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灵甫度过了最郁闷的“十一”长假。
肖柳燕一个人去西南地区旅游,按她的说法是九寨黄龙一道上,还顺便逛逛成都这个“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长假时间也不够,肖柳燕请了两天假补上。景灵甫去不了,肖柳燕吩咐他在家陪着孩子温习功课,快要上初中了。
景灵甫心想,凭什么自己就去不了呢?难道肖柳燕远行旅游,背后有文章?是万良风陪同她旅行?他如何判断这几天,万良风是在风祥市,而不是在四川?想故意刁难,问问家庭财务预算有这笔开支没有吧,财政大权都在肖柳燕那里握着,而且她管理得确实比景灵甫好得多,问了也是白问。景灵甫刚问旅游团费多少,肖柳燕立即回他一句“自己去看宣传报纸”,景灵甫便不敢去惹肖柳燕了。
景灵甫心中真不是滋味,他还不能确定肖柳燕有没有婚外情,更不能确定是哪一个,但是,每一次的事件,都被他猜想为万良风和肖柳燕在偷情约会。还有更烦心的是,省监察厅单线联系他的刘主任提醒他说,第一,不要上报一些没根没据捕风捉影的事件上来,监察厅不是聊天闲扯的茶馆会所,什么叫事件,就是要有清楚明确的时间、地点、人物和具体的事情。第二是不准违法窃听,让监察厅工作陷于被动,取得证据的手段要合理合法。
监察厅这么一表态,景灵甫几乎不再去监听张子诺的客厅了。现在,他的目标,是金融办的副手,最有财势的老将。之前,景灵甫把所有可能得到的证据汇集起来,罗列出三大贪污腐败案件,分别向省监察厅和市纪委举报。监察厅的态度明确,作了答复,不采用不实举报,市纪委那边,暂时没有反应。对于监察厅,景灵甫是实名内线人,对于市纪委那边,却是匿名举报人。景灵甫不敢去市纪委打听下落。事情出现了僵局,好像要不了了之了。
景灵甫对所有的监察机构都生出了怨恨。一方面,监察机构要求举报者给出贪污腐败案件的真实细节,要有证据,不能靠揣测臆造事实;另一方面,无论是举报者个人的能力和权限,还是时间上,都不可能获得太详细的细节证据。这两者不是互相矛盾吗?
闷了的时候,景灵甫就出去喝茶、打牌,偶尔也光顾商场。农贸市场是必须去的,女儿还等着他做饭,他每天都要把最新鲜的菜做给女儿吃,就像他在岳父家里尽心尽力做好每道菜一样。
伍晗不愧是要好的哥们,他看出了景灵甫心里烦闷,就问起景灵甫。景灵甫说,他怀疑某些人干了坏事,还有一些坏事是对不起他的,他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只是苦于缺少方法获得证据。伍晗笑了,黑道上那些事情他很熟,什么跟踪、偷听、摸窃、诈唬的,听也听多了,做也做过不少。他偷偷地给了景灵甫几条建议,让他试试。
景灵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一箭双雕。
10月3日这天,他给万良风电话,说有重要事情汇报。万良风同意景灵甫到他家里去,面对面汇报。
万良风竟然在家里,没去旅游。景灵甫这一箭射出,跑了一雕。
箭还在飞,还有第二雕呢,等着中箭吧。景灵甫想。
万良风一见景灵甫,直夸他运气好,再过一天,他就要到上海去了,帮儿子订一套房,儿子明年结婚,日子初步定在元旦。
儿子要结婚,父母就帮着在上海买房,这万主任果然名不虚传,真是有钱人啊。景灵甫压制着嫉妒,向万良风汇报起市证券培训中心的事来。
景灵甫说,市纪委的人向他打听,培训中心电脑培训室设备购置的问题,要求他如实上报所知道的情况。他先来和万主任通口气,看有什么需要统一看法的。
万良风心知肚明,景灵甫是借此示好,表明自己对万主任是忠心耿耿的,有事也要帮忙兜着。但是,万良风早知道调查的事,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还没放在眼里,实际调查也没什么了不起,比这更大的事,万良风都已经搞定。刘融那里,他已经去过了,市纪委都摆平了,还调查个屁啊。
“小景啊,身正不怕影子斜。这点小事没啥的。你就放心好了。好好干,你还不到40岁,应该还很有前途的。”
万良风一方面暗示着自己的实力,一方面小示关怀,给景灵甫打气,给他幻想的希望。
景灵甫脸上热一阵冷一阵,好不容易告别万良风出来,一走到不为人注意的地方,“呸呸呸”连续地啐了几口。
景灵甫要做的第二件事,是检查肖柳燕的短信记录和手机通话记录。肖柳燕远在四川,景灵甫当然查不到手机,他可以去营业厅打出肖柳燕的通话话单来,但是话单一旦打出来,肖柳燕假如突然兴趣一来,再去打话单的话,他就露馅了。景灵甫可以猜想到,肖柳燕假如知道自己又在怀疑她,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她会不会直接提出离婚呢?
