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先生的脸疲惫而沧桑,目光冷静而深邃。
韩江林玩笑着问,难道豆腐里包含着那么高深的学问吗?
潘安文笑言,是,豆腐既包含社会,也是人生,豆腐以其柔让所有的人喜欢,但如果坚硬的东西做成豆腐的软,那就成了豆腐渣工程,报上不是经常这么批评的吗?
他在心里认为潘安文在牵强附会,胡搅蛮缠,嘴里笑着说,你所说的只能说有些道理。
潘安文坚持说,不是有些道理,而是很有道理,前些天我看到一则消息,英国拍卖一座中世纪的城堡,价钱只是一英磅,大家都奇怪,为什么一座价值连城的城堡只要一英磅呢,谁都买得起呀,为什么没有人敢买呢,原来城堡是文物,谁买了下来都得按照原样进行维护,每年的维护费十分高昂,城堡的主人因为拥有了天价城堡,每年还得缴纳百分之五左右的巨额财产税,这是一般人无法承受的,人家在想办法保护原来的财产,我们呢,某些人为了政绩,不是拆房,就是翻路,标新立异,上下折腾,大把大把地烧国家的钱,把城市来一个底朝天。
韩江林仿佛从来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似的,原来人们的思维定势里,老百姓属于弱智者,是被教育的对象,只需要跟着政府的思维走,老老实实生活,不需要有思想,眼前这个每天守着豆腐摊的人,却思考这么深刻的哲学问题。
假设十数亿人都能够开动脑筋,思考问题,那该是一座多么伟大、深远的智慧宝库啊。是什么东西阻止了个人的思考呢?为什么没有建立一种让所有人让思想自由驰骋的机制呢?
韩江林陷入了一种苦恼之中,见潘安文用一种得意的目光看着自己,心里忽然滋生了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他说,说一千,道一万,目前你还得为了大家的利益,得响应政府的号召,尽快搬迁。
此话一出口,韩江林终于找到了刚才问题的答案。
对,是权势,至高无上的专制权势千百年来阻止了普通百姓的思想。在现代社会,虽然建立一种创新的思想机制,但封建权势仍然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们的生活,某些人,包括自己,仍然仗着权势替老百姓着想,并把这种想法强加到老百姓身上,不仅剥夺了老百姓思想的权利,还兼带剥夺了老百姓的话语权。
潘安文不敢正视韩江林的目光,嗫嚅地说,新房子好比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姑娘,不就是想拖一拖,嫁一个好人家,多得些嫁妆吗?他忽然咧着黄牙笑了一下,去年搬的人家就比今年搬的人家补偿低得多,说明我这办法是有用的嘛。
韩江林听了他这比喻,也笑了起来,说,婚姻是缘,不是商品可以待价而沽,好多漂亮的姑娘高不成,低不就,错过了几多佳期美梦,错过了几多金玉良缘,最后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潘安文想了想,苦笑道,说的在理,拖到今年补偿虽然高一些,但水泥、钢材、工价样样看涨,多的那点补偿还不够补这点涨价费,先前搬走的还占了好地点,落后的只能偏处安家,罢罢罢,我还是听你的话,听政府的话,尽快搬迁就是。
一席话做通了潘安文的工作,韩江林高兴起来,紧紧握住潘安文的手说,老同学,谢谢你的理解和支持。
潘安文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我一个小老百姓,哪里想当什么钉子户,和政府对抗呢,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不是有难处吗?
其它家的难处能够解决吗?韩江林问。
潘安文拍着胸脯爽快地说,包在我身上,当年在足球队,我就是旗手和队长嘛,旗手打到哪里,队员跟到哪里,是不是?
韩江林笑着说,我今天就跟着你这个旗手走?
潘安文搔了搔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是你书记旗下的兵,哪敢让书记在我旗下呢?这样吧,我立下军令状,半个月内余下的人家全部搬迁完毕,开发商进村清场,如果不搬,政府强行拆迁就是。
韩江林在潘安文扬起的手掌上一击,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这个小小的游戏让两人想到恰同学少年的美好时光,放声大笑起来。
围在四周的工作队员已经鸟兽散,没见几个人影。许多人来亮亮相、应一个卯溜掉了。留下来的或懒洋洋站在宽敞的地带晒太阳,或钻进了附近的店子里打扑克。韩江林从屋里走出来,看着眼前的工作队员作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虽然不喜欢这种大张旗鼓,狐假虎威式的工作方式,这种方式既费精力还费财力,干部每天拿着15元的工作补助,问题拖了几个月,却没有实质性的成效,反而让百姓在情绪上对这种政府行为产生了严重的反感。干部明知道这种行动没有成效,甚至会与百姓结下怨家,为了服从领导安排,又不得已而为之,但只是出工不出力,工作浮在表面,自然也就毫无成效。
如果此时遭遇严重的危机,这些干部能够抱成一团,应对复杂危险的局面吗?韩江林扪心自问。
上了车,小刘问,到办公室吗?
几点了?
