
欣赏着怒放的梨花,韩江林忽然想起桌上的一份报告,拥有一万多亩梨园的大地乡,要求今年再次举办梨花节。他知道这份报告明着是打给政府的,其实是打给苟政达的。屠晋平主政时,比较推重民族文化。在白云和南江举办民族风情节产生很大影响的前提下,屠晋平构想建立一个多层次、多类型的民族文化展示平台。以游击战的方式,各乡镇各自为战,汇集起来,使白云成为一个展示异彩纷呈、风情万种民族文化的大舞台。至少为什么要这样,屠晋平用熬中药来打比喻,说,这就好比熬中药,十几味中药熬在一起,药效就发挥出来了。
没想到小周也想到了这事,指着满山遍野烂漫的桃花笑道,花前月下,桃花浪漫,韩书记,今年大地乡的离婚节还办不办?
不待韩江林回答,商总抢先回答,办,办,我看这是白云近几年最富有创意,值得向世界推广的一个节日了。
原来,大地乡没有特色民族文化,书记乡长又不敢违背屠晋平的指令,左思右想,便从梨园上做文章,在春季梨花盛开时,隆重地举办了梨花节。在对外宣传的时候,大地乡办公室工作人员夹杂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梨花节被市日报的记者听成了“离婚节”,在市日报上发了一则消息,说,白云县大地乡今春隆重举办“离婚节”。一石激起千层浪,梨花节以讹传讹,在市井传扬开来。
看到这则消息,屠晋平并没有批评大地乡的领导,而是灵机一动,心想,倒不如把梨花节办成离婚节。理由是,如今离婚的现象相当普及,如果能够在春天花儿园满的时候,举办一场“离婚节”,让已经处于死亡婚姻边缘的夫妻,在梨花丛中举行最后的午餐;让离婚多年,产生了新的爱情、又担心进入新一个婚姻囚笼的男女,在桃李花下体验久违的浪漫情缘;让那些正处于花前月下的青春少男少女,感受一下离婚男女的忧伤,坚定爱情信念。这样,原准备举办的梨花节经过屠晋平大手笔一挥,钦定为“离婚节”。
离婚节一经推出,虽然慕名而来的游客奔着大地乡桃花而来。满山遍野的桃李花香,大有“满园春色关不住”的味道。最后令大地乡名声大噪的则是“离婚节”,一些报纸以“白云大地之间,桃花盛开,离婚盛行”为标题,隆重地推介大地乡的“离婚节”。搭着离婚节这趟车,隐姓埋名的“白云大地”声名远播。屠晋平颇为画龙点晴的创意策划沾沾自喜,但白云和大地乡的百姓并不喜欢,在他们看来,稳定是夫妻关系、婚姻幸福的基石,自古以来,白云民间视离婚为一种耻辱,因此民间大多对“离婚节”颇为诟病。
屠晋平失位以后,苟政达曾经在一次全县大会上公开批评“离婚节”,是以自己的缺点满足别人的猎奇心理。于是,大地乡书记乡长闻风而动,在继续以“文化搭台,经济唱戏”招商引资暨民族文化宣传活动中,把本已名声在外的“离婚节”,纠正为他们本意的“梨花节”。
苟政达既然有了意见,韩江林对“离婚节”和“梨花节”不置可否。他个人认为,办节仅是一种娱乐的形式,以给人们带来精神快乐为最终目的。按照这种思路,他倒是觉得屠晋平的想法更富于创意,更具有吸引力,或者也更有长远的生命力。展示自然景观的梨花节,只要有一小块园梨花,有一点快乐的心情,哪里不能够闻到满鼻梨花香呢?将错就错地把“梨花节”办成“离婚节”则不同了,这需要大胆的创意,出奇的想象空间,还迎合了现代时尚元素,迎合了许多人的心理需求,具有更加广泛联想和感受空间。如果给“离婚节”赋予良好的意义,使其通俗而不媚俗,说不定这样的节日有可能成为独一无二的世界性节日。当然,从民间的意义,或者从严密逻辑推理来说,“离婚节”也许说不过去,但世界上又有哪一个节日,是用严密的逻辑推理而得出的?又有哪一个节日,不是突破了民间的道德约束而给人们带来快乐的呢?愚人节、狂欢节、斗牛节、奔牛节、西红柿节等,哪一个遵循了民间的道德规范?这些节日本身就是以欢乐为规范,人们为了欢乐甚至以生命为赌注,游戏人生。
韩江林心想,如果能把离婚节办下去,在乡村月下、在桃李芬芳中,那些爱情接近破裂的人,重温爱情鸳梦,说不定重新燃起爱的激情,能够挽回失败的婚姻,这不失为做一件好事。但他不能说出来,苟政达既然已经就这事表了态,他必须服从班长的意见。
