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还没有下班啊。”王希维快步走了进来,看见陈雅玲还忙活着,笑着和她打着招呼。
“是王工程师啊。”吕泰山连忙起身。
“你坐。”王希维坐到吕泰山对面的椅子上,他早就听说了眼前这个人的传奇经历,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你先坐,我还有几个药方要开。”陈雅玲头也不抬地对王希维说。
“吕村长,你可找对人了,我们陈副院长在大学时就是很好的医生了。”王希维抚了一下油光可鉴的头发,对吕泰山说着,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陈雅玲。
“我看得出来,陈大夫是神医。”吕泰山微笑道。
“不敢当,这话可不能随便说,看病得讲科学。”陈雅玲笑着回答,然后将助手抓好的药看了一遍,递给了宁香豆,“大嫂,再吃两剂吧,上次开的药效果很好,接着吃。”
“好,我按你说的办,我们先走了。”宁香豆将中药装进一个布袋里,拉起吕泰山要走。
“大嫂,有时间我过去看你们去。”陈雅玲热情地跟出来,送他们到门口。
“陈大夫,你可一定要来呀。”宁香豆和吕泰山向她扬手告别。
望着他们的背影,王希维笑着对陈雅玲说:“我们的大忙人,可以下班了吗?”
陈雅玲回过身子,摇摇头:“还不行,说不定还有战士要来看病呢。”
“那我继续等待。”王希维稳稳地坐下了。
“对了,这里的情况,都熟悉了吧?”陈雅玲关心地问。
“现在我们已经全面投入工作了,我的主要工作是基地的科研、技术、项目规划和发展。同时和田茂才同志考察矿藏和开凿矿点。”王希维点着头,自豪地回答,“另外,我和青林在工作上绝对是最好的搭档,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和目标。”
“我也希望是这样。因为,在我心里,你俩是我最好的同学和战友。”
“倒是你,千万别太劳累了……”王希维说了一半,停了下来,有战士进来看病了。
战士对陈雅玲说:“陈大夫,我最近老是肚子胀。”
“这是水的原因,过一阵山那边的水引过来,就好了。我给你开点药,一吃就好!”陈雅玲一边给战士号脉一边说。
这名战士走了之后,王希维起身做了一个弯腰邀请的动作,颇有点西方绅士的味道。陈雅玲见了捂嘴轻笑:“这可是医院,不是舞场啊。”
“我邀请你共进晚餐,不知能否赏脸?”王希维依然认真地说。
陈雅玲望着这个老同学,觉得他还是老样子,喜欢动脑子,心里的点子特别多,嘴皮子总是那么乖巧和利索。本来作为先到者,她应该先尽地主之谊请他的,只是自己实在没有空闲。而这位出生在蓝河的白面书生,竟然做得一手好菜,来基地才几天就让她和陈刚尝了不少西部独特的美食。今天,想必又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吧!对于王希维的盛情,她是又感激又害怕啊!感激的是,她辛苦劳累过后,他总能想花样让她吃上可口的饭菜,总能用风趣和幽默让她轻松无限。在兴奋之余,一丝不祥的感觉也随之出现了。王希维这样做其真正的用意,她早就觉察出来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万一哪天王希维向她求爱,她该怎么办?
苏青林整天忙于工作,别说让他关心她了,有时几天都看不到他的影子。他是那种工作和事业第一、爱情和家庭第二的男人。他把自己的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从不轻易把工作之外的个人私事拿出来。就这一点,也让她感动,以至于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但他分明又是位最细致最能善解人意的人。他能把十多年前的字条留到今天,就是最有力的证明。在她心目中,苏青林是阳刚、强大和正义的化身。
对于王希维,你不能说他对工作和事业不专心、不用心。为了研究矿山资料,赶写技术报告,他有时整夜都不睡觉。第二天凌晨,他用湿毛巾擦一把脸,就又投入到新一天的工作当中去了。在她的感觉里,王希维是那种既会工作又会讨女孩子欢心的男人。跟他一起时,你从不知道疲倦是怎么回事?在她心目中,王希维是风趣幽默的人,是个懂感情会体贴人的人。
可是,在她爱情的天平上,分明苏青林那头是最重的!她知道,她爱的绝对是沉稳刚毅的苏青林,而不是油头滑脑的王希维。
王希维怎么会在她心目中有了“油头滑脑”的印象呢?想到这个成语,她笑了。她不爱王希维不假,可她绝对不能这么看王希维。
主意早就拿定了,可她就不知道怎么对王希维说。
“希维,对不起,我爱的是苏青林。”“希维,你就做我哥哥吧!”“希维,你的心思我懂。可我不能嫁给你。”“希维,世上的好女人多的是,你找别人吧……”
她在心中想好了不少拒绝王希维的话,可她就是说不出一句来。她怕伤害王希维,她更怕一句话会毁了他们的友情!陈雅玲就是这样一个人,她什么都优秀,唯独这一点,让人不可思议!她常在心里说,自己在这方面的优柔寡断不但会害了她自己,也会伤害她最心爱的人啊!