十一点。
前几天李功来在电话里向他汇报,白云河防洪堤第三期工程正在加班加点施工。韩江林想了一下,说,到防洪堤工地上看一看。
车远远地离河堤工地停下,映入眼帘的是防洪堤工程雄伟的气势。在屠晋平主持修建的第一防洪堤工程,主要考虑防洪的需要,河堤上只给人们预留了一条人行便道;第二期防洪堤已经与河滨广场建设规划在一起,防洪堤与河滨广场共同构成了一个宽展的休闲去处;第三期防洪堤兼顾了防洪和广场建设的延伸,还把楼台亭榭等景致安排进去,河堤分三级,不同的季节,河堤形成不同的沿江步道,河水清澈,蜿蜒曲折,岸上或古树临风,或杨岸拂岸,或凤竹悠扬,别有一番南江水乡的清幽景致。冬天移栽的杨柳花枝已经披挂着柔和的嫩黄色,花香仿佛随着清凉的河风送入鼻息。凡是参观过防河堤第三期工程规划效果图和建设工地的人,都打心眼里佩服李功来的大手笔,赞扬他一个学水利的人,居然成了一个具有独特审美理念的建筑学家。
不行,这一段石坎砌的不符合标准,推倒重来。韩江林站在堤顶,看见戴着头盔的李功来正在检查工地,严厉地要求建筑工人推倒一段新砌的石级。
工人们气乎乎蹲在地上,好像在罢工,嘴里叽咕着,砌堡坎又不是绣花,要平整还要打磨,说通天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包工头批评工人道,你少说几句不行吗?赶上李功来,又是点头哈腰又是敬烟,说,百年大计,质量第一,我们一定按照李局长的要求做好,我们砌的石坎够平整了,而水泥质量达到了标准,美观的要求嘛,这里是修防洪堤,不是修皇宫,不打磨光滑,以后洪水雨水也会冲刷光滑的,是不是?
这是白云的形象工程,不仅要讲质量,美观也要讲究,不平的地方肯定要打磨,否则别想验收合格。
包工头哭丧着脸说,局长大人,你就行行好,网开一面吧,每一块石头都要处理,不等我做完这活路,我就破产了,不如把我直接推下河里好啦。
李功来抬起手朝后面挥了挥,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就按我刚才说的做,没得商量。
包工头说,跟水利局做活路,简直就是假李逵跟真李逵要债,倒霉死了。
李功来哼了哼,国家的钱也是血汗钱,要用就要用到正经处,用出效益,哪里容得随便糟蹋?
李功来的认真态度让韩江林有些感动,心想,换上自己是不是也能够这样认真的对待工程质量呢?韩江林不敢肯定。李功来的表现让他觉得很满意,认为当初亲自向屠晋平建议提拔一个懂技术、做事严肃认真的干部是做对了。
韩江林想起看到的一篇文章,对世界建筑质量分析说,在经济高速发展的时期,每一个国家都面临着一个粗制滥造的过程,工程质量存在严重的隐患,这种隐患终有一天会爆发出来。作者分析了韩国汉江大桥和百货大楼垮塌等一连串事件,就是在经济高速发展时期,对质量的监督不到位埋下的事故隐患在数十年后的总爆发。
在我们国家的工程建设中,会不会有这种隐患存在呢?比如说原来所提倡的深圳速度,一天升一层楼,这种理念就忽略了水泥需要一定凝固周期的科学规律。从白云来说,获得世界银行的大笔贷款后,在一段时间里大兴土木,因为监督不到位,还不到十年的时间,已经有三幢楼房已成了危楼,被迫废弃。食品、药品掺假事件多次发生,国家意识到了这方面的严重性,对工程质量、食品药品质量都制定了严格的标准,可为什么在这些方面又屡屡出问题呢?
医药质量让无数的患者丢掉了生命,也把制药企业拖入了深渊;食品质量风险一生再生,工程建筑质量事故频频发生,这些都是在质量监督人员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可见,只有一个单纯的标准和法规,并不能改进工程技质量,提高医药和食品的品质,关键还得要像李功来这样的技术人员,深入到生产第一线,认真细致地严把质量关。
白云现在正在大规模地进行基础设施建筑,百年大计,质量为本,如何保质保量地完成好项目建设目标和任务,这是摆在他面前的一道现实课题,能不能以李功来为标榜,树立一个典型和标杆,全面推进白云的工程质量建设呢?
李功来看到韩江林站在河堤上,边高声打招呼边往上爬,说,韩书记来检查工作,不事先打个电话?
韩江林说,我是顺路过来看看,了解一下工程进度。
李功来气喘吁吁的来到旁边,指着河堤工地说,我们在加班加点赶进度,和汛期抢时间,来一次生死速递,如果汛期到来还是半拉子工程,河汛会给我们造成重大损失,投资成本会增加几成。
抓速度,还讲质量,你做得很对。韩江林说,毫不掩饰对李功来的欣赏态度。
李功来却不感正视韩江林的眼神,一丝复杂的情绪从他眼里闪现,仅在韩江林脸上一闪,被他抛向了天边的彩云。
韩江林没有能够在此时抓住李功来复杂内心世界的一点真情流露,致使他失去了挽救李功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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