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军人使命

国家使命 陈玉福 第2页,共2页

“是这边,食堂在这头。”通讯员指着相反的方向,随后引路。

陈雅玲不觉暗自笑了笑,自己一投入工作就是这样的状态,说走就走。作为一名医生,有时候时间就是生命啊!你快走几步,说不定就能救下一条人命啊!快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了里面传出的谈笑声。她知道除了司令员,还有别的首长在座,但是有一个人的声音,却让她感到特别地耳熟,她的心头不由一跳,该不会是青林吧?但转念一想,都分手十几年了,这怎么可能呢?

陈雅玲快步走进了食堂,一个标准的军礼后,声音响亮地说:“报告司令员,野战医院外科医生陈雅玲奉命前来报到!”

彭德怀闻声招招手,示意叫她过来,然后对大家介绍:“这位就是我刚才给你们介绍过的陈医生,你们基地职工医院的负责人。”

苏青林转身看过来,眼前是一身戎装的陈雅玲,她是那样年轻、那样亭亭玉立,比十多年前的她显得更加端庄、更加秀丽、更加漂亮了。他惊呆了,也傻眼了,这是她吗?这是日思夜想的陈雅玲吗?这简直是喜从天降啊!

陈雅玲也和苏青林一样,惊讶极了!但梦中情人突然地从天而降在面前时,她竟愣在了那里。是他!这绝对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苏青林!

陈雅玲的双眼湿润了,她惊叹时光的飞逝如白驹过隙,十多年前分别的场景一下子充斥了大脑。

1937年“七七事变”后的一天深夜,苏青林、王希维、邵一波、栗一森、陈雅玲等大学生接到清华地下党联络处的紧急通知,让他们马上到圆明园一个秘密的地下联络点开会,负责人柳少林有重要的指示。

这一夜的气氛不同于平常,显得异样地紧张、压抑。

“同学们,你们常聚会的那家茶馆老板当了汉奸,你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并且上了日本特务的黑名单。为此,北平地下党组织决定,你们必须马上转移,越快越好!”柳少林的神情显得特别严肃。

苏青林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决定,疑惑地问:“柳老师,我们去哪里……”

“你们大部分同学将奔赴抗日前线,个别同学到地方执行特殊任务!”柳少林简短地说了大家的去向后,望着大家。

英俊干练的王希维一下子站起来,激动地说:“让我去抗日前线吧!”

陈雅玲也站起来激昂地挥着手说:“柳老师,我也要上前线!”

苏青林在后面轻轻地拉了拉陈雅玲的衣服,低声说:“雅玲,不要着急,上级自有安排。”

柳少林特能理解大家此时此刻的心情和踊跃报名参战的决心,他点点头:“对,青林同学说得对!现在,你们只有三个小时的准备时间,要快!不准带行李物品!不准惊动其他同学!不准暴露我们的意图!三个小时后在指定地点集合!大家一定要小心!”柳少林说完后,大家随即各自分散。

做了简单的准备后,苏青林、王希维和陈雅玲十分默契地一起来到了校园的一棵大柳树下。借着星辰的光亮,在暗夜里他们彼此默默地对望着,都对未来的去向充满了忧虑。他们并不担心上战场杀敌、报效国家,而是怕从此天各一方。

陈雅玲郑重地把抄好的一首古诗分别递给了苏青林和王希维:“这是一个七岁的女孩送别哥哥时写的《送兄》,表达了她的真情实感,留给二位做个纪念吧!”

“啊,《送兄》,我记得。”王哓伟急迫地背诵起来,“别路云初起,离亭叶正稀。所嗟人异雁,不作一行飞。雅玲,太沉重了吧?我们虽然‘不作一行飞’,但都是去打日本鬼子啊!”

苏青林听了有些伤感,望望校园里夏夜的沉静,虽没有诗中的秋云初起、落叶飘零,却也有夜深沉的肃杀气氛。不忍离别的心情是一样的。他伸出手:“雅玲,为了抗击日寇,在此一别,到胜利的那一天,我们再见面吧!”