商总把头伸上前,对韩江林说,韩县长,如果你们同意,我今年愿意支助大地乡继续把这个离婚节办下去。
韩江林笑道,大地乡把先前的以讹传讹纠正过来,正式申请举办梨花节。
商总捏腕叹息,这么有创意的品牌,丢了多可惜,大地乡有山有水,有草场,我们围绕着离婚这个主题,可以开展多种创意活动,围绕着水做文章,搞百年修得同船渡;在草场上,搞夫妻双双骑马把家还;围绕着农家生活,像董允夫妇一样,一挑水来我浇园。
让商总这么一说,韩江林还真是有点心动了。任何事情一旦融入了思想,经过精心的策划就变得生动、变得富有意义起来。现代人惯于从无意义的事件中寻找快乐的意义,甚至愿意为了这种意义大把大把地烧钱。迪斯尼等主题公园,围绕一个意义做强做大,不断向纵深发展。离婚节未尝不可以做成一个以情感婚姻为主题,融合多种项目为一体的娱乐性节庆活动,并逐步把它向主题娱乐公园方面发展。当然,如果依靠白云人自己来做,肯定会受到某种思维定势的影响,离婚节的意义起于错误,也会终于错误。如果能够引入商总这样的民间资本来经营这个已经有了名声,却无实际内容的节庆品牌,把它办成一个纯粹的娱乐节日,对于白云,对于大地乡未偿不是一件好事情。
韩江林笑着对商总说,商总愿意支助这个节日,我们当然举双手欢迎。
商总说,好像苟县长以及白云民间都不欢迎这个节日。
人们接受新事物需要一个过程,龙阳滩电站建设起来,配套搞旅游开发,处在龙阳滩电站核心库区的大地乡,有这么一个特殊节日,能够为大地乡增色不少。
既然韩县长这么说,我以民间的方式,支助大地乡继续把离婚节搞下去,先打一个基础,等条件成熟了,电站产生效益了,我们再请专家进行系统策划,请传播大师进行精心包装打造,弄它个一鸣惊人。
韩江林想就这事跟商总说一说,但不好说得太直白,说直白了,变成他支持举办离婚节,在别有用心的人看来,最后变成了公开与苟政达唱对台戏。仅仅点了一句,现在的事情宣传非常重要,宣传到位了,节庆活动的意义就出来了,才能够在社会上产生广泛的影响力。
商总是何等机敏的人,笑道,离婚节是宣传出来的,以后要发生影响,宣传工作自然不能中断,我会叫公司的兄弟做好这方面的宣传策划,表面上今年大地乡轰轰烈烈举办梨花节,我们投入到网站的宣传里,采用梨花节的欢乐图片,大张旗鼓地宣传离婚节。
一点就通,韩江林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位闯荡江湖生意人的悟性。
小周笑着竖起大姆指,笑着赞道,高,高,还是高啊,人家是在商言商,商总是姓商而言政,学到了政治学的精华,做的是一套,说的是另一套。
一套人马,两块牌子。韩江林也笑了起来。
汽车拐过山坳,在青山环抱之间,有一片宽阔地带种满了果树,桃园和梨园块状间隔。在红白相间的烂漫花丛中,隐隐约约露出红砖青瓦的砖房。这美丽清幽的去处,令人不禁想起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在给移民新村选址时,韩江林不止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来的时候不是秋季就是冬季,没有看到眼前这灿烂景象。这地方因为缺水,除了果树园,周围的地方茅草丛生,一派荒芜的景象。
谁能想得到,这里曾经是白云有名的幸福农场所在地。先前四周的青山上都是葱郁的原始森林,在大跃进年代,幸福农场职工响应号召大炼钢铁,把山上的原始森林砍伐一空,用作燃料来炼钢炼铁。钢铁没有炼出来,幸福农场职工的噩梦刚刚开始。没有了森林蓄水,农场的水源渐渐减少甚至枯竭,原来的稻田缺水后,只能改种包谷等干旱作物,缺水厉害的年头,不仅包谷等无法生长,甚至连饮水也无法保证。曾经一度达到五百职工,上千人口的幸福农场逐渐衰败,大家纷纷想办法调离。十年前幸福农场解散时,只剩下不到二十户职工,作为工人全部并入白云的各所学校。县农业局多次研究重新开发幸福农场,在原来的田园上种植果树。缺水影响了果树的生长,果园基本上没有什么收成。前年,县里把幸福农场确定为移民新村来规划建设以后,县里从省里请专家勘测,打了两口深井以后,果树的生长情况才得到部分改善。
