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伦辛叹了一口气。他放低了一点座椅,侧着身子,准备睡上一觉。路途还很远。要不是那个骄狂跋扈的南松,他不会在凄冷的冬季里,长途跋涉,进京告状。这个时候,彭伦辛甚至有些理解起齐明飞来,甚至对罗建也没有那么恨了。只有南松,像一个抹不去的阴影,如天上乌云一般,密密地笼罩着他心灵的天空。如果突如其来一场车祸,把南松这号人撞出人间,消失不见,这世间才会阳光融融,和谐安乐。
不过,既然他已经冒失地从二楼上跳下来,逃出了宿舍,逃出了风祥市,他已经向南松证明,南松吓唬不了他,也控制不了他。他不能回头,必须走下去。
想到这里,彭伦辛又变得坚定起来。他拿出在车站买的饼干,就着矿泉水,吃起干粮来。
不时有车子从左边超过长途大巴。一辆蓝白两色的警车也超过了。这辆警车向大巴发出警示,要大巴靠边停下。
大巴向右转,在离着护栏还有一米远处停下了。警车也向右转,在大巴前面十多米远处停下。
车上下来四个人,有三个穿着黑色警服。他们上了大巴,为首的胡警官,是区公安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胡队长掏出警官证对着司机晃了一晃,说:“我们是公安局的,在执行公务。”
然后,胡队长转身对着车厢里说:“谁是彭伦辛,请出来。”
声音不大,却充满威严,不容抗拒。彭伦辛一看,那个监视自己的保安也在后面上车了。他知道躲不过。
彭伦辛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镇定地说:“我是彭伦辛。”
胡队长看看他,又看看保安,保安点头了。胡队长说:“很好,请跟我们走一趟。”
胡队长和保安走在前面,两个警察走在后面,彭伦辛提着旅行包夹在中间。五个人下了大巴,走到了警车前。大巴开动了,超过警车,向着北京方向驶去。
“请问警官,是什么事?”彭伦辛问。
“你和鑫达实业公司的事,回去后你们谈。”胡队长回答道。
“既然这样,我并没有违法,为什么出动了公安,还阻止我出行,限制我的自由?”
“你跟我们回去,罗总要亲自接见你,有什么条件,你和罗总谈。这个待遇可是很高了。你要是坚持不乐意呢,我们就当是精神病人从医院跑出来了。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送你回医院去,免得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胡队长慢慢说道。
彭伦辛很清楚,胡队长说的都是实话。
警车继续往前开,前面十多公里才有高速公路出口。
鑫达实业集团公司接待员工彭伦辛的规格真的封顶了。罗建在董事长办公室旁边不远的会客厅里,和彭伦辛见了面。陪同罗建的,还有总公司工会主席赵明初。宽敞豪华的会客厅,可以一次性接纳20名以上的贵宾,如今,却只有彭伦辛一个人。
在接见彭伦辛之前,罗建已经紧急指令污水处理厂厂长齐明飞,把彭伦辛的资料全部调了过来。罗建花十多分钟看完了,又听了南松的汇报,当听到彭伦辛跳楼而逃时,罗建不禁打了一个冷噤。
“老彭啊,我看了你这资料,你是鑫达实业的老臣哦。当初,我们一起,为这个公司流血流汗,并肩战斗过。创业维艰,最初的一砖一石,都是我们亲手建起来的啊。”罗建对彭伦辛说。
彭伦辛不知道罗建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他以为罗建一来就会给他一个下马威的。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罗建轻轻一改招,彭伦辛不知怎么应对了。彭伦辛接着罗建的话说:“那可不是。当年修建大烟囱时,摔死了一个建筑工人,遵照罗总的指示,我作为工会副主席,跑上跑下一个多月,终于帮着解决了亲属闹事的问题。后来,安全办给我们的两个死亡指标,不就只有这一个人死了吗?为此,公司还获得了生产安全奖,10万块啊,那个年代。”
“是啊,创业维艰,多不容易。守成也难啊。可是,老彭啊,对这个你付出了半生心血,好不容易成长到今天这样规模的大型企业集团,你却为什么要去中伤它,伤害它呢?”
“对不起,罗总,我并没有中伤它,我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呵呵。你所谓的就事论事,有多少是有确凿的事实依据的,不就是一阵子怀疑吗?你的行为,会严重影响到企业的声誉,还会给市里造成被动。你没想想,这可是你自己工作、生活的地方啊。”
“我也是才上岗不久,公司的情况,也许不是很熟悉,汇集起工人们的言论,说了一些过头的话。本来嘛,我们这种人,对于公司来说,也是无足轻重的。这话不一定就有啥影响。罗总言重了。”
谁都听得出彭伦辛话中包含的怨气。罗建偏着头看了一会儿彭伦辛,点点头说:“老彭啊,你就是这个脾气。唉,意气用事害人啊。我知道,你下岗过,可是,那个时候,你来找过我吗?厂里那么多人,不来找我,我能够记得住谁呢?”