陈雅玲握紧他的手,泪水浸出了眼眶:“保重,多保重!”

王希维却轻松地笑着说:“何必如此伤感,我们虽是生离,却不是死别啊!”他说着把自己的手也握了上去,三人的手连成了一体……

遥想多灾多难的青春年华,是一种凝重的情愫。它像诗、像梦,在不经意间常会漂浮、萦绕在心际,如同秋日饮了醇酒,似醉又醒,让思绪重游清华园的曲径、芳草地的柳树、绿阴下的图书馆……心里有苦涩的滋味,又溢满了芳香。

“真的是你吗?青林。”陈雅玲终于忍不住,疾走了几步……见有这么多人在注视她,又稍稍放慢了步履,但脸颊上却飘起了一团红霞。

苏青林“嚯”地迎了上去,清华园里的依依不舍、不忍离别的送诗情景,一股脑儿涌上心头。他的泪花也模糊了双眸,轻声说道:“雅玲,是我……没有错!”

“这是……”马云天不是时候的惊叹,让他们伸出的手兀自停在了空中。马云天不好意思地撸起衣袖,忙招呼苏青林、陈雅玲坐下。

彭德怀含着微笑,点点头望着马云天风趣地说:“怎么,你这个政委难道没有看出来,他俩不仅认识,我看还有段不平常的交往呢!”

听了彭德怀的话,陈雅玲和苏青林相视一笑,脸庞的红云更浓了。两个人坐下后,苏青林对彭德怀说:“还真让司令员说准了,上大学时雅玲同志是地下党的积极分子,我们早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

“啊……还是一个战壕里的恋人吧?”马云天又脱口而出。

大家不约而同地笑了。

“政委同志……”苏青林一下子哽住了,望着马云天不知说什么好。

陈雅玲羞涩地低下头,幸福地抚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可喜可贺呀!为了大西北的工业建设,你们又要在一起战斗了!祝贺你们!”彭德怀请大家一起向陈雅玲举杯,“欢迎你来西部,雅玲同志。”

陈雅玲起身和大家一一碰杯,望着彭德怀:“谢谢首长。”

“这位是我们师的马政委。”苏青林这时才向她介绍马云天。

“欢迎雅玲同志来我们师工作。”马云天起身和陈雅玲握手。

“青林、云天,陈雅玲同志从今天起,就是你们中的一员了!现在,我就把她交给你们了!让她负责组建新川峡有色金属工业基地指挥部职工医院。”彭德怀高兴地交待道:“另外,你们师的卫生队就交由陈雅玲同志负责吧。”

4

在蓝河雁滩一处水草丰美、鸟语花香的天然泽国旁边,曾是国民党马家军的兵营,现在成了“英雄第一师”的师部指挥所,全师官兵都驻扎在这里。

大院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上面的牌子上写着,“新川峡有色金属工业基地建设指挥部报名处”。

部队就要离开战场到新川峡搞地方工业建设了,这种突变对于干部战士们来说,是一个全新的考验。看见这样的牌子,战士们觉得格外新奇而又不解,不过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桌子前围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猜测着。干部战士们都不理解,军人的岗位应该在战场上,离开了战场他们还是军人吗?要知道“英雄第一师”不但是毛主席最早创建的英雄部队,而且还是西北野战军的王牌师啊!这样一支英雄的部队不去上前线打仗、解放全中国,而要去开矿,这开矿能开出全中国的解放吗?

不仅如此,报名须知上还写着报名者必须具备一定的文化。这下有人释然了,他们点着头对有文化的战友说:“你是我们连最有文化的,你去报名吧。”这个战友摇着头:“有文化咋了?我喜欢打仗!”一句“喜欢打仗”,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他们都赞同这样的说法:“就是,谁想去谁去,反正我们要去打仗。”

在师部大门口不远处的角落里,苏青林和马云天观察着干部战士们的反应。苏青林早就料到干部战士们会反对,可如此强烈的反响、如此焦躁的情绪,是他没有想到的。他回头望了一眼马云天:“政委啊,大家的情绪需要调整啊。”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马云天皱着眉头,看着大院门口的人群,心想,岂止是战士们想不通啊,他们的反应也正是我自己的心声啊。