景灵甫最受不了这个。
他想到在网上查。
移动网本地网上营业厅提示他输入手机密码。景灵甫进入不了个人中心,又没有办法查下去了。
只有等,等肖柳燕回来,在手机上做文章,景灵甫准备冒这个风险。
除此之外,伍晗介绍的另外几种方式,暂时都还用不上,景灵甫也打算先从简单的方法入手,确定一点证据后,再进一步行动。房间监听器花了一千多,那是白花了,不知道能不能悄悄地取出来?万良风家里,也不可能像张子诺的家一样,容易出入。万夫人时常在家,而且还有一个天天在家的忠实保姆。万夫人对这个保姆,可是放一百个心。那个保姆长得可壮实了,景灵甫估计她一只手都可以把自个儿揪住。
度日如年,耐性在和时间比赛。景灵甫甚至给肖柳燕的带队导游打长途电话,询问当天的旅游路线,也借此探问肖柳燕是否在队中。他自作聪明地向肖柳燕询问导游的电话,说想知道她旅途情况的时候,打导游的电话可以让肖柳燕免去漫游费。他这个吝啬到极点的算计,惹得肖柳燕笑了好一阵子。不过最后,肖柳燕还是给了景灵甫号码。她想,她要是不给,景灵甫肯定又要胡猜乱想了。景灵甫的目的就是要掌握她在省外的情况,肖柳燕看穿了这一点。
景灵甫又有一点算遗漏了。九寨黄龙五日游只有五天。五天之后,肖柳燕不跟团了,单独在成都游玩。这两天,万良风飞到了成都,和心爱的女人痛痛快快玩了两天。
肖柳燕出现在家门口时,景灵甫终于庆幸自己跑到了终点,没出任何事。
一连几日,景灵甫都找不到机会拿走肖柳燕的手机。他不想太冒险,不想让肖柳燕知道他的心思。他更不想事情闹大后,让女儿知道,原来她的父亲母亲一直在这样勾心斗角,丢人现眼。唉,他景灵甫还有什么呢,实在输不起啊。偷着做乌龟,也比扮乌龟在大街上撒泼好啊。
这天晚上,培训班刚结业的二十几个学员凑份子请客,请风祥市证券培训中心的领导和教师吃饭。培训中心代理主任、金融办金融处副处长刘诚志,副主任习炳锐,副主任刘金越,以及主任助理景灵甫,都被邀请去参加结业晚宴。
气氛融洽,大家都喝得开心。酒过三巡,几位领导微微带着酒意,正是兴头上,谁都不甘示弱,顿时,一场劝酒酣战,在几个颇能喝酒的学员作陪下展开了。席间,刘诚志忽然叹了一口气,说:“这恐怕是我和几位兄弟喝最后一次同事酒了。”
“刘主任怎么说这话?”习炳锐问。
“培训中心的工作已经上路了。可能,在下个月,我要调回金融办,代理结束。金融办会另外任命新的主任。”
“刘主任干得好好的,我们跟着也学了不少东西,为什么又要换呢?”刘金越说道。
“领导的意思,代理总归是要结束的。”刘诚志说,话里有一股落魄的味道。他在培训中心做主任,比在金融处做副处长开心。
“领导的意思,那是张子诺主任的意思,还是万主任的意思呢?”习炳锐感兴趣地问。
“那还用说,张主任说了算。”刘金越大胆地说。
习炳锐听得很不舒服。他是万良风的人,刘金越是张子诺的人。他俩上面的人,一个是分管领导,一个是正职,刘金越要抬张子诺压他,习炳锐想翻身都翻不了。幸好这半年来,送出去的捞回来大半了,习炳锐心里也想得开,忍了。