“是啊,那个时候,下岗的人那么多,怪不得罗总。”工会主席赵明初见缝插针补上话道。
“我倒不是为这些个人的事。罗总误会了。我主要是觉得,工人们,太苦了,他们有怨言。”
“这我知道。这么大一个集团公司,哪能处处如愿,况且,你也明白,有些原因是国内大势所趋,我们也逃避不了。就拿工人工资待遇来说吧,要增加工资,就会大幅提高生产成本,成本一高了,怎么和国内厂家竞争,别人的工资没涨啊。就是目前这样,我们沿海的工资,比内地高,也使得我们的成本高,降低了我们产品的竞争力。还有,要想上市融资,要想使公司立于不败之地,完全正正规规地经营,不按照潜规则做事,那是根本行不通的。你又不是不了解社会。我们管理层,也有管理层的苦衷。”
“我也做过管理工作。罗总的苦衷,我能够理解。”
“理解就好啊,就要这样互相交流,才能达成共识嘛。污水处理厂不是还没有完成建立工会吗?要抓紧工会的筹建工作。我看,工会主席,就由老彭担任好了。暂时代理,争取春节前完成正式选举通过。赵主席,你看怎样?”
“罗总英明,我举双手赞成。”赵明初笑着说。
正说着,阚佑文突然进来了。罗建向他示意,阚佑文露出一副亲切热情的模样,动动金丝眼镜,上前和彭伦辛握了手。阚佑文穿着藏青色“鄂尔多斯”羊绒西服,衬衣和领带包在“老爷车”鳄鱼皮马甲之下,全身透露出一股奢华之气。彭伦辛不敢和他靠得太近,远远地握了手。
接着刚才的话题,罗建要求公司总工会对污水处理厂工会的建设多加指导,多花心思。他提出,污水处理厂人数虽然比其他公司少得多,但是已经升级为和长海公司一样,是鑫达实业旗下的平行子公司,其工会领导享受和其他公司一样的待遇。罗建说:“各公司工会主席,自动成为总公司工会委员。以后,工作上,彭主席要和赵主席多通气,多商量,共同做好工会工作啊。老彭,你也说说对自己的工作,有何想法?”
彭伦辛想了想,大着胆子说:“很多和公司一起成长的工人,他们的收入都还比较低。公司多年涨薪也跟不上cpi,下面怨言颇多。比如工龄津贴,都20年没变了,还是最初的每年1元。最高的23年工龄的工人,每月也只有23元的工龄津贴。”
“老彭提的这个问题,前不久,我们不是开会讨论过了吗?”罗建看看阚佑文,又看看赵明初。这两人连声称是。
罗建又说:“从明年开始,实际也就是下个月开始,工龄津贴从每年1元,提升到每年5元。这个提升幅度够大吧?”
“为此,仅工龄津贴部分,全公司每年就要多开支1000万。”阚佑文补充说道。
谈话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临走时,罗建叫南松亲自送彭伦辛回家。彭伦辛怀着一颗感激和知恩图报的心,回到了他简陋的家中。那时,宿舍大楼里已经纷纷传开了他的事迹,看见他回来,都用敬慕的眼光看他。彭伦辛觉得自己身上犹如挑了千斤重担,不能辜负了公司管理层对他的期望。
当办公室只剩下罗建和阚佑文时,阚佑文问道:“我们又不怕彭伦辛,这样抬举他,是不是让他太得意了。”
“于公于私,我们都应该这样做。区区一个厂的工会主席,让谁做不是做?上得去还下得来的嘛——他要是做不好的话。”想到手中的巨额股份,罗建很满足,幸福中的人总是更宽容。
“于公于私?”阚佑文问。
看到阚佑文还是不解的样儿,罗建说:“如果股价从10块,跌落到9块,损失就是几千万。在原始股票还不能交易前,要尽量保持股票的高价位。每一个负面影响,都会使股票下跌。你忘了,前天我们开的那个紧急会议是为啥?现在不是有不少工人四处发帖,议论公司的很多事情吗?只是像彭伦辛这样敢直接跳出来,要去北京上访的还没有。要尽量消除这些不良影响。要加强外宣科的力量,再调四五个人过去。污水处理厂里,再就业的人本来就多,待遇相对又比较差,厂里的工人是最难管理的。让彭伦辛去和他们对阵,不是最有说服力吗?不管彭伦辛干得好不好,都成了我们的一枚棋子。哎,引导网络舆论的事,工作效果如何?”
“网络评论员正和各大网站、论坛联系,该删帖的就删帖。”
“这只是堵,治理洪水,还得疏,要从正面引导。”罗建一边想一边说,“这样,建立一个公司内部网络评论员奖励制度,凡是发表对公司有利舆论主帖的,一帖50元,加为精华的,再加倍奖励。在跟帖中积极回应问题,每帖在——多少字合适呢?”
“20字以上,比较合适。”
“对,灌水的不算。每帖在20字以上的有效帖,每帖补助5毛。”
“好的,我立即把这个精神传达下去,让外宣科好好领会。那个科长我还比较满意,是一个机灵有才、善于揣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