“我们得适当地加以引导,让大家把顾虑消除掉。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你我是这支部队的最高统帅,要让同志们知道,作为军人,我们必须一切行动听指挥!”苏青林潇洒地对马云天做了个手势。

马云天没有接这个话茬,将目光移向了别处,仿佛没有听见似的。

这时,从大院另一头传来了女兵们的说笑声。紧接着,几个身姿轻盈、相貌标致的女兵进入了师长、政委的视线。女兵们永远是这样,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忧愁似的,她们出现在哪里,就能把欢笑带到哪里,在整个部队里,她们无疑是最受欢迎的。

女兵中走在最前头的是田秀丽,她老远就看见了苏青林和马云天。政委马云天她是再熟悉不过了,可新来的师长她还正儿八经没有面对面说过话呢!听说这个师长可不得了,比牺牲的陈师长厉害多了,刚来一师时还是个副师长,可不久,他就成正师长了。真没想到,师长不但仗打得好,而且还是个英俊潇洒的美男子呢!她情不自禁地愣怔怔地盯着苏青林看。姐妹们问她:“怎么了?发现什么新情况了?”

田秀丽喃喃自语:“新师长这么帅呀……”

“秀丽,你在瞅谁呢。”一个女兵推了一把田秀丽。

“她在瞅师长呢!”另一个女兵小声说。

“秀丽呀,听说师长一直是单身,你可要抓紧了!”身后的一个女兵神秘地说道。

“是吗,真的吗?”田秀丽莞尔一笑,“师长和政委在商量什么,好像很焦虑哟。”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报名去开矿的事情呗。”一个女兵自作聪明地说着。

田秀丽听了,点点头,觉得她说的在理,便腰肢一扭,鼓足勇气,甩开修长的双腿,雄赳赳气昂昂地从苏青林和马云天面前走过,径直走向了报名处,还故意大声说:“我要报名!”

几乎在田秀丽说“我要报名”的同时,一团团长梁振英将手上的报名表格扔到了桌子上,恼火地说:“我只会打仗,不会开矿!”

苏青林和马云天见状,马上向报名处走去。马政委嘟囔道:“身为一团之长都这样的表现,让战士们看了,他们会怎么想?”苏青林点点头说:“就是,这也太不像话了!堂堂一个大团长,怎么连个女战士都不如了!”

马云天大声叫道:“一团长!”

梁振英见是两位首长,连忙跑步过来,立正敬礼。

马云天再次叫道:“一团长。”

“到。”梁振英响亮地回答。

马云天背着双手,看了一眼相貌堂堂的一团长,走到了桌子前,拿起了那张报名表格:“为什么不报名?”

“首长,报名者必须要有文化,我没有文化。”梁振英想也没有想,急忙答道。

“好你个梁振英,号称诸葛孔明的一团长要没文化,我们‘英雄第一师’恐怕全是文盲了。”马云天摆了摆手,然后有意地看了眼苏青林,那意思是:瞧,同志们怨声载道呢!苏青林没有吭声,只是一个劲地看着一团长和政委。

“一团长,我命令你!你要讲实话!你为什么不报名?”马云天故意恼着脸,拿着腔调问。

“报告首长,我是军人,只想打仗!”梁振英不愠不火地回答。

这时候,负责报名的军人正在耐心地对田秀丽解释着:“你虽然是第一个要求报名的战士,但是我们规定不要女兵。”

“为什么?”田秀丽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一副不饶人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女兵?你给我说清楚!”

“开矿不需要女的。”军人摇着头,理直气壮地说。

梁振英惊讶地看了眼田秀丽,他不明白是什么原因把这么靓丽的姑娘给吸引过来了,而且态度还这么坚决。看她的样子,她一定是个文艺兵,一个连枪都打不好的女兵,怎么去开矿?梁振英这样想着,他要看看首长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谁说的不要女兵?”苏青林见这个胆大的女兵使劲捏着报名表不松手,问道,“你是哪个单位的?是卫生队的,对吗?”