刘诚志意犹未尽,接着说:“我看呐,万主任近来都不大爱管事了。也对,没几年就退休了,又快抱孙子了,钱又多得用不完,还操那么多心干啥。9月份,万主任替儿子在上海买房子,一下子就拿出整整320万。首付50%,160万!本来万主任可以全部付清的,可是他偏偏按揭,留下160万没付,说是剩下的按揭款,由小两口去还,体验一下生活的艰难。那160万留下给儿子做投资起步用。想想,将来你我老了,要是也能这么大方地给儿女一笔财富,那就真的满足了。”
“不对吧,万主任是国庆节才去上海买的房。”景灵甫怀疑道。
“你错了。你很少到金融办去,知道什么?9月份买的房,回来后,万主任和我们吹过,还给我们看了小区的宣传图片。万主任买的是一套三居室的现房哎。有钱就是好。装修好了,元旦结婚正合适。哎,儿子结婚,老子也跟着乐呵,一大笔巨款就这么“涮”的一下子出去了。这才是人生啊!”
景灵甫被抢白了一句,不说话了,喝起酒来,却更带劲。
回到家里,景灵甫还是醉醺醺的。肖柳燕看见他醉酒趔趄的样儿,老大不高兴,冷嘲了两句,先进卧室去睡了。
景灵甫没有跪过搓板,但是独睡一室的滋味,是不时尝过的。看样子,今晚他要是死乞白赖跟进去,准得被踢了出来,那还不如干脆睡客房去。
客房不知咋从里面锁上了,景灵甫找钥匙进客房去睡,他忘了搁哪里了。酒气熏熏中,他看见了肖柳燕的提包,便去翻翻看有没有钥匙。肖柳燕是一家之主,通常是把所有房间的钥匙都挂在一个钥匙圈上的。
景灵甫打开提包,看见了里面的手机。
他一直胆小不敢检查的手机,此时正静静地躺在提包里。天赐良机?肖柳燕会不会出来撞见?管她的呢。一想起万良风9月份已经买房,却忽悠自己说国庆节到上海去看房子,景灵甫的怒火、妒火,还有勇气,一起涌了上来。
一查电话簿,她手机中存储的电话号码,没万良风的名字。再查短信,也没有出格的语句。景灵甫停了一下,开始拨打10086修改手机密码。
景灵甫豁出去了。
修改密码结束,肖柳燕也没出来。景灵甫松了一口气,赶紧把提包放回原处。电脑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景灵甫慌里慌张地操作起来。
登录本省移动网上营业厅后,进入个人中心,景灵甫找到了话单详情。他一个电话一个电话的对比,重点查的是10月3日以后到肖柳燕旅游回来到家之前的通话记录。
万良风说去上海的时间,不恰好是这一段吗?
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景灵甫找到了两个这几天通话颇为频繁的手机号码。把其中一个和自己手机中存储的号码一对照,这个联系密切的号码,正是万良风的号码。通话详单上还显示了肖柳燕的漫游记录,她可真舍得花钱。
肖柳燕和万良风果然在成都幽会了。肖柳燕跟团旅游结束后,还在成都玩,原来耍的是这个花招。
景灵甫坐在电脑前,脑袋晕乎乎的,鼻子里重重地喷着粗气。一刹那间,他觉自己是那样可怜,一无所有。他被洗劫得一干二净。
万良风抢走的是他这一生唯一得意的,可以夸口的东西。景灵甫这辈子只会死守一个人,也会死守一件事。如果被景灵甫盯上,本身又不干净,那这个人基本上死定了。
万良风这段时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烦恼。