“如何?我有请了。”王希维再次弯腰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行,看你这么有诚意,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陈雅玲最恨自己这一点了,心里明明想的是拒绝,可说出的话却是另外一回事。她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起身脱下了白大褂,整理了一下军装,“把青林也叫上吧。”
“他早吃过了,现在不知道在开什么会呢,别打扰他了。”王希维轻声说。
“也是,不过得把小陈刚叫上,这孩子也没有吃饭呢,让他也再次尝尝你的手艺。”陈雅玲说着往门外走,大声叫着,“刚刚,走,吃饭了,别玩了。”
他们来到了王希维的宿舍,饭桌上已经摆好了黄羊肉、野兔肉、野鸡肉和好几种野菜。陈刚趴在桌子上,看着这些好吃的,回头望着陈雅玲:“阿姨,这是什么菜啊?”
“乖,是野味。”陈雅玲摸摸陈刚的脑袋,拉他坐下来,对王希维说:“没想到这么丰盛,这些菜是哪里弄来的啊?”
“我侄子给我送来的!”王希维招呼他们吃菜,神秘地说:“都是本地特产。”
“你侄子?”陈雅玲疑惑地问。
“对,他在汤县当副县长,可比我这个叔叔强多了。”王希维夹起一块兔子肉送到了陈雅玲的碗里,陈雅玲又夹了一块给了陈刚。王希维倒上了两杯酒:“雅玲,来!为了我们的缘分,我们碰一杯!”
5
夜幕在风里多了一丝鬼魅,远处甚至传来了几声似有若无的狼嚎……
这个时候的苏青林,正如王希维说的那样,他确实还在办公室。但是,他没有在开会,而是和马云天在一起商量工作。
“马政委啊,我认真地看了王希维工程师的报告,这个报告很翔实,也很有说服力。”苏青林扬着手里的报告,激动地说。
“苏师长,我们该动手了吧?”马云天跃跃欲试地挥了挥有力的拳头。
“我们就沿着英雄们当年的足迹前进!”苏青林点点头说:“这份报告浸透着当年英雄的鲜血啊!”
“报告!”门外传来一个女兵的声音。
“噢,小田同志,什么事?”苏青林转过头微笑着问。
“我们文工团请两位首长去看我们的节目!”田秀丽抹了一下额头上被风吹乱的发丝。
“记起来了,你和我说过,什么时候表演?”苏青林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对马云天说:“马政委,文艺节目可是精神粮食啊,我们可要两手抓啊。”
“有表演啊,我还不知道呢,你们文工团怎么不早点给我报告?”马云天故作生气地问田秀丽。其实,今天晚上演出的事文工团刘团长早就给他汇报过了,他下午下班后到苏青林办公室来就是给苏青林说这件事儿的。可是,他们谈起了工作,就把这件事儿给忘记了。
“是这样的,马政委……”田秀丽本来是想和苏青林单独来说说话的,结果马云天也在这里,她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过,这个丫头很聪明,听马云天说他不知道今晚的演出时,就灵机一动撒了一个慌:“……我们刘团长担心首长工作忙,忘了我们的演出,所以……所以,就让我来请首长过去呢!”田秀丽说完敬了一个军礼,就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哈哈,你这小鬼,好会说话。”马云天爽朗地笑着,把事情的原委给苏青林说了一遍,然后对苏青林说:“师长,我们马上去吃饭吧,然后去看他们的文艺节目。”
当晚,在基地露天的剧场上,干部和战士还有乡亲们,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苏青林和马云天没有坐到前排,而是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马云天叼起了烟斗,摆出一副准备好好欣赏的架势,苏青林向四周望去,见劳累了一天的将士们和乡亲们,情绪依然高涨,由此足以说明大家对基地建设事业的满腔热忱和坚定的信念。
“这样的活动应该经常开展,虽然我是大老粗不懂什么艺术,但是知道这玩意的威力,不亚于飞机和大炮啊。”马云天抽着烟斗,火星照亮了他的脸庞。