“首长,文工团战士田秀丽自愿报名去开矿!”田秀丽希望的那一幕出现了,她的心“怦怦怦”地跳着,激动地向首长立正敬礼。

苏青林还礼后,望着这个热情洋溢的女战士和蔼地问:“开矿,你能开矿吗?”

“首长,我能!我们把仗都打赢了,开矿就更难不倒我们了。”田秀丽这话虽然也字正腔圆,但由于紧张,还是有点结巴。

“说得好,你可以报名,但是不要你去做开矿的工作。”苏青林觉得这个文工团的女兵有点意思,她的报名也许会给整个报名工作开个好头,让大家看看,连女兵都报名了,男同志难道还能袖手旁观不成?

“那我去干啥呀?……噢,首长,我去卫生队当护士也行!”田秀丽这下有点放松了,调皮地说。

苏青林爽朗地一笑,对着马云天说:“你看这小鬼……”

马云天读懂了苏青林的眼神,他看了看单纯的田秀丽,表情僵硬地回答:“指挥部也要成立文工团,你去了仍然唱歌跳舞吧,丰富大家的文娱生活。”

“真的?”田秀丽温婉地笑着问苏青林。

“不错。”苏青林点点头。

田秀丽听了,一下子转身向同伴们大声吆喝着:“太好了,姐妹们!快过来报名呀!”

梁振英望着文工团的姑娘们跑过来报名,摇了摇头:这些丫头们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啊!军人的职责就是保卫国家,怎么能去开矿呢?

苏青林转过身子,望着梁振英一脸的疑惑,缓缓地说:“团长同志,全国都快解放了,没有仗可打了。”

“首长,你就让我继续去打仗吧,等全国完全解放了,没敌人可打了,我再跟你去开矿。”梁振英音调降了下来,低着头说。

苏青林知道一下子还说服不了他,觉得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干部战士都存在这样的问题,便喊道:“一团长!”

“到!”梁振英马上抬起了头。

“跑步到政治部!让他们通知连以上干部、入党积极分子,马上开会!”苏青林说完,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梁振英。

梁振英回答了声“是”,快步走进了师政治部的边门。他脑子里乱乱的,心想:这是怎么了,首长真的不让我们打仗了吗?全中国还没有完全解放呢,我们应该战斗到最后呀!我们抛过“英雄第一师”这个令敌人胆寒的名号不说,我们还是优秀的军人啊!军人肩上扛着祖国和人民的希望啊,我们不去解放全中国,这是多么遗憾的事情啊!

“都是你惹的祸。”一个战士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边走着,一边嘟嘟囔囔地盯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一脚狠狠地踢了上去,石子飞了起来,正好击到了梁振英的腿上。

“哎哟。”梁振英疼得停下脚步,摸着小腿,四处张望,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回头见一个战士在一棵树下紧张地望着他,便明白了。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你这是干什么!石子惹你了?”

战士嗫嚅着:“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我是故意的,我应该挨石子的打了?”梁振英本来就窝着一肚子火,这下更生气了。

战士一听低下了头,嗫嚅着说:“讨厌的石头!首长,我不是……故意的。”

“你叫啥名字?哪个营的?为什么‘讨厌’石头?”梁振英奇怪地瞅着这个腼腆的战士。

“报告首长,我叫梁石头,警卫营三连五排排长。因为石头,我们就要打不上仗了,所以,我看到石头就来气!”梁石头鼓起勇气,理直气壮地回答。

“哈哈,好,梁石头,踢得好。”梁振英竖起了大拇指,“这石子儿拦了我们的路,我们就应该踢,使劲踢!”

梁石头奇怪地望着团长突然转变的态度,他摸摸后脑勺,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首长和自己害的是一样的病——“厌石症”。于是他飞起一脚,使劲地又踢另一块石头,结果是石子没踢跑,自己却“哎哟”叫了一声,他把自己的脚趾头踢痛了。梁振英看到梁石头淳朴、天真的样子,拍拍他的肩笑了,说了声“好样的”,然后大步向师政治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