移民新村就建在农场的原址上。一行人下了车,走进移民新村,边走边看。考察一圈下来,日影已高,韩江林饥肠辘辘。商总大有不把龙阳公司的建设项目全部参观完毕不罢休,又把韩江林引向了牛圈猪棚。韩江林只得任由肚子叽哩咕噜发表抗议。脑子里忽然冒出关于成大事的名言,“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饿其体肤”。其实,县中官场也有关于当官的三字经言,“脑袋大,敢想;嘴巴大,能吹;心胸大,能容;肚子大,能忍;尿泡大,能坐。”
后一句来自一句官场笑话。十年前,南原市情况十分复杂,市委书记缺员后,省委物色了几个人选,都畏难而退,不敢承担大任。省委常委会再次把南原市委书记选配进行讨论时,时任省委秘书长内急,上洗手间一趟,回来得到的结果是,由秘书长出任南原市委书记。常委会中的情形在社会上流传看来,有人笑言,一泡尿都忍不住,还想担大任?后来,这位南原市委书记被社会笑称尿泡书记。
韩江林虽然职位还不算高,但在目前机关的文山会海中,对于“尿泡大,能坐”这一点倒是有深刻的体会。在漫长的几个小时会议中,秘书人员周到的服务使面前的茶缸始终保持满盈,嘴巴不知不觉就会灌入几大杯水,如果遇上像屠晋平一般有心计的会议主持人,千方百计地拖时间,有意让其他人筋疲力尽,意志放松时再讨论重要议题,等有人尿泡憋不住上一趟厕所回来,事情已经过趟了,需要表达的意见成了过眼烟云。如果有人想在后面使什么绊子,只一泡尿的时间,机关已经布置停当,只等当事人乖乖上钩了。原来韩江林习惯每一个小时出门放松一下,透一透气。经过几年历练,现在差不多达到了老禅师的境界,可以把连续数小时的漫长会议坚持下来。
商总指着牛圈说,我们按照原来县委确定的原则要求,把移民新村建设成为新农村的样板,硬件设施标准不低,彻底改变人畜不分的陋习。
韩江林目测了一下牛圈与房屋的距离,又查看着牛圈的设施,牛圈倒是按照现代化养牛场的建设标准建设的,只是牛圈上面没有任何堆放草料的设施和空间。当然,现代化养牛场有特殊的饲料房,运送饲料的设施都是现代化的,在牛圈上也无需配备储存草料的地方。养牛场可以对牛粪处理进行统一处理,老百姓家的牛粪要作为稻田菜园的有机肥料。老百姓真正在使用这种现代化的牛圈的话,没有草料房和牛粪堆放场地,仍然不可能达到干净整洁的要求。
移民新村规划及房屋建设图纸是屠晋平圈定的,韩江林不好再发表什么高见。在官场中,屠晋平已经是一个过气的领导,只有胸无点墨的人,才会拿一个过气领导来做文章,树立自己的威信。因为相对于历史来说,没有哪一位政治家会更高明,只有谁的措施更符合时代条件。拿前任来说事,往往会成为历史的笑柄,这样的案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商总把韩江林引向一条小道。小道两边去年新植垂柳,杨柳花开,花枝依依,几只小鸟在枝条上倒挂,啾啾而鸣。商总指着绿树环合的墙院说,那是我们的接待中心,龙阳滩电站建立,我们准备进行综合利用,发电、养殖和旅游相结合,今天韩书记这位贵客光临,算是我们开张第一天。
韩江林故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笑道,现在是中午一点十五分,你这顿饭让我等了个多小时,有点像讥笑农村饭慢的人家,用石碓窠煮饭了。
商总不好意思地说,得罪得罪,韩书记是大忙人,约了几次,你都没有时间,今天不把该让你检查的检查一遍,我的心不踏实啊。
只要你一切按合同进行,有什么踏实不踏实的?
合同还不是领导嘴边的一句话?商总说,到目前为止,我倒是严格按照合同进行,如果县里不能在移民搬迁这一块上加快进度,以后所有合同条款的履行都会卡壳。
韩江林脱口应道,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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