“不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和平时期,艺术来源于生活,又服务于生活,所以我们得关心得重视同志们的文化生活。这里的环境这么恶劣,同志们在工作之余,享受点精神食粮,这也是劳逸结合的最好形式。”苏青林点燃香烟,继续补充道:“冲锋陷阵时,冲锋号一响,将士们的热血马上沸腾了,和平时期的文艺活动,同样能鼓舞大家的斗志,让大家精神百倍地投入到基地的建设之中去。”
“说的是啊,以后基地的人员还要大规模增加,政治思想工作的任务会越来越繁重,我们要把文艺活动作为政治思想工作的重点来抓。”马云天说完后,趁苏青林不注意时,突然猫着腰退到了一边,消失在了夜色里。
苏青林以为马云天上厕所去了,就没有在意。这时候舞台上的灯亮了,田秀丽走上台报幕,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苏青林微笑地看着大家,看来这个小田同志还是深受大家欢迎的,群众基础不错嘛!文工团的女战士一向是战士们私下追捧的对象,再加上田秀丽的漂亮,所以会场的气氛马上热烈了起来。
台上又雄赳赳气昂昂地走来了一队女兵,她们表演的是合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尽管她们唱的都是战士们耳熟能详的歌曲,但是每次的表演,将士们和老百姓的掌声依然接连不断。
一会儿,马云天一下又从暗中走了回来,咬着苏青林的耳朵:“苏师长,可靠消息,有敌情!”
苏青林惊诧地站起来,马上拔出了手枪,低声问:“敌情?什么敌情?”
马云天不由分说,拉了他一下:“跟我来!”
苏青林跟着他走出了露天剧场,向营地走去,一路上他向四处警惕地望着,见马云天一句话也不说,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向前走,他只好尾随着马云天来到了王希维的宿舍门外,才停下来。
“究竟什么敌情?”苏青林认真地问道。
“可靠消息,你的儿子传书,叫我们两个速到王叔叔家。”马云天神秘地低声说。
“这是哪门子敌情嘛!”苏青林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松弛下来,收起手枪后,对自己刚才的举动暗暗感到好笑,多年来的战斗生活给自己的烙印太深了啊,一听“敌情”二字,就能立即跳将起来,进入到了高度的战前状态。
“进去就知道了!”马云天严肃地说着,心想,不说敌情,能把你从剧场叫出来吗?
“是啊,怎么没见希维来看表演呢。”苏青林也纳闷地嘀咕着。
“进去就知道了!”马云天继续重复着这句话。
6
屋子里,王希维瞅空儿握住了陈雅玲的手:“雅玲,我……”
陈刚扯过了陈雅玲的手,学着大人的口吻:“王工程师,放手!放手!”
王希维没有想到这个孩子会这样,弄得自己好没面子,便低声吓唬道:“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希维,别吓唬孩子。”陈雅玲把陈刚揽在了怀里。
“小鬼快吃!吃饱了回去睡觉!”王希维悻悻然地瞅了陈刚一眼。
陈雅玲笑着端起了酒杯:“希维,大人不记小人过!来,喝酒!”
王希维笑嘻嘻地望着她:“干!”
“你打算什么时候进山?”陈雅玲关心地问。
“快了吧,我把十几年前做出的那个新川峡矿藏开采计划进行了必要地补充,都交给青林了。估计就这一两天的事儿。”王希维答道。
王希维知道陈刚在一旁,自己想说的话也不好说出口,只有转移话题了:“哎,雅玲,我给你煮饺子去!”
“还有饺子?太棒了!”陈雅玲最喜欢吃饺子。
几句话的工夫,王希维果然端上来了一盘热气腾腾的水饺:“雅玲,趁热吃,这是你最喜欢吃的韭菜馅饺子。”
“希维,你还记着我爱吃韭菜馅饺子?”陈雅玲的心里不由一热。
王希维靠在柜子上望着她说:“怎么可能忘掉呢?当年在清华园后门,那家我的老乡蓝河人开的饺子馆里,哪一天没有我们的身影?”
“希维,真香啊!”陈雅玲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雅玲,香就多吃点。这是我特地为你做的。”王希维深情地说。
陈雅玲一边给陈刚的碗里夹饺子,一边冲着王希维说:“谢谢你,希维。”
王希维举起酒杯与陈雅玲碰了碰:“雅玲呀,我今天高兴啊!”
“好你个希维,一高兴就把老同学给忘了!哎,马政委,还真有敌情呀!”苏青林响亮的声音传进了屋子。
“敌情?”王希维“唰”地站了起来。
马云天指指一桌子菜:“这不是敌情是什么?陈刚,去,叫你梁叔叔、刘叔叔他们来,就说在你王叔叔家发现了敌情。”
陈刚一个立正:“是!”跑了出去……
“这孩子!”苏青林疼爱地望着跑出去的陈刚。
陈雅玲立即拿来了碗筷:“马政委,青林,快上座!”
王希维这才回过神来,忙斟了两杯酒:“来,敬你们一杯!”
马云天接过酒杯,又把苏青林的酒杯抢过来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了不少,把剩下的一点点酒给了苏青林:“苏师长,来,王工的酒不喝白不喝!干!”
苏青林喝了一小口酒,吃着陈雅玲给他夹在碗里的肉,冲着王希维说:“希维呀,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怎么这喝酒吃肉的好事儿就把我们给忘了呢?”
王希维嘿嘿笑着,不好意思地说:“你们是领导,怕请不动呀!”
马云天哈哈一笑,直截了当地嚷着:“屁话!陈副院长就不是领导了?怕是王工程师另有所图吧?”
陈雅玲满脸通红:“图?图什么呀?”
苏青林见马云天的话太直,连忙打圆场:“希维是怕我们吃他的好肉喝他的好酒呀!希维,从实招来!哪来这么多好吃的?”
陈雅玲起身把菜拿到灶上重新热了一下又端了上来:“各位,多吃点!要不,王工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王希维此时可真有点哭笑不得,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苏青林和马云天在这个时候会不请自来,尤其是马云天说话还那么不客气,简直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啊。王希维整理了一下情绪,说道:“正好,我给二位汇报一下小凤山东山矿的事。”
马云天见王希维说起了工作,马上情绪高涨:“那好,就是没有敌情,我和苏师长也会来找我们王工的。关于东山矿的事,我们早就想听听你的意见呢。”
王希维点点头,想到原来他们是为这事而来,心里不由得平静了许多:“根据资料和种种迹象表明,我认为东山矿适合露天开采。”
苏青林夹起了一块肉,望着他提出了疑问:“为什么?”
王希维胸有成竹地回答:“根据最新测定的数据,矿体几乎在地表十几米以下,有些地方矿体就在地表面。如果我们把东山的山头揭掉,就能进行大规模的开采!”
这时候,陈刚把刘天忠、梁振英等人领了进来,陈雅玲安排他们坐下,大家一边吃肉一边倾听他们的交谈。
苏青林吃着肉说:“请说下去!”
王希维得到了鼓励,语调更加明快起来:“如果开洞开采,费时费力不说,还会浪费大量的矿石。我们要保证安全,头顶的矿体就得用水泥圈保护起来!就得浪费大力的财力和物力。我个人认为,这是浪费!”
苏青林对他的说法表示赞同,接着说道:“同时,这也不符合党中央提出的建设新中国的要求啊!”
马云天没有听明白王希维说的专业方面的术语,只是表态道:“所以,我和苏师长才不请自到了!”
王希维看着陈雅玲给大家斟满了酒,端起酒杯:“东山矿问题究竟是露天开采还是凿洞开采,我想苏师长最有发言权。因为……”
马云天注意地看了一眼王希维看陈雅玲的眼神,接着王希维的话说道:“因为,苏师长也是专家!”
王希维也觉察到了马云天一直在观察他,他马上收回眼神,望着马云天:“马政委说的是,苏师长上大学时学得比我还好!来,我敬各位一杯!”
苏青林见自己杯中的酒很少,知道是陈雅玲有意这样做的,不由得笑了笑,然后与王希维碰杯:“真正的专家在这里,他是我们的地质英雄、工程师王希维同志!”
“苏师长过奖了!”王希维高兴地说着,挑最好的肉放进了战友们的碗里。停了一会儿,他收起了笑容:“真正的英雄是我们牺牲了的那两位同学,确切地说,我是逃兵呀!”
苏青林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希维,不能这样说!在那种情况下你必须得逃出来,否则,你们辛辛苦苦勘探的成果,不就落在敌人手中了?”
马云天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对!苏师长说得对!来,王工程师,我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